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后半夜，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飘落，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了整个世界。清晨，林沐雪被窗外异样的明亮唤醒，推开窗帘一看，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屋顶树梢。积雪不厚，却足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空气清冷而洁净。

她的第一反应是摸出手机，看天气预报。果然，气温骤降，白天最高也只有零下三四度，伴随着四五级的北风。然后，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和江浩昨天说的那句话。

“明天，戴你那条。”

今天，就是“明天”。

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打开衣柜，郑重地取出那条洗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围巾。指尖拂过柔软的羊毛，仿佛还能感受到阳光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她将围巾仔细地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围巾很衬肤色，柔软的米白中和了冬日衣着的厚重感，显得清爽又温暖。只是……看着镜中女孩眼中掩饰不住的期待和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试图让表情自然些。

早餐时，妈妈看着窗外的雪，又看看她脖子上的围巾，叮嘱道：“今天可冷，雪天路滑，放学直接回来，别乱跑。你这围巾够厚吗？要不要戴那条红的羊绒的？”

“这条就够，很暖和。” 林沐雪连忙说，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围巾的流苏。心里想，不够厚也没关系，反正……他戴过。

出门时，雪已基本停了，但风依然凛冽，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沙。林沐雪裹紧羽绒服，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学校。每一步，都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心里也像揣了个小鼓，随着接近学校而咚咚敲响。

他会戴吗？真的会戴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万一他忘了，或者觉得不好意思，又戴了自己的呢？各种猜测在脑海里打架，让这段平时走惯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走进教室，暖气混合着同学们带来的寒意扑面而来。周婷正在跺脚哈气，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的围巾，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地笑：“哟，‘定情信物’戴上了？今天可是够冷的，这围巾‘温度’够不够啊？”

林沐雪脸一热，推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就是条围巾。”

“是是是，就是条‘某人’戴过、洗得香喷喷、还特意嘱咐你今天戴上的围巾。” 周婷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沐雪说不过她，只好转过身假装收拾书包，耳朵却悄悄竖着，留心着走廊外的动静。早读铃响前，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并没有像往常偶尔那样经过。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紧张。整个早读，她都有些心神不宁，目光不时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覆雪的世界。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函数图像在她眼前晃动。雪后的校园异常安静，偶尔有耐寒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跃，震落簌簌雪沫。林沐雪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他们每天放学“偶遇”的地方。今天积雪路滑，他还会等在那里吗？还是直接回家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午饭时间，她特意绕了点远路，从理科班那边的走廊经过。几个理科班的男生正吵吵嚷嚷地从教室里出来，讨论着刚才的物理题。她低着头快步走过，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二班后门，没看到那个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

下午的课似乎格外漫长。天空一直阴沉着，没有放晴的迹象，反而更加晦暗，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林沐雪听着老师讲课，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心思却飘远了。雪天路滑，他骑车吗？还是走路？那条路有一段背阴，积雪可能没化，会不会很滑？他会不会因为天冷路滑，今天就不一起走了？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猛地回神，赶紧收拾书包。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混合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因天气而生的担忧。

“沐雪，一起走啊？今天路滑，咱们搭伴。” 周婷招呼她。

“啊，我……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林沐雪含糊地应道，不敢看周婷了然的眼神，匆匆围好围巾，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走廊里比平时更喧闹，大家都急着回家。地面被踩得有些湿滑，得小心走着。林沐雪裹紧围巾，随着人流下楼，走向那棵老槐树。越靠近，心跳得越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会来吗？戴着她给的围巾？

转过教学楼墙角，那棵覆着薄雪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中。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积雪。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妥帖地围绕着，在铅灰色天空和黑色羽绒服的映衬下，醒目而温暖。

林沐雪的脚步顿住了，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同学们的喧哗、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都仿佛远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立在雪中、戴着她的围巾的少年。他真的戴了。他真的，在这里等她。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江浩抬起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林沐雪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他的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吹得微红，但眼神清亮，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林沐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快步走了过去。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很久了？”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有点发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颈间的围巾上。她的围巾，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汲取着他的体温，又反过来温暖着他。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阵阵发烫。

“刚到。” 江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下滑，扫过她脖子上的同款米白色围巾，几不可察地，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他侧过身，“雪停了，但路滑，走慢点。”

