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离开后，林沐雪和沈佳怡在食堂匆匆解决了晚饭。沈佳怡一路叽叽喳喳，分析着刚才那场“偶遇”的每一个细节，信誓旦旦地宣称江浩对林沐雪的“特别待遇”是“有目共睹、铁证如山”。林沐雪被她闹得面红耳赤，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那点隐秘的甜蜜和不确定的期待交织着，让她整个晚自习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第二天中午，物理竞赛的最终结果才正式公布。江浩拿到了二等奖，是本市参赛选手中成绩最好的。消息传开，在年级里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毕竟是全国级别的竞赛，能拿二等奖已属不易。但对于江浩这样的物理强手来说，没能拿到一等奖，多少有些遗憾。陈旭私下里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嘀咕，说决赛最后一题太偏，江浩的思路和别人不太一样，可能被扣了步骤分，有点可惜。

林沐雪是从沈佳怡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沈佳怡带着点惋惜又夹杂着骄傲的复杂语气说：“江浩哥拿了二等奖！虽然是二等奖，但也很厉害啦！听说那道题特别坑……”

林沐雪的心先是跟着一沉，随即又释然。二等奖已经很好了，不是吗？他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只是……以他的实力和目标，会不会有些失望？想到他昨天回来时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样子，她心里又泛起一丝微酸。他那么骄傲的人……

“哎，对了，”沈佳怡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陈旭他们说，今天晚上他们几个要好的，还有竞赛队的人，打算给江浩哥小小庆祝一下。就在学校附近那家‘夜宵王’烧烤店，晚自习结束后。说是不管几等奖，能进决赛拿奖就是喜事，得热闹热闹。”

林沐雪心里一动，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庆祝……她该去吗？以什么身份去？

“你想去吗？”沈佳怡看出她的犹豫，凑近了问，“陈旭说可以带朋友，人多热闹。你想去的话，我带你一起去！正好可以给江浩哥道贺，也……安慰一下？”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小心翼翼。

“我……我去合适吗？”林沐雪迟疑道。她和江浩……算什么关系呢？同学？朋友的朋友？而且，他现在心情怎么样？会需要安慰吗？还是更想一个人静静？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佳怡拍着胸脯，“有我呢！再说了，江浩哥肯定不介意的，他人虽然冷，但又不小气。而且，陈旭说了，就是朋友们聚聚，没那么多讲究。你不是一直想谢谢他之前帮你吗？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沈佳怡的话，像是一个合理的借口，瞬间击中了林沐雪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渴望。是啊，可以当面恭喜他，也谢谢他之前的帮助……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而且，她确实有点担心他，想看看他好不好。

“那……好吧。”林沐雪听到自己小声答应了，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

晚自习的铃声，在今天显得格外漫长。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林沐雪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和湿漉漉的地面，心里有点打鼓。下雨了，还要去吗？

“下点小雨怕什么！”沈佳怡倒是满不在乎，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那家店离学校就两条街，跑快点就到了。而且，这种天气吃烧烤喝点热饮，多舒服！快点快点，别让他们等急了！”

最终，林沐雪还是被沈佳怡拉着，冲进了细密的雨幕中。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两人共用一把伞，沈佳怡叽叽喳喳说着待会儿要点哪些烤串，林沐雪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在雨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中，擂鼓般清晰。

“夜宵王”是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烧烤店，物美价廉，很受学生欢迎。虽然下着雨，但店里生意依旧不错，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味道，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林沐雪被沈佳怡拽进“夜宵王”二楼包厢时，里面已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不大的空间挤了七八个男生，桌上摆满了烧烤签子、空啤酒瓶和几个见底的白酒小瓶，空气里混杂着烤肉香、烟味和浓烈的酒精气息。陈旭正搂着旁边一个男生高声划拳，见她们进来，立刻挥手嚷嚷：“佳怡！沐雪！来来来，坐坐坐！就等你们了！”

