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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心照



周六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市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转。


林沐雪背着书包,站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区的入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落在那个熟悉的靠窗角落。


江浩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背对着入口的方向,正低头看着什么。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坐得很直,肩线微微绷着,是那种专注时特有的姿态。


林沐雪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


“嘿!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林沐雪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沈佳怡笑盈盈的脸。


“佳怡?你怎么……”林沐雪有些惊讶,她明明记得沈佳怡早上在微信群里说今天要陪妈妈逛街。


沈佳怡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活力十足。她凑近林沐雪,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我怎么来了?当然是来监督你啊!”


“监督我什么?”林沐雪下意识地问,脸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监督你——”沈佳怡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朝江浩的方向看了一眼,“——学习啊!”


她说着,已经拉着林沐雪的手往那个角落走去:“走啦走啦,我物理卷子还有三道大题不会,正愁找不到人问呢。江学霸在,刚好!”


“等等,佳怡——”林沐雪想说什么,但沈佳怡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拉着她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脚步声惊动了窗边的人。


江浩闻声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当看清来人是林沐雪和沈佳怡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是惊讶,是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哟,江学霸,这么用功啊!”沈佳怡已经拉着林沐雪走到了桌前,很自然地打了招呼,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江浩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沐雪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你们也来学习?”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沐雪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当然啦!”沈佳怡已经自来熟地拉开江浩对面的椅子坐下,又顺手把林沐雪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正好是江浩的斜对面,“图书馆,学习圣地嘛!而且有大学霸在,不问白不问!”


她说着,已经麻利地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真的指着上面一道大题,一脸苦恼地推到江浩面前:“这道,这道,还有这道,完全没思路!江学霸,救命!”


林沐雪坐在那里,有些局促。她和江浩之间隔着一张不算宽的桌子,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她能清楚地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好像又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了。


江浩的目光落在沈佳怡推过来的卷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


“这道题,受力分析要先从这里开始。”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在安静的自习区显得格外清晰。


他开始讲题,思路清晰,语速平缓。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双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因为用力,指甲边缘有些泛白。


林沐雪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支笔,在草稿纸上移动,画出清晰的受力图。他的字迹工整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


其实这道题,她上周就问过江浩。当时他用了另一种解法,也很巧妙。此刻沈佳怡问的,正是她当时没太听懂的那个步骤。


江浩讲得很耐心,偶尔会抬眼看看沈佳怡,确认她是否听懂。每当这时,林沐雪就会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自己带来的英语单词书。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也会掠过她的方向,很短暂,像蜻蜓点水。


“……所以,这里摩擦力方向要重新判断。”江浩讲完一个关键点,停顿了一下。


沈佳怡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连连点头:“懂了懂了!原来是这样!学霸就是学霸!”


她说着,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沐雪。


林沐雪浑身一僵,知道沈佳怡在提醒她。可是……真的要现在说吗?在图书馆,在沈佳怡也在场的情况下?她原本计划的是,找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


“沐雪,”沈佳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边的三人都听清,“你不是也有道题想问江浩吗?就那道几何,你说卡了好几天那个。”


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沈佳怡,对方正朝她眨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快上啊”的催促。


她又看向江浩。


江浩也抬起了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林沐雪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


阳光正好落在他深黑的眼眸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林沐雪的手指蜷紧了。她想起昨晚路灯下那个颤抖的拥抱,想起他嘶哑的“对不起”,想起这三年无数个午后,他坐在她旁边,耐心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和偶尔被她逗笑时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想起,初三毕业前,那个闷热的午后,老槐树下,少年通红的脸,和那句被她慌张推开的话。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试卷——其实那道题她昨天已经琢磨明白了。但此刻,这只是一个由头。


“是这道。”她将试卷推过去,手指因为用力,指尖有些发白。


江浩接过试卷,目光落在她指出的那道几何题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画辅助线。


“这里,连这条线。”他边说边画,声音很平稳,“然后看这两个三角形,是不是相似?”


林沐雪的视线跟着他的笔尖移动。他的手指很稳,画出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沈佳怡在一旁,看似在钻研自己的物理题,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眼睛时不时往两人那边瞟。


“然后呢?”林沐雪轻声问。


“然后利用相似比,建立方程。”江浩说着,已经在旁边列起了式子。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晰。林沐雪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快速地在纸上移动,写出一个个数字和符号。


空气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阳光缓慢地移动着,从江浩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再移到摊开的草稿纸上。


“解这个方程,就能得到这条边的长度。”江浩写完最后一个步骤,将笔放下,抬眼看她,“懂了吗?”