“嗯。” 林沐雪点头，跟在他身侧。两人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汇入离校的人流。但今天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两条一模一样的围巾，和这漫天洁白的世界，而变得格外不同。一种无声的、温暖的默契，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走了没多远，天空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密集起来，在寒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又下雪了。” 林沐雪轻声说，抬手拂去睫毛上沾到的雪粒。

“嗯。” 江浩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雪不大，但风裹挟着雪片，直往脖子里钻。他下意识地抬手，将领口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也顺带将围巾拢得更紧些。林沐雪注意到，他身上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确实不算厚实，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而且，羽绒服的领口设计似乎不太防风，雪花很容易钻进去。

“你穿这个……不冷吗？” 她忍不住问，指了指他的羽绒服。

江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语气平淡：“还行。习惯了。”

习惯了？林沐雪心里微微一揪。他总是一副对冷热不太在意的样子，但“习惯了”不代表不冷。看着雪花落在他肩头，又看看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江浩，” 她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我们……去商场吧？”

江浩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商场？”

“嗯，” 林沐雪点点头，指了指斜前方不远处那个大型购物中心的招牌，“就前面那个。雪好像越下越大了，路也滑。而且……”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落雪上，“我想去买副厚点的手套，我这双不太顶用。顺便……你也该添件厚点的外套了，这件看着不抗风。”

江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商场，又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雪，沉吟了几秒。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穿的这件羽绒服，是旧款，保暖性确实一般，领口灌风。他倒不是特别怕冷，但这样的天气，长时间待在室外，也确实不舒服。

而且……她想去。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朝着商场的方形走去，“走吧，雪大了。”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林沐雪心里一松，随即涌上更多的欢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真的……要一起逛街了吗？虽然只是去商场买点御寒的东西，但这和平时放学同路回家，感觉完全不同。

商场里温暖如春，明亮的灯光，舒缓的音乐，瞬间将外面的风雪严寒隔绝开来。

“先去哪里？” 江浩问，目光扫过一楼琳琅满目的店铺。

“呃……先去楼上看看吧，楼上好像有运动品牌和保暖服饰。” 林沐雪凭着记忆说。她其实很少来这个商场，更少和男生一起，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尽量表现得自然。

两人乘坐扶梯上楼。扶梯缓缓上行，林沐雪站在江浩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和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围巾在她这里时，她只觉得温暖柔软，此刻围在他颈间，却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让她的目光流连，心跳失序。

三楼主要是运动品牌和青春休闲服饰。暖气很足，林沐雪觉得有些热，解开了围巾，拿在手里。江浩也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两人并排走着，路过一家家店铺，明亮的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冬装。

“那家好像不错，款式比较年轻。” 林沐雪指着一家以基础款和功能性见长的休闲品牌店，对江浩说。她记得这个牌子的羽绒服口碑很好，轻薄保暖。

江浩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店里暖气更足，音乐轻柔。导购员热情地迎上来：“欢迎光临，想看点什么？最近冬装都在做活动哦。”

“我们随便看看。” 林沐雪连忙说，不太习惯导购的紧跟。她转向江浩，小声说：“你看那边，羽绒服专区。挑件厚点的，这种天气穿。”

江浩“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挂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羽绒服。他平时穿衣以舒适简便为主，对款式并不挑剔，但显然也没什么逛街的经验，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逡巡，看不出什么喜好。

林沐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开始发挥“参谋”的作用。她走到挂着一排男式羽绒服的货架前，仔细看了起来。黑色、深蓝、灰黑、藏青……大多是深色系，款式简洁。她回想了一下江浩平时的穿着风格，都是黑白灰蓝的基础色，版型合身，不张扬。

“这件怎么样？” 她指着一件中长款的黑色羽绒服，面料看起来很有质感，立领设计，应该很防风，“长度合适，黑色也百搭，而且立领可以护住脖子。”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围巾。

江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标签上的充绒量和保暖指数。

“试试吧，先生。这款是我们家的经典热销款，90%白鸭绒，蓬松度很好，保暖性绝对没问题，而且轻便不臃肿。” 导购员适时地介绍道，并取下了适合江浩尺码的那件。

江浩接过羽绒服，看了看林沐雪。林沐雪连忙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薄羽绒服，递给林沐雪。林沐雪下意识接过，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她抱着那件旧羽绒服，看着江浩试穿新衣服。

江浩个子高，肩膀宽阔，是天生的衣架子。那件黑色的中长款羽绒服穿在他身上，非常合身，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显得松垮。立领的设计衬得他脖颈修长，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利落。黑色很衬他，更添了几分清冷沉稳的气质。