林沐雪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江浩。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只是领口微敞，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桌沿，另一手握着还剩半杯白酒的玻璃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颊、脖颈甚至眼尾都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明锐利，蒙着一层水汽朦胧的薄雾，正有些失焦地望着桌面某处，似乎在出神，又像是被酒精浸透了思绪。

“浩哥！看谁来了！”陈旭捅了捅江浩的胳膊。

林沐雪的心莫名一紧。他看起来……真的喝了很多。和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疏离淡漠的江浩判若两人。

沈佳怡拉着林沐雪在靠近门边的空位坐下，正好在江浩斜对面。桌上气氛热烈，男生们互相劝酒，吹嘘着竞赛中的“惊险”与“遗憾”，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嬉笑怒骂，吵得人头疼。林沐雪如坐针毡，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浩。他很少参与那些高声阔论，只在自己被点名时，才端起杯子，沉默地喝一口。他喝得不快，但很稳，一杯接一杯，面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也越来越涣散。

“浩哥，再走一个！这次没拿一等奖，下次咱一定行！”一个竞赛队的男生大着舌头，晃晃悠悠地举杯过来。

江浩没吭声，只是默默给自己的杯子又满上了高度白酒。林沐雪看得心惊，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沈佳怡说：“他喝太多了吧……”

“没事，浩哥心里有数……”沈佳怡话音未落，就见江浩已经端起那杯酒，仰头，喉结剧烈滚动，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放下杯子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绷直，只是呼吸明显粗重了些，眼神彻底迷离起来。

“好！爽快！”那男生满意地拍拍江浩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沐雪的担忧越发浓重。她看到江浩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然后试图去拿旁边的矿泉水瓶，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碰倒了一次，第二次才勉强抓住，拧了好几下才拧开，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没入卫衣领口。

“江浩好像……真的醉了。”林沐雪凑到沈佳怡耳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沈佳怡也看出来了，点点头：“嗯，是有点……他平时不这样的。”

聚会又持续了一阵，桌上的酒瓶又空了几个。江浩的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当又有人来敬酒时，他还会勉强睁开眼，机械地举杯。林沐雪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浩哥，最后一杯！我干了，你随意！”陈旭也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站起来。

“我来吧。”一个清亮又带着一丝颤音的女声响起。

众人一愣，只见林沐雪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颊因为紧张和室内温度而染上绯红，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按住了江浩握着酒杯的手背。他的皮肤滚烫，带着酒后的高热，烫得林沐雪指尖一颤，但她没有松开。

“他喝太多了，这杯……我替他喝。”林沐雪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很大胆，甚至会引来更多的调侃，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再喝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口哨声。

“哇哦——！沐雪妹妹威武！”

“浩哥，你看看，有人心疼了！”

“这杯酒可不能不喝了，沐雪妹妹代劳也行啊！”

“别闹了。”江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坚持，甚至有些生硬。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另一只手，不是去拿林沐雪面前的饮料，而是直接将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而坚定地拨开了。他的手指滚烫，力道有些控制不住，拨开林沐雪的手时，指尖擦过她的手心，带起一阵颤栗。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酒杯，抬眼看向等着看热闹的陈旭，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她不能喝。这杯，还是我的。”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再次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他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下嘴角，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次，再也没人起哄了。所有人都看出江浩状态不对。他咳嗽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闭着眼，胸口急促地起伏，脸颊和脖子红得吓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浩哥？浩哥你没事吧？”陈旭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几分，赶紧凑过来。

江浩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紧锁，呼吸粗重，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不适。

林沐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看着。沈佳怡也担心地站了起来。

……聚会许久

“散了散了！今晚就到这儿吧！”陈旭当机立断，“浩哥喝多了，得赶紧送回去休息！”

“我……自己行……”江浩含糊地嘟囔，试图挣脱，但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行什么行！别逞强了！”陈旭架着他，对其他人说，“我送浩哥回去，你们自己小心点。”

