周日早晨，雪后初霁。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林沐雪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摸向枕边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它被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旁边是那条崭新的烟粉色羊绒围巾。指尖拂过柔软的面料，昨晚风雪中发生的一切，便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买的围巾和手套，他挑的羽绒服，他修长的手指为她系上围巾时，那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以及那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回礼”。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抱着被子，将发红的脸埋进去，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却又因那近一千元的花销而隐隐不安。太贵重了。这份“回礼”的分量，远远超出了她那条普通羊毛围巾的价值。他为什么会这么做？真的仅仅是因为那条围巾吗？还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

沈佳怡：雪宝，醒了吗醒了吗？昨天后来怎么样了？！！（探头探脑.jpg）

沈佳怡：我昨天回家路上看到你跟江浩一起走了！还下着雪！有没有发生什么？快从实招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jpg）

林沐雪看着屏幕，心跳又快了几拍。她该怎么跟佳怡说？说江浩不仅戴了她的围巾，还跟她一起去商场，给她买了衣服，还……亲手给她围上了新围巾？这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捧着手机，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只回了一句：到家了。雪太大，一起去商场避了避，顺便买了点东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沈佳怡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喂？” 林沐雪接起，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心虚。

“林沐雪！你少给我避重就轻！” 沈佳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元气十足，带着满满的八卦欲，“‘买了点东西’？买什么了？跟谁买的？怎么买的？你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我昨天在公交车上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你俩并排走，江浩手里还提着袋子！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我怎么瞅着，你身上那件奶白奶白的羽绒服，以前没见过啊？新买的？昨天穿校服出门的吧？”

林沐雪：“……”

她就知道瞒不过沈佳怡这个“人形探测器”。

“说话呀！别装死！” 沈佳怡催促。

林沐雪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压低声音，把昨天放学后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从江浩果然戴着那条围巾在老槐树下等她，到雪越下越大她提议去商场，帮他挑羽绒服，她自己看手套和围巾，然后……

“然后他……就帮我付钱了。” 林沐雪声音越来越小，“手套和围巾。我说不用，他说是回礼……”

“回礼？回什么礼？” 沈佳怡立刻抓住了重点。

“就……就我之前，不是借过他围巾吗？” 林沐雪含糊道，脸颊发烫。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沈佳怡压低的、兴奋的惊呼：“我的天！林沐雪！可以啊你！围巾攻势见效了？他这哪是回礼，这分明是……等等！你刚说羽绒服？什么羽绒服？”

林沐雪扶额，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她硬着头皮，继续用气声说：“就……买完围巾手套，他看我外套薄，就……就去女装区，拿了件羽绒服让我试……然后……”

“然后他也付钱了？！” 沈佳怡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嗯。” 林沐雪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我的老天鹅！奶白色那件？我昨天惊鸿一瞥就觉得是新的！合着是江浩给你买的？！还亲自挑的？多少钱？加起来多少钱？” 沈佳怡连珠炮似的发问。

林沐雪报了个大概数字。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长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沈佳怡才用一种极度梦幻又带着无比确信的语气说：“林沐雪，我以我理科一班情报小王子的名誉担保，江浩对你，绝对、绝对、绝对有意思！没跑儿了！”

“你别瞎说……” 林沐雪下意识反驳，心却砰砰直跳。

“我瞎说？一条围巾，撑死百来块，他回你近一千的东西？还亲自给你挑衣服，亲自给你付钱，亲自——等等，他是不是还亲自给你穿上了？不对，是围上了围巾？” 沈佳怡敏锐地追问。

林沐雪：“……”

沉默就是默认。

“啊啊啊！” 沈佳怡在电话那头差点尖叫，勉强压住声音，“亲手围围巾！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林沐雪，你出息了！你俩这进度条是坐了火箭吗？从互相借还围巾，直接跳到买衣服系围巾了？下一步是不是要……”

“沈佳怡！” 林沐雪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打断她越说越离谱的话，“没有下一步！你、你别乱猜！可能就是……他人比较好，看我冷，又觉得我帮他挑了衣服，所以……”

“所以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连羽绒服都包了？” 沈佳怡嗤之以鼻，“林沐雪同学，请你用你文科生的逻辑分析一下，这符合正常同学之间的‘回礼’范畴吗？而且还是江浩那种对谁都淡淡的高冷天才？他对别的女生也这样？”

