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体育课后的小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又随着时间慢慢归于沉寂。表面上，校园生活依旧被试卷、倒计时和日渐闷热的天气填满，但在某些细微之处，有些东西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是，关于林沐雪和江浩的议论，在达到一个小高峰后，反而渐渐偃旗息鼓。当一件事从“秘密”变成了“公开的秘密”，甚至带上了某种“官方默认”的色彩后，继续讨论似乎就失去了新鲜感。大家开始习惯在每天下午放学的固定时间，看到文科一班的林沐雪和理科二班的江浩，前一后或并肩走出校门，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道尽头。这成了校园风景里一道固定的、不再令人惊奇的剪影。

但林沐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无形的屏障，在江浩递出水壶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坚实，也……更温暖了。

他们之间，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更自然也更深入的“相处模式”。线上的交流不再局限于难题。林沐雪会偶尔分享她读到的一首意境很美但有些晦涩的古诗，问他理科生的视角如何解读；江浩则会在解出一道极其刁钻的竞赛题后，拍下草稿纸上龙飞凤舞的推演过程发过来，附言一个简单的“解出来了”，平静的语气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寻求分享的愉悦。林沐雪往往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却能从他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纯粹的、破解难题后的快乐，并为之由衷地高兴，回复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线下的放学路，也不再总是沉默。他们开始聊一些更“日常”的话题。比如，林沐雪抱怨语文老师新布置的文言文翻译“简直不是人做的”，江浩会淡淡地说“需要帮忙可以发我，逻辑梳理或许有用”；江浩提到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物理竞赛复赛，压力有点大，林沐雪就会在下一次见面时，塞给他一小盒薄荷糖，轻声说“提神，别太累”；有时他们也会聊起各自班上的趣事，林沐雪说起同桌周婷暗恋隔壁班体育委员却不敢表白的纠结，江浩则会难得地评论一句“浪费时间”，惹得林沐雪哭笑不得。

一切都在朝着更默契、更舒适的方向发展。除了——称呼。

江浩依然叫她“林沐雪”，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如同在点名。林沐雪也依旧叫他“江浩”，客气，礼貌，带着距离感。这个细节像一根小小的刺，虽然微小，却总是在某些时刻，轻轻扎一下林沐雪的心。她偷偷想过，如果他能像沈佳怡那样，叫她“沐雪”，或者……哪怕只是省略姓氏，叫她“沐雪”，会不会感觉更亲近一些？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捺下去。她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江浩就是那样的性格，对谁都一样。能像现在这样，已经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靠近了。

打破这个惯性的，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晚自习课间。

那天的数学晚自习，林沐雪被一道立体几何的综合大题卡住了。题目很刁钻，融合了空间想象和复杂的代数运算，她画了无数辅助线，列出了好几页草稿，依然毫无头绪。眼看自习时间过半，她急得额头冒汗。同桌周婷也束手无策，小声建议：“要不……你问问江浩？他肯定有思路。”

林沐雪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江浩今晚应该也有晚自习，而且他最近在全力备战物理竞赛复赛，时间很紧。但这道题如果解不出来，她今晚怕是别想睡了。挣扎片刻，她还是拿出手机，避开讲台上值班老师的视线，将题目工工整整地抄在草稿纸上，拍照，发给江浩，附言：“求助！卡死了[哭泣]”

信息发出去，她没抱太大希望，以为至少要等半小时甚至更久。没想到，不到五分钟，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是江浩的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他笔迹的解题过程，思路清晰，步骤简洁，关键的辅助线画得干净利落，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几个容易忽略的细节和另一种可能的思路。

林沐雪如获至宝，赶紧对照着研究起来。江浩的思路果然巧妙，绕开了她陷入死胡同的复杂计算，用一种更直观的几何变换结合向量法，迅速打开了局面。她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原来这里可以这样转换！她沉浸其中，越算越顺畅，直到完全理解，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喜悦和感激涌上心头，她立刻打字回复：“明白了！太感谢了！你这个方法好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个转换点！”

消息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准备继续整理思路，把这道题完整地做一遍。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江浩发来的，只有短短三个字：“明白了？”