林沐雪看着纸上清晰的步骤,点了点头:“懂了。”


其实她早就懂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


江浩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就是这一刻,林沐雪看见了他眼底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即使他坐得笔直,即使他讲题时思路清晰,也掩盖不住。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好像……很累。


这个认知让林沐雪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浩放下挡光的手,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看起来很累。”林沐雪终于把话说完了,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浩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几秒的沉默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有点。”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事情很多,有点乱。”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林沐雪知道。她都知道。那些压在他肩上的重担,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却从日渐消瘦的身形和眼底的疲惫中泄露出来的压力。


沈佳怡在一旁,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她没有抬头,但林沐雪能感觉到,她也在听。


桌面上,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上升,又落下。


林沐雪的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看着江浩微微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搭在桌沿、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不能再等了。


沈佳怡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这次力道大了点,带着催促。


林沐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覆上江浩放在桌沿的手背。


他的皮肤微凉,手背上有清晰的骨节轮廓。


江浩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几乎是瞬间就转回了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挣扎,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被小心翼翼掩藏的期待。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林沐雪轻轻按住了。


“江浩,”她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还记得,初三毕业前,学校后门那棵老槐树下面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在光柱里浮动,远处隐约传来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的声音。但在这个靠窗的角落里,空气凝固了,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三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江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猛地涌上耳根。他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拽回了某个刻意遗忘的午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看着林沐雪,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怔忡,痛苦,难堪,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揭开旧伤的狼狈。


沈佳怡已经彻底抬起了头,连假装做题都忘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安静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立刻捂住嘴,眼珠子在林沐雪和江浩之间飞快转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兴奋和紧张——来了来了!她等了三年(并暗中推波助澜了无数次)的场面,终于要来了吗!


“……记得。”


良久,江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他的目光无法从林沐雪脸上移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天下午,很闷热。”林沐雪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却无比清晰的梦,“你站在那里,校服洗得发白,背挺得笔直,但手心……攥得紧紧的,出了很多汗。”


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刺耳,槐花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少年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背挺得笔直,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你说了很多……”她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寂静的空气里,“说了上周的篮球赛,说我摔破的膝盖好了没有,说那道我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其实有三种解法……说了很多很多,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然后看着江浩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将那句尘封了三年的话,重新铺展在阳光下:


“最后你说,‘林沐雪,我觉得你特别好。以后……以后高中,我们还能一起上学吗?就像……像现在这样。’”


江浩的呼吸彻底屏住了。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三年前那个站在槐树下,鼓足勇气却笨拙无比的自己。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细节,记得那天的蝉鸣有多吵,槐花有多香,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和她离开时,自己心里那片骤然坍塌的荒芜。


沈佳怡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对对对!就是这样!她当时就躲在转角那边的墙后面,虽然只隐约听到后半句和后面林沐雪的回应,但足够她拼凑出大概了!天知道她当时憋得多辛苦,既为江浩终于说出口高兴,又为林沐雪那个木头的反应着急!


“我当时……”林沐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懊恼和悔恨,那是对年少无知的自己的责备,“我当时……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我从来没……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只觉得心跳得好快,脸好热,然后就是……好奇怪,好突然,甚至觉得……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跟别人打了什么赌。”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睁开时,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慌,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然后……我就说了那句特别蠢,特别伤人的话。”


她复述出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缓慢地割开时光的帷幕:


“‘江浩,你说什么呢?现在最重要的是中考,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看到少年眼中骤然熄灭的光,和他瞬间僵住的、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她匆匆低下头,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直到走了很远,拐过墙角,她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烫得吓人,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亲手摔碎了。


沈佳怡在一旁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果然如此”和“你个木头终于开窍了!”。她记得那天后来,她假装路过槐树那边,看到江浩还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单。槐花簌簌地落在他肩头,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而林沐雪这个傻子,之后好几天都魂不守舍,问她怎么了又死活不说,问急了就脸红。


“然后,”林沐雪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江浩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她自己的心也像被紧紧攥住,疼得发颤,“你就再也没主动跟我说过话。直到毕业。那张同学录,你传过来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翻开来,看到上面只写了你的名字,日期,其他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


“那页纸,我后来看了很多遍。你的字写得很好,工工整整,力透纸背,可除了名字和日期,什么都没有。没有‘前程似锦’,没有‘友谊长存’,什么都没有。比任何骂我的话,都让我难受。”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仿佛能听到尘埃落下的声音,能听到三个人或轻或重的心跳。沈佳怡已经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连自己什么时候流泪了都不知道。


“江浩,”林沐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这是她欠他的解释,欠了三年的坦白,“那句话,我后来……后悔了很久很久。不是后悔别的,是后悔……我用那种方式,说了那样的话。我那时候……太小了,真的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要中考,觉得那是天大的事,觉得你说那些……好奇怪,好突兀,打乱了我所有的节奏。我慌,我不知所措,我选了最笨的一种反应——把你推开,因为那样最简单,不用面对我理解不了的心跳加速,和那种……莫名其妙的脸红耳热。”