“很合适。” 导购员由衷地赞叹。

林沐雪也看得有些出神。她知道江浩长得好看，但平时穿着校服或者简单的便服，更多是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感。而这件剪裁得体的羽绒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将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隽气质凸显无疑。她悄悄红了脸，移开目光，小声说：“是挺好看的……你觉得呢？暖和吗？”

江浩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抬手感受了一下面料的厚度和蓬松度，点了点头：“嗯，暖和。比那件厚。” 他指的是自己那件旧的。

“那就这件吧？” 林沐雪问，心里有点小雀跃，自己挑衣服的眼光得到了认可。

“等等，” 江浩却忽然说，目光转向旁边另一排货架，那里挂着几件颜色稍浅、款式更休闲一些的羽绒服，有灰绿色，有浅卡其，也有深蓝色带细微绗缝变化的。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件深蓝色、带帽子的短款羽绒服，对导购说：“那件，麻烦也拿我的尺码试试。”

导购员应声去取。林沐雪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居然会主动要求试别的款式？而且那件深蓝色的，似乎更……活泼一点？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深蓝色的短款羽绒服很快拿来。江浩换上。这款相比那件黑色的中长款，更显年轻活力，深蓝色很衬肤色，帽子设计增加了休闲感，整体感觉更随性一些。

“这件也好看！” 导购员笑着看看江浩，又看看林沐雪，“两款风格不太一样，黑色那款更稳重有型，蓝色这款更青春时尚。都挺适合您的，看您喜欢哪种感觉。”

江浩站在试衣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侧过身，似乎在比较。林沐雪也走到他身边，假装看镜子里的衣服，实则偷偷从镜子里打量他。两件都不错，黑色沉稳，蓝色清爽。她个人私心觉得，蓝色这件更特别一些，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多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阳光气息。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他做决定。

江浩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对导购说：“就这件蓝色的。”

林沐雪有些惊讶。他选了蓝色的？是因为她刚才多看了几眼蓝色的吗？还是他自己更喜欢？

导购员已经热情地去开票了。江浩脱下蓝色羽绒服，换回自己的旧衣服。林沐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你……喜欢蓝色的这件？”

“嗯。” 江浩将蓝色羽绒服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缝线和拉链，语气平淡，“黑色那件，和我原来的差不多。”

林沐雪了然。他是不想重复，想换个风格？还是因为……别的？她没敢深想，但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因为他选择了或许带着她一丝“偏好”影响的蓝色，而悄悄膨胀。

“您眼光真好，这款蓝色是我们今年的新色，卖得可好了。原价899，现在活动价699，很划算的。” 导购员拿着小票走过来。

699。对学生来说，不算便宜，但考虑到羽绒服的品质和保暖性，也算合理。林沐雪在心里盘算着，江浩应该能接受。只见他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从旧羽绒服口袋里拿出钱包。林沐雪这才注意到，他的钱包是简单的深棕色皮质，看起来很旧了，但很干净。

“麻烦帮我包起来。” 他说着，从钱包里数出七张一百元，递了过去。

“好的，请稍等！” 导购员接过钱和小票，快步走向收银台。

林沐雪抱着他的旧羽绒服，站在他身边，看着导购员打包。心里那点帮他挑到合适衣服的成就感还没散去，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要买手套的借口。她目光扫过旁边的配饰区，那里挂着不少围巾、帽子和手套。

“那个……我也去看看手套。” 她对江浩说，指了指配饰区。

“嗯。” 江浩点头，目光跟着她。

林沐雪走到手套货架前，样式很多，毛线的、皮的、加绒的。她其实有手套，只是不算厚。但既然说了要买，总得挑一双。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手套，忽然被一双浅灰色的、毛线编织的、手腕处有一圈米白色条纹的手套吸引了。颜色很柔和，款式简洁，看起来很暖和，而且……似乎和她脖子上这条米白色围巾，有点莫名的搭配感？

她拿起那双手套试了试，大小合适，毛线柔软，内里加绒，触手生温。

“这双喜欢吗？” 导购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着问，“这是羊绒混纺的，很暖和，颜色也百搭。现在配饰满两件打八折，您要是再挑件别的，比如围巾或者帽子，一起买更划算。”

