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山中的小猫妖，粉粉的鼻尖，一身软白的毛，百年修行堪堪化形。

那日与山中恶妖缠斗，不慎失足坠崖，幸得山神大人渡云而来，将我救下。

我贪恋他怀里的温软安稳，便赖着他，再也不肯走了。

山神大人玄衣覆身，清冷出尘，周身总绕着淡淡的山雾，性子冷得像冰。

眉目清寒，似对世间万物皆淡然。

可这样的他，却守着这苍山方圆百里的人间烟火，护着万千生民平安顺遂。

也容我这个黏人的小猫妖。

我总爱蜷在他肩头打盹，把他素净的玄衣蹭得满是软毛。

他从不恼，只抬手轻轻扶着我，防我从肩头摔落。

一日山风轻软，他垂眸看蜷在膝头舔毛的我，问我：“可愿做我的妻？”

我歪着脑袋懵懂，不懂“妻”是何意，只抬爪扒着他的衣袖。

“做妻有什么好处？有小鱼干吃吗？”

他闻言，唇角竟漾开一抹浅浅的笑，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我的头顶，耐心答。

“有，有吃不完的小鱼干，而且我会永远护着你。”

我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点头蹭他的掌心。

“有小鱼干，行！”

那之后，他遵守承诺，真的给了我好多小鱼干！

只是不知怎的，山神大人好像变得竟比我更像小猫妖了。

黏人得很，总爱凑过来蹭我，还爱轻轻舔我。

不过，可能因为我是小猫妖，我喜欢这样。

暖暖的气息裹着，碰着的地方酥酥痒痒的，我便乖乖地由着他亲近了。

2

山神大人近来愈发忙碌，总是天不亮就去巡山，要等我蜷在被窝里快睡着时，才带着一身山雾和草木的清香回来。

不变的是，他会先俯身亲亲我的额头，再小心翼翼地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耳朵。

我白天总闲着，那日在溪边浣毛，就遇见了那只狐妖。

他化形生得极俊，眼尾上挑，像沾了桃花酿，是和山神大人清冷出尘完全不同的好看，当然，在我心里山神大人是最好看的。那狐妖摇着尾巴凑过来，要同我做朋友。

我想起山神大人的叮嘱，歪头拒绝了。

“我不缺朋友，谢谢。”

他却不死心，笑着说：“我可以教你一个秘法，能让你喜欢的人永远不离开你，永远陪着你。”

“永远陪着我？”我耳朵一动，我想让山神大人永远喜欢我，永远陪着我。

“我学！”我忙不迭地答应了。

可那狐妖却总拖着，一会儿说要采晨露，一会儿儿说要等月圆，迟迟不肯教我。

直到一日，他把我引到后山密林深处，终于说要传法。

他指尖刚要碰到我的额头，一阵狂风卷着落叶袭来，玄衣身影瞬息而至。

山神大人挡在我身前，周身气压低得可怕，山雾翻涌，几乎凝成实质。

“吾的人，你也敢碰？”

他声音冷得像冰，狐妖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现了原形，瑟瑟发抖。

我忙拽住山神大人的衣袖：“山神大人，他是我的朋友！”

他却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捂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暖意，隔绝了我眼前的景象。我听见一声短促的呜咽，再没了声响。

“好了，乖乖，我们回家。”

他声音恢复了一点柔和，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想回头和狐妖告别，山神大人不许。

可我陪狐妖玩了那么久，他却还没教我秘法呢，没办法，我只能背对着密林扬声喊。

“改日再约，我今日得跟山神大人回家了。”

可是我没有收到答复。

3

回去之后，大概是我失约了，狐妖不想跟我玩了，我再没见过他，我有些失落。

山神大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抱着我，会亲亲我，可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他抱着我的时候会更用力，下巴抵着我的头发，很久都不说话。

“山神大人，你好像不开心。”我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有，乖乖多想了。”他声音闷闷的。