很平常的一句确认，大概是想知道他的讲解是否清晰到位。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刚刚解出难题的兴奋还未消退，或许是他今晚回复的速度快得让她意外，也或许是那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属于他的那份沉静专注的气息，让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关于称呼的小小遗憾，在此刻突然被放大，一股冲动涌上指尖。

她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在回复框里敲下：“嗯！彻底懂了！谢谢江老师！[鞠躬]”

“江老师”三个字，带着一点点玩笑，一点点亲昵，一点点试探。发出去的一瞬间，林沐雪的脸“腾”地就红了，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她在干什么？她怎么会发这样的称呼？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太得寸进尺？

她慌得想要立刻撤回，但超过两分钟了。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显示，反复几次。林沐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终于，新消息跳了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系统表情：[擦汗]。

林沐雪愣住了。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无奈？还是……有点无语？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流着汗的黄豆脸，试图解读出背后的情绪，却一无所获。江浩很少发表情，这个[擦汗]，算是他极少使用的表情符号之一。

她正胡思乱想，纠结着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只是开玩笑，江浩的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这次是文字，依旧简短：

“能帮上忙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语气平淡，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似乎那个“江老师”和那个[擦汗]的表情，都没有在他那里激起任何波澜。

林沐雪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根本没在意那个称呼，或许只是觉得她有点孩子气地在开玩笑。

“嗯，你也是，竞赛加油！” 她回复，努力让语气显得正常。

“好。”

对话结束。林沐雪看着屏幕上那句“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又看了看自己发出去的“江老师”，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她把手机塞进桌肚，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到眼前的数学题上。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她抛在脑后。第二天一切如常，放学时看到江浩，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递给她一本他做过的、觉得对高考作文很有启发的时评集，林沐雪也照常道谢，两人并肩回家，聊了聊白天的琐事，谁都没有提起昨晚那个小小的、略带试探的称呼。

改变发生在三天后的下午。那天轮到林沐雪做值日，等她打扫完教室，整理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校园里的人也稀少了许多。她心里有些着急，怕江浩等得不耐烦先走了，或者有其他事情。

快步走到图书馆侧面，那棵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林沐雪的心往下一沉。他真的走了？还是今天根本没来？她停下脚步，有些无措地站在树下，晚风带着初夏的微热拂过脸颊，心里却有点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她回头，看到江浩从图书馆大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似乎是刚借阅完。

“抱歉，等很久了吗？” 他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去还书，看到你还没出来。”

原来不是走了，是去还书了。林沐雪松了口气，摇摇头：“没有，我也刚出来。今天值日，晚了点。”

“嗯。” 江浩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本书递给她，“这本散文集，里面有几篇写景的，你可能会喜欢。”

林沐雪接过，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她确实一直想看的。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熨帖取代，还泛起点点甜。“谢谢。” 她弯起眼睛，将书小心地放进书包。

两人像往常一样，转身朝校门外走去。走出校门，穿过第一个红绿灯，走上那条相对安静、两旁栽满香樟树的林荫道。暮色渐浓，路灯还未亮起，树影婆娑，空气中浮动着香樟花若有似无的清香。

林沐雪心情很好，正想和江浩分享今天语文课上老师讲的一个有趣典故，江浩却忽然开口，声音在渐暗的天色和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发的‘江老师’……”

林沐雪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他提起来了！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而且过了三天才提！他是什么意思？要兴师问罪吗？还是觉得她冒犯了？

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连耳根都在发烫。她不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我就是一时脑子发热，开玩笑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以后再也不……”

“没有不好。”

平静的四个字，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道歉。

林沐雪愕然抬头，看向他。

江浩也停下了脚步，侧身对着她。路灯尚未亮起，只有远处居民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和天边最后一抹青灰色的天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微弱的天光，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不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只是有点意外。”

意、意外？林沐雪的大脑还在处理“没有不好”这四个字带来的冲击，又被他后半句弄得有些懵。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没有不好……他不觉得冒犯？那……那个[擦汗]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江浩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幽深的林荫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叫。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林沐雪的心又提了起来。是觉得她奇怪吗？

