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会？”

四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意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强迫自己从那种被公开处刑般的窘迫感中抽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指向练习册上用红笔圈出的第一道题：“这、这道。我看了答案，但是不太明白辅助线为什么要那么作……”

江浩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手指的位置。他靠得不算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林沐雪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稀薄了，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是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书卷的墨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的气息。

“这道题考察的是相似三角形和共圆点的应用。”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题目的基础而有丝毫的不耐。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你看这里，连接AP和BD。关键在于证明三角形ABP和三角形CDP相似，而证明相似的条件，需要用到圆周角定理，所以需要先证明A、B、C、D四点共圆。作这条辅助线，是为了构造出证明共圆的条件。”

他说得很清晰，语速适中，用词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边说，一边顺手从她摊开的草稿纸上拿过一支笔，在题目旁边画了几条清晰的辅助线，并写下关键的证明步骤。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劲瘦感，和他的人一样。

林沐雪屏住呼吸，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他的讲解方式很直接，没有太多铺垫，直奔核心，但逻辑极其清晰。她之前看答案时模糊不清的地方，经他点出“四点共圆”这个核心思路，又看到他在图上标出的几个关键角度，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因为理解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因为自己没想到而有些赧然，“我、我之前只想到用全等，没想到共圆……”

“几何题，很多时候是看图形构造的直觉和定理的灵活应用。多做，多总结图形特征。”江浩简单地说道，目光已经移向她圈出的下一题，“这道？”

“嗯。”林沐雪连忙点头，手指移过去，“还有这题，关于二次函数最值的，我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不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就在这样一问一答、一讲一听中度过。江浩的讲解始终言简意赅，直击要害。他不会像老师那样循循善诱，也不会像沈佳怡那样插科打诨，他只是精准地指出她思路中的阻塞点，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清楚原理，然后演示正确的解法。

他讲题时很专注，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题目和草稿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在自习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只有在林沐雪提出疑问，或者他需要确认她是否听懂时，才会抬眼看她。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林沐雪每次接触时，都忍不住心头一颤，然后慌乱地移开视线。

她学得很认真，或者说，强迫自己学得很认真。她不敢有丝毫分心，生怕遗漏了他讲的任何一个字，更怕自己愚钝的反应会让他不耐烦。但奇怪的是，江浩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讲题的语气始终如一，平静，清晰，高效。即使她同一个点问了第二遍，他也只是用同样的平静语调再解释一遍，没有皱眉，没有叹气。

这种平静，反而让林沐雪更加紧张。她不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是觉得教她这样基础薄弱的人很浪费时间？还是仅仅出于对周老师要求的敷衍？抑或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他做到了一个“辅导者”该做的一切。甚至，比林沐雪预想的要好得多。她原本以为，面对她一堆愚蠢的错误，他至少会流露出一丝无奈或者轻视，但都没有。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教学机器，输入问题，输出解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反馈。

随着一道又一道题目被攻克，林沐雪最初的紧张和羞耻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她开始真正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跟随他的思路，一步步解开那些缠绕的结。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拨开迷雾，看到清晰的路径。虽然过程依旧艰难，虽然她知道自己离“会”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安静的自习室里，在他平铺直叙的讲解声中，那些可怕的数学符号和图形，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终于，最后一处红圈也被解开。林沐雪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旁边被她重新整理、思路清晰的解题步骤，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微小的成就感。虽然这些题目在他眼里可能简单得可笑，但对她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谢、谢谢你，江浩。”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道谢，脸颊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些许兴奋而微微泛红，“我……我都懂了。”

江浩正在合上自己带来的那本物理书，闻言，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泛着红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快得让林沐雪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然后，他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早了。”

林沐雪这才惊觉，时间竟然过去这么久了。自习室里早已亮起了灯，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摊了满桌的书本和草稿纸，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占用了他这么多时间。

“对、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她小声说，动作有些慌乱，一支笔不小心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弯腰想去捡，另一只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将那支笔捡了起来。

是江浩。

他捡起笔，并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笔杆上——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却挂着一个很小巧的、毛绒绒的白色兔子挂件，看起来有些幼稚，与她平日里安静文气的形象不太相符。

林沐雪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里拿回了笔，飞快地塞进笔袋，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江浩似乎没在意她过激的反应，他直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动作利落地背在肩上。“走吧。”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提议还是陈述。

林沐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要和她一起离开。心尖又是一颤，她连忙点头，胡乱将剩下的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江浩走在前面，步调不疾不徐，林沐雪落后半步跟着，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特别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林沐雪偷偷抬眼，看着前方江浩清瘦挺拔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脊挺直，脚步沉稳。她想起昨晚他靠在自己肩头，脚步虚浮的样子，又想起今天他讲题时专注平静的侧脸，还有刚才他弯腰帮她捡笔时，那近在咫尺的、干净的手指。