围巾？林沐雪心里一动。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的围巾货架。那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围巾，羊毛的，羊绒的，针织的。一条烟粉色的羊绒围巾映入眼帘，颜色是很温柔的浅粉，不张扬，质地看起来非常柔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拿起了那条烟粉色围巾。围巾很长，足够在脖子上绕好几圈，触手柔软轻盈，像捧着一团温暖的云。她将围巾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柔软亲肤，颜色也很衬她的肤色。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买下它吧，和手套正好搭配，而且……和那条米白色的，是不同的感觉。

“这条围巾也很适合您呢，颜色很显白，羊绒的，特别软和。和手套一起买，正好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导购员适时地推销。

林沐雪有些心动。她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围巾。手套标价129，围巾标价269，打完八折……她心里快速算着，大概318元。有点小贵，但还在她攒的零花钱承受范围内。而且，羊绒围巾确实很暖和，这个颜色她也确实喜欢。

“那就……这两件吧。” 她下了决心，对导购员说。

“好的，我帮您开票。” 导购员笑容满面。

这时，江浩已经提着装好新羽绒服的纸袋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导购员开好票，对林沐雪说：“手套129，围巾269，两件八折，一共318.4元，收您318元。”

林沐雪点点头，正准备从自己随身的小钱包里拿钱，旁边却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手指间夹着四张一百元的纸币，轻轻放在了收银台上。

“一起结。” 江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沐雪猛地转头，惊讶地看着他：“江浩，不用！我自己来！” 她连忙去拿自己的钱包。

“没事。” 江浩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他已经从钱包里又抽出了一张五十的纸币，连同之前那四百一起递给收银员，然后看向林沐雪，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手套，是你需要的。围巾，”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又落在她手中的烟粉色围巾上，“……就当是回礼。”

回礼？回什么礼？是回她那条围巾的礼，还是回她帮他挑衣服的礼？林沐雪怔住了，脸颊瞬间爆红，举着钱包的手僵在半空。

收银员已经麻利地接过钱，找零，开票，然后将手套和围巾装进一个漂亮的纸袋，连同之前江浩那个装羽绒服的袋子一起，递了过来。“这是小票，请收好。欢迎下次光临！”

江浩很自然地接过两个袋子，然后看向还在发愣的林沐雪，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你的外套，是不是也该换了？”

“啊？” 林沐雪还没从“他帮她付了围巾手套钱”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又被这句话问懵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件毛衣，在这商场里暖和是够了，但出去……确实不怎么抗风。可她的厚羽绒服在家里，今天没想到会下雪降温这么厉害，就穿了校服外套出来。

“我……我家里有厚外套，今天没想到会这么冷……” 她小声解释，脸还红着。

江浩没说话，只是提着袋子，朝店铺里侧的女装区走去。林沐雪不明所以，只能抱着他的旧羽绒服，跟了上去。

女装区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冬装，羽绒服、棉服、大衣，琳琅满目。江浩的脚步停在一排挂着短款羽绒服的货架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伸出手，从中间取下一件。

那是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款式简洁大方，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胸前有简单的绗缝线条。面料看起来柔软蓬松，带着微微的光泽。帽子边缘有一圈蓬松柔软的白色人造毛领，衬得整件衣服温暖又清新。

“试试这件。” 江浩将衣服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沐雪看着他手中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他……在帮她挑衣服？还挑了这样一件颜色温柔、款式简洁的衣服？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我……不用了，我家里有……” 她下意识地拒绝，声音越来越小。

“试试。” 江浩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手依然伸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导购员也走了过来，笑着帮腔：“小姑娘，试试吧，这款是我们家的爆款，颜色特别显气色，90绒的，又轻又暖。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而且和这位帅哥刚才买的蓝色那件，看起来还挺搭的，都是浅色系。” 导购员说着，朝江浩手里那个装着蓝色羽绒服的袋子看了一眼，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林沐雪的脸更红了。搭不搭的……导购员在瞎说什么！可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确实很合她的眼缘，看起来就暖洋洋的。

在她犹豫的间隙，江浩已经将衣服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她只好放下怀里抱着的他的旧羽绒服，接过那件奶白色的。触手果然很柔软，蓬蓬的，感觉就很暖和。

“试衣间在那边。” 导购员热情地指向试衣间的方向。

林沐雪抱着衣服，看了看江浩。他已经转过身，走到不远处的休息椅坐下，低头看着手机，仿佛只是随意等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似乎还留意着这边。

她咬了咬唇，抱着衣服走向试衣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他买了新衣服，帮她付了围巾手套的钱，现在……还要她试他挑的衣服。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脱掉校服外套，换上了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