“但，”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她，这次的目光似乎专注了一些，在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不讨厌。”

不、讨、厌。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林沐雪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息的波澜。不讨厌……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接受？甚至……有点喜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傻傻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江浩似乎被她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轻轻咳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似乎在等她跟上。走了两步，他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以后不用叫‘江老师’。” 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接了下半句：

“叫名字就行。江浩。”

他说“江浩”，而不是“我”。像是在纠正，又像是在……默许某种更亲近的称呼方式。

林沐雪还沉浸在“不讨厌”带来的巨大冲击和甜蜜眩晕中，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脑子转得有些慢。叫名字？她不是一直叫“江浩”吗？

等等……他特意强调“叫名字就行”，是不是在暗示，他希望她叫得更……亲近一点？像朋友那样？可是，“江浩”本来就是名字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直到两人又默默走出一段距离，快到她家巷子口时，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在回应她那天的“江老师”？他是不是觉得“江老师”太客气太疏远，所以让她叫名字？而他自己……

一个更大胆、更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测浮上心头：他会不会……也在考虑改变对她的称呼？

这个想法让她脚步都轻飘飘起来，像踩在云端。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都是江浩在昏暗光线下对她说“不讨厌”时的样子，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叫名字就行”。心里像揣了一百只兔子，闹腾得厉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某种隐晦的回应？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又往前悄悄迈进了一小步？

接下来的几天，林沐雪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同时又充满了隐秘的期待。她忍不住偷偷观察江浩，看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江浩依旧是那个江浩，话不多，表情少，每天准时出现，安静地陪她走完放学路，偶尔交谈，内容也还是学习和日常。似乎那天傍晚的对话，只是她做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直到又过了三天，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沐雪被一道物理大题难住了。虽然她是文科生，但物理是高考科目，也不能松懈。这道题涉及的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综合运用，她总觉得自己的思路哪里有问题，验算了几遍结果都不对。眼看下课铃快响了，她急得额头冒汗，同桌也解不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给江浩发了条消息：“救命！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我的思路好像错了，能帮我看看吗？[图片]”

消息发出去，她没指望立刻有回复，这个时间点，江浩应该也在自习。没想到，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江浩：“题发我看看。”

林沐雪赶紧把题目拍得更清晰发过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江浩的消息来了，是一段语音。林沐雪有些意外，他很少发语音，一般都是文字或者图片。她戴上耳机，点开。

耳机里传来他清澈而平稳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在教室或者图书馆。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一步步拆解题目，指出她思路中的谬误，并给出了正确的解题路径。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面对面时似乎更低沉一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缓缓流过耳畔。

林沐雪认真听着，不时在草稿纸上记录关键点。他的讲解总是这么一针见血，让她茅塞顿开。语音不长，大概一分多钟，讲解完毕。

她正打算打字道谢，手指刚放到键盘上，耳机里，江浩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比刚才讲解题目时，更轻、更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的语调，补充了最后一句：

“……小雪，这里容易忽略摩擦力做功的正负，记得代数据时注意方向。”

轰——！

林沐雪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耳机的世界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个称呼，那个轻柔的、自然的、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的“小雪”，还在她耳边嗡嗡回响，带着他声音特有的温度，熨烫着她的耳膜，一路灼烧到心底。

小雪。

他叫她……小雪。

不是连名带姓、客气疏离的“林沐雪”，也不是朋友间熟稔的“沐雪”，而是“小雪”。一个更显亲昵，甚至带点呵护意味的称呼。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说出这个称呼时，那总是微微抿着的唇，可能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或许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打球喧闹，同桌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声“小雪”，在无限放大，回荡，撞击着她的心脏，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颊、耳朵、脖子，迅速烧成一片滚烫。

他叫了……他真的叫了……不是幻听，不是臆想，是真真切切，从他口中唤出的“小雪”。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羞怯和不知所措。她该怎么办？回复什么？装作没听见？还是……要回应？

就在她大脑宕机，手指僵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江浩发来的新消息，这次是文字：

“刚发错了，是林沐雪。”