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让她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至少，今晚的“辅导”，比她预想中要顺利得多，也……平和得多。

走出实验楼，初秋夜晚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林沐雪下意识地拢了拢校服外套。走在前面的江浩脚步停了一下，似乎是等了她半步，然后才继续向前，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那个……”林沐雪鼓足勇气，小跑两步，和他并肩，侧过头看着他被路灯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耽误你时间了。”

江浩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让他平日里过于清冷的眉眼显得柔和了一些。“没事。”他言简意赅。

又是这样简短的回答。林沐雪有些气馁，但心里那点小小的勇气还没完全消失，她又问：“那……周五，还是这个时间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他今天帮忙，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周老师的要求，并不代表以后每次都会……

“嗯。”江浩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前方，“如果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意思是，如果她没问题，就不用去了？还是说，只要她有问题，就可以去？

林沐雪琢磨着这句简短的话，心里七上八下。但无论如何，他点头了。这意味着，下周五，她还可以在同样的时间地点见到他，可以……继续问他数学题。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虽然这欢喜很快又被“自己数学太差才需要这样频繁求助”的羞耻感所覆盖。

走到校门口，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微风。林沐雪家的司机通常会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稍远的固定位置等她，而江浩回家需要搭乘公交。

就在林沐雪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简单道别，然后各自走向不同方向时，走在她身旁的江浩，却脚步一转，没有直接走向公交站，而是继续沿着她这边的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竟然和她要去的地方一致。

林沐雪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他是要去坐公交，正好顺路？还是……他记得她家有车来接，想送她到车边？

她不敢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距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间隔。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脸颊的热度。两人依旧沉默，但这种并肩而行的沉默，比刚才在走廊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氛围。

很快，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自家那辆黑色轿车。司机王叔大概是看到了她，从驾驶座下来，朝她这边点了点头。

林沐雪的脚步顿住了。她该上车了。而江浩，应该要去马路对面的公交站。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浩。昏黄的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个搅乱她一池春水的问题从未问出口。

“我……我到了。”她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子，“谢谢……谢谢你送我。”

江浩停下脚步，也看向她。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沉静的潭水，倒映着路灯细碎的光点。“嗯。”他依旧只是应了一声，然后目光似乎掠过她，看了眼不远处等着的车，又落回她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周五见。”

周五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沐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算是……约定吗？

“周、周五见。”她听到自己有些僵硬地回应。

江浩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态从容，很快融入了等车的人群中，看不分明了。

林沐雪站在原地，望着他走向公交站的背影，直到王叔按了一下喇叭，轻声提醒，她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热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林沐雪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和霓虹，心却依旧无法平静。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接过药瓶时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讲题时平静的语调。

她不知道。但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破土，迎着这微凉的夜风，颤巍巍地，探出了一点嫩绿的、带着无限可能的芽尖。

回到家，家里已经做好了晚饭。林沐雪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自习室里他讲题时平静的侧脸，并肩走过的那段路，分别时那句“周五见。”

“沐雪，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妈妈察觉到她的走神，关切地问。

“没、没有。”林沐雪连忙摇头，扒了一大口饭，“很好吃。就是……今天数学题做得有点累。”

“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妈妈给她夹了块排骨，“对了，你周老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周老师？”林沐雪心里一紧，抬起头。

“嗯，说你数学这次考得不太理想，但学习态度是好的。”

林沐雪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沐雪小声应道，心里却五味杂陈。周老师安排的……可江浩那句“如果有问题”，还有那句“周五见”，真的只是因为“周老师安排”吗？

晚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写作业。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数学练习册，看着晚上被江浩讲解过、已经弄懂的题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干净利落的、属于他的字迹。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微信界面。那个熟悉的头像，那个只有一个“浩”字的备注，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

点开。聊天记录依旧只有那寥寥几句。

浩：【昨晚，谢谢你。还有，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沐雪：【不客气。药吃了吗？】

浩：【嗯。】

她看着这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着，挣扎着。要不要……问问他到家了没？或者，为今晚占用他时间再说声谢谢？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每一个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个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自作多情。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机身冰凉的触感，和自己掌心滚烫的温度。

这一夜，她依旧睡得不踏实。梦里不再是光怪陆离的片段，而是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空旷的自习室，昏黄的灯光，他坐在对面，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讲着题。

然后，她便在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惊醒过来，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林沐雪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像冰雪覆盖下萌发的春芽。无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源于那句醉后的呓语，和那句清醒后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