衣服很合身，尺码正合适，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柔软的白色毛领蹭着脸颊，温暖又舒服。衣服轻便却异常保暖，穿上身没多久就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她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奶白色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清透，眼睛也显得格外明亮有神。款式简洁大方，不显臃肿，反而有种清爽利落的感觉。她平时很少穿这个颜色，总觉得不耐脏，但此刻看着镜中的自己，却觉得……很好看。是他挑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甜。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打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江浩在她出来的瞬间就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神专注，似乎在仔细打量。

导购员已经先一步赞叹起来：“哎呀，真好看！太合适了！这颜色衬你，整个人都亮起来了！而且真的很暖和吧？这毛领多舒服！”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走到江浩面前不远处，小声问：“……怎么样？”

江浩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身上的衣服，又回到她的脸上。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林沐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嗯，合适。” 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暖和吗？”

“暖和。” 林沐雪点头，心里那点忐忑被暖意取代。穿着他挑的衣服，被他这样看着，让她既羞涩又忍不住雀跃。

“那就这件。” 江浩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向收银台，对导购员说，“这件一起。”

“好的先生！” 导购员笑容满面，动作麻利地开票，“这件羽绒服原价759，现在参加冬装折扣，折后是599元。加上刚才那位女士的手套和围巾，一共是……917元。您看是分开付还是一起？”

“一起。” 江浩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拿出了钱包。

“江浩！” 林沐雪急了，连忙跑过去，按住他拿钱的手，“这个真的不行！太贵了！我不能让你买！” 手套和围巾三百多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件羽绒服要六百！加起来将近一千块了！这对学生来说可不是小数目！而且，她怎么能让他给她买这么贵的衣服？

江浩的手被她按住，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和紧紧按在他手背上的、微凉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她的手小巧柔软，触碰的瞬间，两人似乎都愣了一下。

林沐雪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脸更红了，但语气依然坚持：“真的不行，这太贵了。我……我自己有钱，我可以自己买。或者我不要了，我家里有外套……” 她语无伦次，只想阻止他付钱。

江浩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说：“你的围巾，我戴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是回礼。”

回礼。又是回礼。

可这“回礼”的分量，也太重了。一条普通的羊毛围巾，和一件近六百的羽绒服，加上围巾手套，怎么能相提并论？

“那不一样……” 林沐雪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围巾才多少钱，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

“我觉得一样。” 江浩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他不再看她，转向收银员，从钱包里数出十张一百元，递了过去。“麻烦快点，谢谢。”

收银员和导购员都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善意的、了然的笑。林沐雪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钱递出去，看着收银员找零，看着导购员将她的奶白色羽绒服仔细叠好，装进一个更大的纸袋，连同之前的手套围巾袋子、他的蓝色羽绒服袋子一起递过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乱又无措的状态。

江浩接过所有袋子，然后看向还在发呆的她，语气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穿着吧，外面冷。”

他说完，提起所有袋子，转身朝店外走去。他的旧羽绒服还搭在休息椅上。

林沐雪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崭新、温暖、合身的奶白色羽绒服，再看向那件被他“遗弃”在椅子上的、略显单薄的黑色旧羽绒服，心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最终，她还是快步走过去，拿起他的旧羽绒服抱在怀里，然后小跑着追了出去。

他给她买了围巾、手套，还买了羽绒服。用“回礼”这样简单又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注意到她穿得单薄，甚至细心地帮她挑了尺码和颜色都合适的衣服。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又如此不容置疑，让她连推拒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浩率先走了出去，林沐雪紧跟其后。在走向大门的时候，江浩忽然停下脚步，从那个装着她手套和围巾的纸袋里，拿出了那条崭新的烟粉色羊绒围巾。

“戴上。” 他说，声音在商场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林沐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抖开围巾，抬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将那条柔软温暖的烟粉色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就围在米白色围巾的外面。两条围巾，一旧一新，一白一粉，叠在一起，将她脖颈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泛红的小脸。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脸颊和下巴，带来冰凉的触感，却让林沐雪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吓人。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和他脖颈上那条……与她此刻戴着的、崭新的烟粉色围巾下隐约露出的、属于她的米白色围巾。

围巾系好，江浩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似乎确认围严实了，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提起所有袋子。“走吧。” 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耳根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

林沐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她抱着他的旧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两条围巾，身上穿着他挑的、他买的奶白色新羽绒服，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温暖的商场，重新踏入漫天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