欲盖弥彰。

林沐雪看着这行字，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蜜、好笑和更多羞赧的情绪涌了上来，冲散了些许僵硬。他居然……撤回了？还找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发错了？语音也能发错称呼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江浩可能也微微有些窘迫的样子。这个认知，奇迹般地安抚了她狂乱的心跳。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紧张，在不知所措。他也会慌乱，也会试图掩饰，尽管方式如此生硬可爱。

脸上热度未退，但林沐雪的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她看着那句“刚发错了，是林沐雪”，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刮，又软又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恢复稳定，然后，在回复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

“嗯，听懂了。谢谢你的讲解，江浩。”

她刻意用了“江浩”，这个他上次说“叫名字就行”的名字。没有点破那个“发错了”的称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收到解题帮助后的道谢。

点击发送。

然后，她摘下耳机，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桌面，试图给过热的情绪降温。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那声“小雪”却像一颗糖，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缓慢地、甜蜜地融化开来，丝丝缕缕的甜，渗透到四肢百骸。

他叫她“小雪”了。

虽然只有一次，虽然被他“撤回”了。

但那是真真切切，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

那天放学的路上，林沐雪异常沉默。她低着头，不敢看江浩，生怕一抬头，脸上的红晕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就会泄露天机。她觉得自己像个怀揣巨大宝藏的小偷，既兴奋，又忐忑，还带着点做贼心虚。

江浩似乎也比平时更沉默。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黄昏的街道上回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张力。

走到巷子口，江浩照例停下。林沐雪也停下，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仔细看，耳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可疑的淡红。

“到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似乎低哑了一点点。

“嗯，明天见。” 林沐雪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

“……明天见。” 江浩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物理有不懂的，随时问。”

“好。” 林沐雪点头，转身跑进了巷子。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跑到拐角，才偷偷探出一点身子，朝巷口望去。

江浩还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暮色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似乎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远。

林沐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无声地笑了起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亮晶晶的。

从那一天起，某种无形的、关于称呼的壁垒，被打破了。

江浩再也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她“林沐雪”。

最初几天，他似乎也在适应和调整。当面交流时，他大多时候会直接省略称呼，用“你”来代替。“这道题，你这里理解错了。”“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这本笔记，你看完给我。” 语气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还有时，是极其简短的分享，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拉近距离的尝试：“小雪，今天看到一朵云，形状很像你上次说的那种卷积云。” 附图，是一张在教室窗口拍的、有些模糊的天空照片。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周末下午。

那天林沐雪和沈佳怡约好去图书馆查资料。在自然科学阅览区找书时，她偶然看到江浩和几个他们班的男生，正围在一张长桌边，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摊着厚厚的竞赛书和草稿纸，似乎是在进行小组学习。

林沐雪本想悄悄走开，不打扰他们，沈佳怡却眼尖地看到了，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小声说：“诶！是江浩他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别……” 林沐雪下意识想拒绝，但已经晚了。江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们这边。他看到林沐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对身边的同学低声说了句什么，起身走了过来。

“你们也来查资料？” 江浩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林沐雪手里的几本历史参考书上。

“嗯，” 林沐雪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来找点写作文的素材。你们在讨论竞赛题？”

“嗯，小组练习。” 江浩简短地回答，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沈佳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个……” 林沐雪有点局促，不知道说什么好。周围还有他的同学，虽然他们似乎都埋头在书本里，但林沐雪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飘过来。

江浩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浅蓝色、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你手指，” 他示意了一下她左手食指侧面，“贴一下。”

林沐雪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食指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纸页划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自己都没发现，他竟然看到了。

“哦……谢谢。” 她接过创可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不客气。” 江浩收回手，目光在她贴创可贴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那种在图书馆里刻意压低的、但足以让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学听清的声音，说：

“小雪，我们先过去了。你查完资料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他说得很自然，很平静，仿佛这个称呼他已经叫了千百遍。

但林沐雪贴创可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旁边那几个原本“专心”看书的男生，肩膀似乎都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然后头埋得更低了，可那拼命忍笑的细微气息却掩藏不住。

江浩……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她“小雪”。

虽然声音不大，虽然语气平淡，但这是第一次，在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的、公开的场合，他用了这个称呼。