林沐雪被问住了。是啊，江浩对谁都是礼貌但疏离的，别说给女生买衣服围围巾，就是多说几句话都难得。他对她……似乎真的不一样。从同意一起放学回家，到默许互换围巾，再到昨天的一切……点点滴滴，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可是……我还是觉得太贵重了，” 林沐雪心里的甜蜜被不安冲淡了些，“那些钱，他一个学生……我总觉得不该收。我当时懵了，没拦住……”

“哎呀，你就别纠结这个了。” 沈佳怡换上了开导的语气，“他既然买了，送了，就是他的心意。而且你看他像是缺这点钱的人吗？他每次竞赛奖金都不少吧？再说了，他那种性格，决定的事，你能拦得住？我看他给你围围巾那架势，根本没给你拒绝的余地。”

这倒是真的。林沐雪想起昨天他付钱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帮她围围巾时自然而然的动作，确实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你现在要做的，” 沈佳怡继续充当狗头军师，“就是高高兴兴地穿着新衣服，戴着新围巾，然后找机会，用你的方式，也对他好一点。礼尚往来嘛，感情就是在这样的‘往来’中升温的！对了，他新买的羽绒服什么样的？你给挑的？”

林沐雪被她带偏了思绪，老老实实回答：“深蓝色的，短款，带帽子。他说黑色那件跟他原来的差不多，就选了蓝色。”

“深蓝色……” 沈佳怡沉吟了一下，“也不错，挺精神的，黑色是太沉闷了点。看来他听你意见了嘛！你眼光可以啊雪宝！”

“哪有……” 林沐雪被夸得不好意思，心里却因为沈佳怡那句“他听你意见了”而泛起一丝甜。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佳怡那边似乎被她妈妈叫去帮忙，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挂断前还不忘叮嘱：“明天上学穿新衣服啊！让我近距离鉴赏一下江大天才的审美！还有，随时汇报进展！本军师为你保驾护航！”

放下手机，林沐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纷乱。佳怡的话在她脑海里盘旋。江浩对她……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吗？那些举动，真的能说明什么吗？还是只是他出于礼貌和细心？

周一返校，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的角落和草坪上还残留着些许斑驳的白色。天气依然寒冷，但阳光很好。

林沐雪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穿新衣服吗？会不会太显眼？可是，衣服买了不就是穿的吗？而且，真的很暖和……最终，她还是换上了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上了那条烟粉色的羊绒围巾，将米白色的那条仔细地叠好放进了书包。手套也戴上了新的。整个人裹在柔软温暖的簇新衣物里，仿佛也被一种隐秘的甜蜜包裹着。

出门前，妈妈看着她，笑道：“哟，新衣服？什么时候买的？这颜色衬你，好看。围巾也是新的？挺配。”

林沐雪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是周末和同学逛街买的，便匆匆出了门。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既期待又忐忑。他会看到吗？会怎么想？

走进校园，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新衣服新围巾，颜色又比较清新，在冬日灰蒙蒙的校园里确实有些显眼。她微微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教室。

“哇！沐雪！你这身新行头可以啊！” 刚进教室，周婷就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羽绒服好看！围巾也好看！什么时候买的？周末？偷偷变漂亮不告诉我！”

“就……随便买的。” 林沐雪红着脸，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发烫的脸颊。

“随便买能买这么合适这么好看？” 周婷显然不信，但看林沐雪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笑着打趣了几句，没再追问。

早读时，林沐雪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穿那件蓝色的新羽绒服？直到早读结束，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从走廊经过。她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哪有那么巧，次次都能“偶遇”。

一上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午饭时间，林沐雪和周婷一起去食堂。刚走下楼梯，就在拐角处，迎面撞见了从另一侧楼梯下来的江浩。

他果然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新羽绒服。短款的设计更显身高腿长，深蓝色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愈发漆黑清俊。他没戴围巾，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的校服衬衫领子，清爽又利落。他正和旁边一个理科班的男生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午间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专注。

林沐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周婷也看到了江浩，偷偷用手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江浩转过头，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从奶白色的羽绒服，滑到烟粉色的围巾，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似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继续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仿佛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同学。

但林沐雪却觉得，那短暂的目光交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了，他注意到了她的新衣服。那个几不可察的点头，是表示……认可？还是只是打招呼？

她不敢深想，拉着周婷，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从他们旁边走过，脸颊在围巾的遮掩下，悄悄红了。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 周婷被她拽着，小声嘀咕，“江浩今天也穿新衣服了啊？蓝色那件挺帅嘛！跟你这身……咳，还挺配。”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林沐雪假装没听见，只是埋头走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穿了，他真的穿了那件她“参谋”过的蓝色羽绒服。这个认知，比看到他本身，更让她心跳加速。