她看着江浩,目光坦诚,带着深深的懊悔:


“整个暑假,我都在想那天下午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好像……慢慢明白过来一点什么。我开始回想你帮我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耐心的声音;回想体育课我摔破膝盖,你背我去医务室时,脖颈后面细密的汗珠和急促的呼吸;回想你每次在走廊遇到我,好像不经意地看过来,又很快移开的目光……我好像,模模糊糊地,碰到了一点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


“可是等我模模糊糊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觉得自己搞砸了,没脸见你,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我甚至不敢给你打电话,不敢发信息。我只能拼命学习,然后……然后偷偷祈祷,祈祷我们还能上同一所高中,祈祷命运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


沈佳怡在旁边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内心OS:何止是祈祷!你填志愿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跟我打听江浩报哪个学校,真当我不知道啊!你个傻子!


“所以,高一开学,在公告栏看分班名单,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几乎是屏着呼吸,手指发抖地,往下找你的名字。”林沐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更深的自嘲和心酸,“当我看到‘江浩’两个字,就印在我名字的下面一排,同一个楼层,只隔着一堵墙的时候……我躲在人群后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是高兴,也是害怕。高兴能再见到你,害怕你还在生我的气,讨厌我,再也不想理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江浩:


“然后,我做了一件特别傻,特别笨的事。”她看着江浩,目光穿过三年的时光,回到那个同样阳光灿烂的午后,“开学第一周的数学课,老师发了一套有点难的卷子。我其实……做得还行。但有一道大题,我明明会做,却故意空着,还故意把步骤写得很乱。然后,我拿着那张卷子,在你们班后门等了好久,等你出来。我问你,‘江浩,这道题,能给我讲讲吗?’”


江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原来……原来那次“偶遇”,不是偶遇。原来那道题,她不是不会。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从高一刚开学开始,她就在用她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


旁边的沈佳怡则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就说!林沐雪那数学,明明不差!每次“恰好”问江浩的题都挑得那么“刚好”!角度都那么“刁钻”!原来如此!这个笨蛋!


“那道题,我会做。”林沐雪的声音很轻,却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江浩心上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和酸楚,“我甚至知道好几种解法。我去问你,不是因为我不会,是因为……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重新和你说话,又不会显得太突兀、太刻意的理由。我想,至少……至少还能像以前那样,听你讲题,能偶尔和你说话,就很好。就很好了。”


沈佳怡已经激动得快要坐不住了,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用口型无声地对林沐雪说:继续!快继续!说重点啊姐妹!把最重要的说出来!


“我知道这很傻,很笨。”林沐雪的脸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羞涩,但更多的是坦诚,“像个不敢承认错误、只会耍小聪明的小孩子,只会用这种办法,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沈佳怡跟我提过一些,我也能看到……看到你越来越瘦,看到你眼下的青黑,看到你一个人默默扛着所有。我知道我应该懂事一点,离你远一点,不给你添任何麻烦。可是江浩,我控制不住。”


她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勇气,旁边的沈佳怡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在心里拼命给她打气。


“每次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或者像现在这样,在图书馆,背挺得笔直,却好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看到你越来越瘦,校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看到你明明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强撑着刷题,一遍又一遍……我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很难受。”


她终于将压抑了三年的话,和盘托出,带着懊悔,带着遗憾,带着迟来的、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心意:




“江浩,如果……如果我现在说,初三那天下午,在老槐树下,我没说出口的……是‘好’,是‘我很高兴’,是‘我也觉得你特别好,我们以后当然要一起上学’……你还会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吗?你还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当年那句蠢话收回去,换成我现在真正想说的吗?”


话音落下,图书馆这一角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佳怡已经死死捂住了嘴,眼泪决堤般涌出,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看着林沐雪,又看看江浩,心脏跳得像擂鼓,激动、感动、心疼、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太好了,这个笨蛋终于说出来了!终于!






“……笨蛋。”


“林沐雪……你真是……”他重复着,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又仿佛要将她此刻通红着眼睛、却勇敢坦率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永生不忘。




“谁要你道歉了……”他看着她,泪水不断滑落,混合着自嘲、释然,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谁要你……用这种笨办法,偷偷摸摸三年……”




“初三那天……我也很蠢。话都说不清楚,还挑那种时候……那种地方……”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流入嘴角,咸涩不堪,“你说得对,那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中考。你拒绝我……没什么不对。是我太冲动,太自以为是,太……自不量力。”


沈佳怡在旁边猛点头,眼泪汪汪,用口型无声地说:就是!两个笨蛋!天造地设的一对笨蛋!