“你有。”我肯定地说，我可是聪明的小猫妖，他瞒不了我。

他沉默着，下巴的力道又重了些。

“你为什么不开心？”我仰起头，用鼻尖去碰他的下颌。

他还是不说话。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

山神大人猛地僵住了。

“这样，你会开心一些吗？”我歪头看他。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好像是开心了一点。

我又大胆地碰了碰他的唇。

这下，他却冷了脸，把我从怀里放出来，盯着我问：“你到底跟那个骚狐狸学什么了？”

“什么都没学，”我有些委屈，也有些遗憾，“他还什么都没教呢……你就来了。”

“只是我觉得，每次你对我这样的时候，我都很开心。”我小声补充。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久才轻声问：“乖乖，和我在一起，你很开心吗？”

“嗯！”我用力点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那乖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那个骚……狐妖玩呢？”

我低下头：“他说交朋友可以告诉我让人喜欢我的秘方……我想让你……喜欢我。”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想让我喜欢你？”

我用力点头，耳朵也跟着晃了晃。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从眼底里漾出来温柔的笑，把我重新搂进怀里。

“乖乖，可是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你了。”

4

日子就这般般乎乎过着，直到某日天地骤变，暴雨淹了良田，山崩要覆村落，山神大人为镇灾厄，耗尽仙元陷入沉眠，临了只揉了揉我的头顶：“保护好自己。”

我认认真真应下他的话，然后藏起猫耳和尾巴，化成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住在了山脚下。山神大人给了我那么多小鱼干，我不能白吃了，他不在，我要帮他守好苍生。

百姓缺粮，我叼着山果往各家院门口送；

溪水冻住，我用妖力温着泉眼；

谁家孩子掉进山涧，我拼着灵力把人托上岸，自己摔得浑身疼也不敢哼。

我学着他的模样，温柔待这人间，想着等他醒了，要把满村的热闹说给他听。

可我好笨，没能藏住妖力。山中窜出凶兽，直扑村口的稚童，我急得忘了收敛，猫耳唰地立起，尾巴炸开护住孩子，银白的妖气浸了一地。

前几日还塞我糖糕的阿婆，瞬间变了脸色，抄起竹竿就打。

“是妖！这妖怪装好人骗我们！”

石块、棍棒砸在身上，钝痛钻心，我蜷在地上，爪子死死抠着泥土。

我是好妖，我不能伤人。这是山神大人拼了仙元要护的人们，我舍不得伤。

血沾了白杉，意识昏沉时，天地忽然静了。

苍山之巅惊雷炸响，云雾翻涌间，一道黑影破开霞光坠下，宽大的玄衣瞬间将我裹进怀里。

掌心熟悉的暖意覆上我的伤口，我迷迷糊糊抬眼，撞进他盛着寒霜的眸子——山神大人醒了。

他皱着眉，眉心拧出深深的沟壑，我鲜少见他如此严肃的样子，鼻尖一酸。

“我没有伤他们。”

“我不是让你保护好自己吗？”

百姓们跪了一地，有人顺着声喊：“山神大人！她是妖！快除了她！”

他垂眸，指腹轻轻擦去我唇角的血，动作温柔，声音却冷得震彻山谷，字字清晰。

“她是吾妻。”

“山神大人！妖邪怎配为您的妻？”

“对啊！您莫要被这妖物蛊惑了！”

他凝眸扫过众人，周身神威压骤然翻涌，大地震颤，四下死寂，冷冽神音落得字字如刃。

“吾能护你们这方烟火，亦能覆你们万里山河。”

他抬手便动了术法，我瞧着天色陡然暗沉，心下不安，想拦却吓得发僵，只死死攥着他的衣角，连话都说不出。

他低头瞥我，声线沉柔，满是安抚：“乖乖不怕，我在。”

下一刻，暴雨倾盆，山崩地裂，比先前的天灾还要剧烈百倍，天地间只剩轰鸣与惊惶。 “你！你是神！你不可！你遭天谴！”

人群乱作一团，哭嚎着四散奔逃。

“神位而已，吾不要了。”

“这世间，也从不是吾需要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