下午课间，林沐雪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本，回来时经过理科班那边的开水间，恰好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生聊天的声音，其中似乎有江浩那个同伴。

“……浩哥，可以啊，新衣服？昨天逛街去了？” 一个男生问。

“嗯。” 是江浩淡淡的声音。

“这颜色不错，比你老是黑灰强。自己买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江浩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别人帮着看的。”

“哦——” 几个男生拉长了语调，起哄的意味很明显，“谁啊谁啊？能让浩哥采纳意见？不简单啊！”

林沐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面传来江浩似乎略带警告的、平静的声音：“少打听。”

“嘿嘿，明白明白。” 男生们嘻嘻哈哈，倒也没再追问，话题转到了别的上面。

林沐雪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滚烫。他承认是“别人帮着看的”……这个“别人”，虽然没有点名，但在那些男生促狭的语气里，似乎已经不言而喻。她捂着发烫的脸，做贼似的快步离开，直到回到自己座位上，心跳还难以平复。

他居然……会跟同学提起？虽然只是含糊的一句，但这对于向来惜字如金、对私事绝口不提的江浩来说，已经足够让她震惊和……窃喜。

放学铃声响起，林沐雪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围好围巾，穿上羽绒服，和周婷道别，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棵老槐树。积雪已经化尽，只留下潮湿的地面。夕阳将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粉色，给寒冷的冬日傍晚增添了几分暖意。

树下，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他微微倚着树干，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自然地扫过她崭新的羽绒服和围巾，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走吧。” 他收起手机，直起身。

“嗯。” 林沐雪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熟悉的放学路上。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他买的奶白色羽绒服，围着他买的烟粉色围巾。他穿着她“参谋”过的深蓝色羽绒服。空气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比言语更让人心安。

走了一段，林沐雪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那个……衣服，很暖和。谢谢。”

江浩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过了几秒，他才补充道：“合适就行。”

“很合适。” 林沐雪连忙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巾的流苏，“颜色……我也很喜欢。”

这次，江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暖色的光。他没说什么，只是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路。

那笑容很淡，很快，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沐雪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低下头，也抿着嘴偷偷笑了。

又走了一段，快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江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有件事。”

“嗯？” 林沐雪抬头看他。

“我跟我妈说了，” 江浩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讨论天气，“为了高三最后这段时间复习方便，想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我妈同意了，在找房子了。”

林沐雪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他。租房？在学校附近？这意味着……他可能不再住家里，会更靠近学校？那他们放学同路的日子……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江浩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房子应该就在这附近找，可能离你家……也不会太远。”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沐雪的心，却因为他这句“可能离你家也不会太远”，而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是在解释，还是在……暗示什么？

“哦……这样啊。”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脑子里却有点乱。他要搬出来住？为了复习方便？这理由很充分，高三了，时间宝贵，住得近能省下不少通勤时间。可是……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嗯。” 江浩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巷子口，“应该下个月就能搬。到时候……看情况。”

看情况？看什么情况？林沐雪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突然下降了，有点跟不上他话里可能的深意。但“下个月”、“看情况”这些词，又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模糊的、不敢确定的期待。

巷子口到了。江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到了。” 他说。

“嗯。” 林沐雪点头，手指揪着书包带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新衣服很暖和？谢谢？还是问租房的具体情况？好像都不太合适。

“明天好像更冷，” 江浩看了看天色，很自然地说，“多穿点。”

“……好。你也是。” 林沐雪小声回应。

“走了。” 江浩朝她微一点头，转身，双手插在深蓝色羽绒服的口袋里，步伐稳健地走进了渐沉的暮色中。

林沐雪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没有动。脖子上烟粉色的围巾柔软地贴着皮肤，带来持续的暖意。身上崭新的羽绒服将她包裹在温暖的屏障里。然而，比这身衣物更让她心潮起伏的，是他刚才那句看似随意的话。

为了复习方便，在学校附近租房。

可能离你家也不会太远。

下个月。看情况。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让她原本就因新衣和围巾而荡漾的心湖，更加难以平静。这仅仅是一个出于实用的决定，还是包含着……别的，与她有关的可能？

风拂过，带来冬日傍晚的寒意。林沐雪却觉得，包裹在崭新衣物下的自己，从内到外，都暖洋洋的。她最后望了一眼江浩消失的方向，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自家的小巷。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奶白色的羽绒服在暮色中，晕开一片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