林沐雪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慌乱地点点头，根本不敢看江浩和他同学的表情，声音细如蚊蚋：“嗯……好，你们忙。”

江浩“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他那群看似认真、实则耳朵都快竖起来的同学中间。林沐雪隐约听到一个男生压得极低的笑声和一声“嘘——”，然后讨论声继续，但气氛明显微妙了许多。

林沐雪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贴好创可贴，然后抱紧怀里的书，落荒而逃。找到躲在书架后面偷笑的沈佳怡时，她的脸还烫得惊人。

“可以啊，林沐雪同学！” 沈佳怡搂住她的肩膀，笑得贼兮兮，“‘小雪’~ 叫得可真顺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江大学霸这是要昭告天下啊！”

“你别说了……” 林沐雪把滚烫的脸埋进书里，羞得无地自容，可心底那不断上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蜜，却骗不了自己。

他不仅私下里叫她“小雪”，还在同学面前，如此自然地叫了出来。

在一个傍晚，放学路上，天气闷热，似乎要下雨。两人走到一半，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们都没带伞，只好跑到路边的公交站台下躲雨。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林沐雪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有些发愁。

“阵雨，应该很快。” 江浩看着天色，判断道。他的校服外套肩头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沾了些细小的水珠。

林沐雪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吧，你头发湿了。”

江浩接过，道了声谢，随意擦了擦。气氛有些安静，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旁边行人的嘈杂。

林沐雪看着雨，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我小时候最怕下大雨打雷了，每次都要躲到被子里。”

江浩侧头看她，昏黄的路灯光透过雨幕，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现在呢？” 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 林沐雪想了想，笑了，“好像没那么怕了。不过还是不喜欢，湿漉漉的，不方便。”

雨势渐小，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站台下的人渐渐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走吧，雨小了。” 江浩说着，很自然地抬手，用刚才擦过自己头发的、还算干燥的纸巾另一面，轻轻拂去林沐雪刘海和肩膀上溅到的细小水珠。

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无比自然的细致。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额头和肩膀的衣料，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林沐雪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酥酥麻麻的。直到他收回手，将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 江浩转身，率先走入细密的雨丝中，“跟紧，路滑。”

林沐雪赶紧跟上，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偷偷抬眼，看着他被雨水微微打湿的、略显凌乱的黑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稳稳走在前方，偶尔会侧身避开积水的地方，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等她。

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温润的雨水浸泡透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江浩。”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江浩听到了，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林沐雪看着他被雨丝模糊了些许的侧脸轮廓，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鼓起勇气，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轻声说了出来：

“其实……我叫你‘江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能这样叫你，真好。”

雨声淅沥，街道上行人匆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江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然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但林沐雪看到，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而且，他原本微微抿着的唇，似乎，好像，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没有说“我也是”。

但他放慢了脚步，让她能够毫不费力地跟在他身侧，几乎并肩。

林沐雪悄悄抬起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丝，掌心传来细微的痒。她看着前方朦胧的、通往家方向的巷口，又看了看身侧少年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挺拔的轮廓，心里那朵名为“小雪”的花，在这个潮湿的傍晚，悄无声息地，彻底绽放了。

江浩停下脚步，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林沐雪也停下，这次，她没有立刻说“明天见”，而是仰起脸，看着他在雨后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润的眼睛，轻声问：

“江浩，明天如果还下雨，我们还一起走吗？”

江浩低头看她，雨后的清新空气里，她的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嗯”了一声。

“下不下雨，” 他说，顿了顿，补充道，“都一起。”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承诺，又像是终于说出了某句盘旋已久的话，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耳根在渐亮的天光下，泛起一点可疑的、淡淡的红色。

林沐雪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 她说，声音里带着雨后青草般的清新和甜，“那，明天见，江浩。”

“明天见，” 江浩看着她，终于，那个小小的、克制的弧度，在他嘴角清晰起来，虽然只有一瞬，却如雨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明亮而温暖。

“……小雪。”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却无比精准地，落在了林沐雪的心尖上，开出一朵永不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