“我送他吧。”林沐雪再次出声，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她走到陈旭面前，看着几乎完全靠在陈旭身上、眼神涣散的江浩，重复道：“我家离他家很近，顺路。我送他回去。”

陈旭看着林沐雪，又看看醉得不省人事的江浩，犹豫了一下。让一个女生送喝醉的男生回家，确实不太妥当，但看林沐雪担忧又坚持的眼神，再看看江浩这状态……

“那……我跟你一起送吧？”陈旭提议。

“不用了，”林沐雪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喝得也不少，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能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江浩妈妈认识我。”

最后这句话似乎说服了陈旭。他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沐雪，那就麻烦你了。浩哥就交给你了，你路上一定小心，到家给我们发个信息。”

“嗯，我会的。”林沐雪点头，然后走到江浩另一边，和另一个男生一起，搀扶起他。

江浩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意识，感觉到有人扶他，挣扎了一下。

“是我，林沐雪。”林沐雪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送你回家。”

江浩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迷蒙的双眼费力地对准林沐雪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竟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便卸了力，任由林沐雪扶着，将大部分重量都靠了过来。

林沐雪被他压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他的身体滚烫，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瘦弱的肩头。她的心跳得飞快，一半是因为费力，一半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一行人摇摇晃晃地走出烧烤店。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冷湿润。其他人和沈佳怡打了招呼，各自散去。沈佳怡不放心，想跟来，被林沐雪坚决劝走了。最终，只剩下林沐雪艰难地扶着脚步虚浮、几乎挂在她身上的江浩，站在湿冷的街头。

“江浩，你能自己走吗？试着迈步。”林沐雪费力地撑着他，小声说。

江浩似乎听懂了，林沐雪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才没摔倒。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浩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自己则搂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拖着他慢慢往前走。

江浩的头无力地垂着，下巴时不时蹭到林沐雪的颈窝和肩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薄薄的衣物，那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林沐雪的脸红得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慌乱。

走了大概几十米，江浩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身体晃了晃，然后，在林沐雪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整个人猛地向旁边歪倒——

“小心！”林沐雪惊呼一声，用尽全力想拉住他，却被他下坠的力道带得一起趔趄。眼看两人就要一起摔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江浩在最后关头似乎找回了一点平衡，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林沐雪往怀里一带，然后，两人以一种极为狼狈又暧昧的姿势，堪堪稳住——江浩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林沐雪身上，他的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廓，而林沐雪则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的、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林沐雪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坚硬和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清爽气息，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带着醉意的喘息。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是那样用力，仿佛在溺水时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江……江浩？”林沐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着轻轻推了推他。

江浩没有动，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滚烫的脸颊在她颈窝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近乎呢喃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别动……”

林沐雪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相贴的部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江浩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慢慢地、极为困难地，将头从她颈窝抬起来，眼神迷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但依旧虚虚地环着她，大半的重量依旧靠在她身上。

“……走。”他含糊地说了一个字，然后便不再出声，只是闭着眼，任由林沐雪搀扶着他，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抱住她、近乎呢喃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林沐雪的心跳依然快得惊人，脸颊滚烫，双腿也有些发软。她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架起他，继续艰难地往前走。只是这一次，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身体的每一次轻微晃动，他呼吸频率的每一点变化，甚至他无意识靠向她时那沉甸甸的重量，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让她心慌意乱，又忍不住心跳加速。

又走了一段，江浩似乎又有些支撑不住，脚步更加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向林沐雪这边倾斜。这一次，林沐雪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江浩的头无力地垂下，正好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

“……重……”他含混地抱怨了一声，不知是说她扶得吃力，还是说自己头重。

林沐雪哭笑不得，只能费力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也让自己省力些。他就这样将头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温顺得不可思议，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峻和疏离，只剩下醉酒后的脆弱和依赖。林沐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带着酸涩的柔软。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她小声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浩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呓语。他没有再乱动，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有节奏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夜色渐深，街道空旷。林沐雪扶着江浩，一步步挪向那个她只去过一次、却印象深刻的小区。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和他身体传来的滚烫温度，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干净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慌意乱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就在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地靠着她走到家时，江浩忽然又动了动。他像是从短暂的昏睡中惊醒，微微抬起头，迷蒙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费力地寻找焦距，最后落在林沐雪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林沐雪感觉到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转过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沾染的细微湿气，看清他泛红眼尾处不甚明显的薄红，看清他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湿润的、微微张开的唇。

