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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旧影跟随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店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铺满台面的玫瑰与洋桔梗上,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花香。


沈珩正低头修剪花枝,指尖刚碰到一片卷曲的花瓣,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只手在腹腔里轻轻攥了一下,紧接着便蔓延开细密的酸胀。他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花店,三餐时常不准时,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胃病便时不时会找上门。起初他还想忍一忍,可痛感越来越清晰,连额角都渗出一层薄汗。沈珩放下剪刀,简单收拾台面,在店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锁好门往附近的医院走去。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药品混合的味道,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呼叫器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沈珩单手按着小腹,微微弓着背,慢慢挪到消化内科分诊台挂号,然后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等待。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专注抵御着那阵持续不断的隐痛。直到身旁一道阴影投下,他才下意识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沉得发黑的眼睛里。


顾辞就站在几步之外。


一身熨帖的白大褂,领口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显然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手里拎着外套,神色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冷淡,眉眼紧绷,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闷气场。可在与沈珩对视的那一瞬,他眼底明显一沉,像是有什么浓稠的情绪在深处翻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珩有片刻的怔忡。


好几年没见了。


记忆里的顾辞本就话少,如今更添了几分成熟医生的冷硬与距离感,站在人群里都格外扎眼。沈珩喉间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先一步出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熟人。


“沈珩。”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


沈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辞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往下滑,扫过他微微按着胃部的手,眼神又暗了一度。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背影挺直而冷漠,仿佛两人真的只是恰巧碰见的陌生人。


沈珩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只淡淡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没再多想,诊室叫号声很快响起,沈珩起身走了进去。医生简单询问了症状,按了按他的腹部,又叮嘱了一堆饮食禁忌,开了几种温和的胃药,让他按时服用,少熬夜,按时吃饭。沈珩一一记在心里,拿着处方单去取药。


他不知道的是,顾辞在与他分开之后,并没有离开医院。


男人拐了个方向,径直走进了消化内科医生的办公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刚才面对沈珩时那层客套疏离尽数褪去,顾辞脸上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坐在桌前的医生抬头看他,有些意外:“顾医生?有事?”


顾辞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刚才在外边等着看病的那个人,沈珩,麻烦你多上心一点。用药尽量温和,饮食上的禁忌说得细一点,后续如果有情况,可以直接跟我说。”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行,我知道了。”


顾辞没再多说,微微颔首示意,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通风口微弱的风声。顾辞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眼神沉沉地望着电梯口的方向。


他在等。

等沈珩出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门诊楼的灯光次第亮起。直到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停车场入口,沈珩手里拎着药袋,慢慢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顾辞这才缓缓发动车子,平稳地跟了上去。


两车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至于被对方察觉。


沈珩一路低着头,偶尔抬手揉一揉胃部,走路的速度不快,身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他全程都没有回头,自然不会发现,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路跟着他回了小区。


顾辞把车停在小区外不远处的路边,看着沈珩走进单元楼,看着那栋楼某一层的窗户渐渐亮起灯光,才靠回座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最初看见沈珩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冰水浇透。


那么多年的执念、思念、压抑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克制,可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所有冲动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他以为沈珩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需要守护的人,所以不敢靠近,不敢打扰,甚至不敢多问一句,只能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远远看一眼。


可今天看他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回家,顾辞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没敢深想,只当是自己多心。


然而接下来几天,这种“多心”渐渐变成了无法忽视的怀疑。


顾辞像是上了瘾一样,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沈珩的花店附近。


清晨,他看着沈珩推开店门,抱着一大捆花材走进店里,一个人搬东西,一个人整理,动作轻缓而认真。中午,他看着沈珩简单对付一碗面或者一份快餐,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吃,偶尔抬头对路过的客人笑一笑,眉眼温和,早已没了年少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傍晚,花店的灯准时熄灭。沈珩锁好门,背着包慢慢往家走,路上会顺路买一点菜,偶尔停下来逗一逗路边的流浪猫。顾辞依旧开车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地护送他到家。


一连几天,沈珩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


永远是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来接他,没有人与他并肩同行,没有电话里亲昵的交谈,更没有成双入对的身影。他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永远只有一只毛色柔软的猫。顾辞曾在楼下远远看见过那只猫趴在窗台上,听小区里的人偶尔提起,那只猫叫墨璃。


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没有男士外套,没有成对的拖鞋,没有深夜亮起的另一盏灯,没有出门时相互叮嘱的声音。沈珩的世界里,只有花店、花草,和一只猫。


而更让顾辞心头骤然一紧的是——


那枚曾经让他彻底死心、认定沈珩已婚的戒指,不见了。


前几次远远看见时,那枚素圈还稳稳戴在沈珩的左手无名指上,格外刺眼。可这几天,无论沈珩整理花枝、收钱、开门关门,那根手指上始终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品。


戒指凭空消失了。


顾辞坐在车里,指尖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车窗映出他沉冷的侧脸,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沉闷与克制,此刻正被一种强烈的怀疑一点点撕碎。


不对劲。

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如果沈珩真的已经结婚,为什么永远是一个人出入?为什么家里没有半点儿共同生活的痕迹?为什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另一半?为什么那枚象征婚姻的戒指,会忽然被摘下来,再也没有戴过?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炸开,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笃定的判断。


他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所有的退让、所有强迫自己放下的念头,在这几天无声的观察里,彻底站不住脚。


顾辞抬眼,望向沈珩家那扇依旧亮着暖光的窗户。


眼底深处,沉寂多年的黑暗情绪开始翻涌。


他没有猜错的话,自己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而这个误会,让他硬生生忍住了靠近的念头,眼睁睁看着沈珩一个人在他眼前生活了这么久。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微弱的声响。


顾辞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不会再只满足于远远看着了。


既然事情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那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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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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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赴秋

作者: 茉花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