“高中又见到你,我其实……心里很高兴。高兴得……那天晚上都没睡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泪水滑落,“你拿着题来找我,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生怕讲不好,你再也不来了。每次你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我就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初三给你讲题的时候。好像那天的尴尬,从来没发生过。好像……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不知何时,林沐雪的手已经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温暖,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佳怡在一旁听得又心疼又着急,心里狂喊:不耽误!一点都不耽误!你这个大笨蛋!大傻瓜!沐雪要是怕耽误,还会用这种笨办法靠近你三年吗!


“可是,控制不住。”江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无奈的哽咽,和一种终于认命的妥协,“看到你,就控制不住想靠近。看到你皱眉,就想帮你抚平。看到你笑,就觉得……好像天都亮了一点。看到你难过,”他看向林沐雪通红的眼睛,泪水又涌了上来,“比我自己难过还要难受一百倍,一千倍。那天晚上,你抱住我的时候,我就在想,算了,江浩,你认了吧。你就是没出息,就是……放不下。就是……就是还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别说什么给不给你机会。”


“林沐雪,从初三你摔破膝盖,我背着你往医务室跑,你在我背上小声抽气开始;从你每次听懂题目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然后又飞快移开开始;从你在我打球累瘫在场边时,偷偷放一瓶水在我书包旁边开始——”


“我就没放下过。”


“你拒绝过我,推开过我。可我还是……没出息地,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你。目光追着你,心思绕着你。从来都没有别人,也从来没变过。”


“不是‘给不给你机会’,是‘我一直都在’。”


“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下午,等你说,初三那天下午的风,其实没那么闷热。等你说,你后悔了。”




林沐雪的泪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决堤。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站起身,隔着桌子想去抓他的手,却因为动作太急,碰倒了旁边江浩的笔袋。哗啦一声,笔、尺子、橡皮散了一桌,有几支还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佳怡吓了一跳,从巨大的感动和震撼中惊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帮忙捡,眼泪还挂在脸上,心里又激动又觉得这场面真是……教科书级别的青春告白与和解!她捡着捡着,自己眼泪也掉得更凶了,是感动的,也是为她这俩笨蛋朋友终于说开了而高兴的,还有一种“老娘磕的CP终于成了”的巨大满足感。


江浩也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没有去管散落的笔,而是直接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动作有些生涩,带着少年的笨拙和迟疑,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林沐雪扑进他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太笨了……真的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闷在他胸前,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我应该……应该早点明白的……我不该说那种话……对不起……江浩……对不起……”




“都过去了。林沐雪,都过去了。”


他在她柔软的发顶,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无关情欲,只是一个迟到三年的、跨越了所有误会、伤痛与时光的确认与回应。


沈佳怡已经捡完了笔,默默坐回原位,看着面前紧紧相拥的两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太好了,这两个别扭的家伙,终于……!她掏出手机,偷偷对着两人依偎的背影拍了一张(当然没开闪光灯),然后迅速收起手机,假装认真看题,只是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也将沈佳怡带着泪光的欣慰笑容脸庞照亮。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仿佛在庆祝一场迟到太久的和解、坦白与相认。


“哭成小花猫了。”他低声说,眼底还泛着红,声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但嘴角却弯起一个真实的、温柔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融化了他眉宇间常年的冰雪。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想躲,却被他轻轻捧住了脸。他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指尖还带着湿意。她这才想起沈佳怡还在旁边,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眼神躲闪着看向旁边,不敢看沈佳怡,也不敢看江浩近在咫尺的、带着泪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沈佳怡立刻举起习题集挡住脸,闷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学习呢!这道题好难啊!哎呀,眼睛怎么有点模糊,一定是学习太用功了……”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让林沐雪破涕为笑,也让江浩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江浩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而不容拒绝。然后,他看向用习题集挡着脸、但显然在偷笑的沈佳怡,清了清嗓子,耳朵更红了,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走了,回家。”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沈佳怡立刻放下习题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甚至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她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冲两人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红血丝,却盈满了真诚的喜悦:“走走走!我突然觉得物理题也没那么难了,灵感迸发,回家自己研究去!不打扰你们……呃,不打扰你们‘深入讨论学习’!”


她故意把“深入讨论学习”几个字咬得重重的,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祝福。


林沐雪的脸更红了,羞恼地瞪了沈佳怡一眼,换来对方一个更加促狭的鬼脸。江浩也有些不自然,别开脸,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握着林沐雪的手却更紧了些。




暮色温柔,金红的晚霞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走出自习区,穿过一排排书架,走过安静的回廊。沈佳怡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一点,故意给他们留出空间,但时不时回头,冲林沐雪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恭喜”,换来对方又羞又窘、却掩不住甜蜜的表情。



沈佳怡满足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悄然浮现。她心里默默念道:真好。这两个笨蛋,绕了这么大一圈,吃了这么多苦,终于……走到一起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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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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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