江浩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又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醉酒后混乱的脑海里。看了许久，久到林沐雪几乎要沉溺在他那迷蒙而深邃的目光中时，他才缓缓地、极慢地开了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

“……是你啊。”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醉意，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林沐雪心底千层浪。她的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浩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依旧看着她，眼神却渐渐失去了焦距，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或者，只是醉得太深，眼前一片模糊。他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低语起来，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但林沐雪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总梦见……图书馆……白色裙子……在哭……吵得我……睡不着……”

他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困扰他许久的事实。眉头紧紧蹙着，流露出孩子气的烦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林沐雪的心猛地一揪。图书馆？白色裙子？在哭？他是在说……她吗？是指那次在图书馆，她因为数学题太难而急哭的事情吗？他……梦到过？还因此睡不着？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江浩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困惑和自厌：“……烦死了……明明……不该想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林沐雪的心一下。不该想？想什么？想她吗？所以，他觉得想起她，是一件“烦人”的、不该做的事情？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泛起细密的疼。

然而，江浩的醉话还没有结束。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绪，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每一句都敲打在林沐雪的心上。

“竞赛……最后那道题……明明可以……算了……” 他提到竞赛，语气里带着不甘和疲惫，但很快又转了话题，声音里多了几分茫然和脆弱。

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将头更深地埋进林沐雪的颈窝，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微凉的皮肤，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林沐雪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湿意，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心狠狠地抽痛起来。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强大冷静如江浩，也会有这样脆弱无助、为家境忧心的一面。他总是把自己包裹得那样严实，不让任何人窥见内里的柔软和负重。

“江浩……” 她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江浩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维持着将头埋在她颈窝的姿势，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

“……林沐雪……”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喂”，也不是连名带姓，而是“林沐雪”。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浓稠的情绪。

林沐雪屏住了呼吸。

“……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他继续梦呓般地说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不好……太亮了……刺眼……”

这是什么意思？林沐雪完全愣住了。太阳的味道？太亮了？刺眼？是在说她太吵闹，太显眼，打扰到他了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 cryptic 的话语，江浩的身体忽然彻底软了下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头也无力地滑落到她的肩膀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睡着了，或者说，醉得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浩？江浩！” 林沐雪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撑住他下滑的身体，费力地将他扶稳。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稚气和脆弱，她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涩又柔软，还带着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甜。

他刚才那些颠三倒四的醉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纯粹的胡言乱语，还是……酒后吐真言？那些关于图书馆的梦境，关于“不该想”的烦恼，关于家庭的隐忧，还有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太阳的味道”……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沐雪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背半拖地，将江浩带向不远处的居民楼。

短短几十米的路，走得异常艰难。江浩完全失去了意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林沐雪几次差点和他一起摔倒。等终于挨到江浩家楼下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湿透，手臂和腿都在发抖。

看着眼前老式居民楼那长长的、没有电梯的楼梯，林沐雪几乎要绝望了。但想到背上人事不省的江浩，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扶着他，开始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江浩的头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柔软的短发时不时蹭过她的脸颊和脖子，带来一阵阵麻痒。

就在她咬着牙，拖着江浩艰难地爬到三楼转弯平台，几乎要虚脱时，背上的江浩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适的闷哼。林沐雪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吐，赶紧停下脚步，小心地将他放下，让他靠坐在墙边。

江浩似乎并没有要吐的迹象，他只是蹙着眉，脸色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似乎在忍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林沐雪蹲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想替他拍拍背，又不敢贸然触碰。

“水……” 江浩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林沐雪这才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赶紧拿出来，拧开瓶盖，递到他唇边。“水，慢点喝。”

江浩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几口凉水下肚，他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稍稍舒展，但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林沐雪因为蹲下而与他靠近的肩膀上。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处。这个姿势比刚才更加亲密，也更加……依赖。林沐雪的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不敢动，手里还举着矿泉水瓶，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也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难受……” 他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像个生病的孩子。

林沐雪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再忍一下，马上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或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江浩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靠在她肩头的重量也沉了一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沐雪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老旧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而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下来。林沐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灯又应声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眉头微蹙、似乎已经睡着的少年。他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淡和疏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和依赖。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让她仰望的学神江浩，只是一个喝醉了酒、会难受、会撒娇（虽然是无意识的）、需要人照顾的普通男孩。

这个认知，让林沐雪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一种近乎酸楚的柔软。她忽然觉得，能在这个时候陪在他身边，能成为他短暂依靠的港湾，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

休息了几分钟，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林沐雪再次艰难地扶起江浩，继续向五楼爬去。最后的几级台阶，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当她终于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按下门铃时，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门很快开了。江妈妈看到门外几乎被江浩压垮、狼狈不堪的林沐雪，和烂醉如泥、人事不省的儿子，吓了一跳，连忙帮忙将江浩扶进屋，安置在沙发上。

“哎呀，我的天！怎么醉成这样！这孩子！”江妈妈又急又心疼，赶紧去拿热毛巾，又对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林沐雪连声道谢，“沐雪啊，真是多亏你了！快，快坐下歇歇，喝点水！看你这一身汗……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姨，应该的。”林沐雪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上的江浩。江妈妈正用热毛巾细心地给他擦脸，动作温柔。江浩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毛巾，含糊地叫了一声“妈”，然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又不动了。

看着这温馨又带着些许无奈的一幕，林沐雪心里五味杂陈。她站起身：“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江浩他……您多照顾他。”

“好好，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江妈妈将林沐雪送到门口，满脸感激，“路上小心，到家给阿姨发个信息报平安。”

“嗯，阿姨再见。”林沐雪走出门，下了楼。

深夜的凉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清醒了不少。身体的疲惫一阵阵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今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他醉酒后强撑的沉默，他为她挡酒时的坚持，他无意识地靠在她肩头的重量，他滚烫的呼吸，他那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敲心的醉话……

“总梦见……图书馆……白色裙子……在哭……”

“烦死了……明明不该想的……”

“……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太亮了……刺眼……”

这些破碎的语句，像散落的拼图，在她心中胡乱飞舞，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又隐隐指向某个让她心潮澎湃又惶恐不安的答案。

他真的梦到过她吗？因为梦到她哭而睡不着？他觉得想起她是“不该想的”、“烦人的”事？还有那“太阳的味道”……是觉得她太过耀眼，打扰了他平静的世界吗？

林沐雪的心，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各种情绪翻腾不休。有因为他可能也想着自己而产生的隐秘欣喜，有因为他话语中的挣扎和抗拒而产生的酸涩，有看到他脆弱一面而涌起的心疼，还有对他那句 cryptic 评价的茫然……

但无论如何，今晚的江浩，在她面前，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完美无缺的符号。他有了弱点，有了软肋，有了不为人知的烦恼和压力，也会醉酒，也会难受，也会在无意识中流露出依赖。

这样的他，似乎离她更近了，近到让她能触碰到他冰冷外壳下的温度，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的重重距离。

她抬起头，望向江浩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几颗寒星冷冷地闪烁着。

明天，他会记得今晚的一切吗？记得她扶他回家，记得他靠在她肩头，记得他说过的那些醉话？

林沐雪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个混乱、狼狈、又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心动的雨夜，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再也无法抹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心里那株名为喜欢的幼苗，在这个混乱的夜晚，似乎被浇灌了复杂的养料，疯狂地、向着更深处扎根生长，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