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圈在雾里只剩一圈发黄的晕，照不远，往前探个三四米就散了。姬昭昭走在最前，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想把身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甩开。她右手还贴着鼻尖，指腹蹭了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但萧沉舟注意到了——和上一次一样，像在确认有没有血。

没人说话。陆九川拖着伤腿跟在最后，呼吸一声比一声重，每走几步就得扶一下墙。他没抱怨，可那喘气声本身就是抱怨。

通道继续往下，坡度越来越陡，脚底开始打滑。萧沉舟低头看了眼地面，是碎石混着铁锈粉，踩上去像踩在砂纸上。他抬眼往前扫了一圈，雾太浓，看不清尽头，但能感觉到空气变了——干、闷，还有股金属烧过的味儿。

“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两人顿住。

姬昭昭回头，眉头皱着：“怎么了？”

萧沉舟没答，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风声，不对，不是风。是某种高频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电机空转，又像某种信号在循环播放。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碎片在撞，但没成句，只有一闪而过的刺痛感，像有人拿针扎他太阳穴。

他没管那感觉，目光落在姬昭昭脚前三步的地面上。那里有块金属板，边缘翘起，颜色比周围浅，明显是新翻的。再往前半米，就是一片塌陷区，钢筋裸露，像张开的兽口。

“你再往前半步，现在已经在天上炸成灰了。”他说着，一步跨上前，伸手拽住姬昭昭胳膊往回一带。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刚要开口，就听见“砰”一声闷响，前方那片塌陷区猛地腾起一团火光，碎石飞溅，热浪扑面而来。

雷区。

萧沉舟右肩一麻，低头一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嵌进了军装，离锁骨不到两寸。他扯下外层布料压住伤口，血不多，但疼得挺实在。

“谢了。”姬昭昭低声道，声音有点哑。

萧沉舟没应，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可意思很明白：你刚才要是真踏进去，我不一定拉得住。

陆九川喘着气凑上来：“这地方被人修过陷阱，不是自然塌的。雷线布置得很专业，应该是远程触发。”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咔”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机械解锁的声音。

三人同时抬头。

三束红外线从高处扫下来，呈三角锁定，正对着他们脑袋。

“操。”陆九川骂了一声，立刻蹲身往旁边滚。萧沉舟一把拽过姬昭昭扑向左侧断墙，枪声紧跟着就响了。

子弹打在水泥上，火星四溅。对方用的是狙击步枪，打得准，节奏稳，一枪接一枪压得人抬不起头。第三轮射击时，一枚闪光弹从右侧抛出，在空中炸开，强光瞬间吞没视野。

“烟雾弹！”陆九川吼了一声，从背包里摸出一颗反向扔出去。白烟腾起，遮住部分视线，但也只是争取了几秒。

萧沉舟借着烟雾往前冲了五步，一脚踹开一扇歪斜的铁门，门后是废弃边防哨所的残垣，墙厚，能挡子弹。他挥手示意，姬昭昭和陆九川连滚带爬跟进来，背靠断墙喘粗气。

“被包围了。”陆九川一边拆弹夹检查剩余子弹，一边咬牙道，“三处制高点，火力交叉，战术配合专业，不像是流寇。”

萧沉舟靠在墙边，撕下军装布条缠住肩膀。血止住了，但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眯眼往外看，雾里隐约能看到三个黑影在高地处移动，装备精良，动作协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低声说，“是等我们来的。”

姬昭昭靠着墙角坐下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破了皮，渗着血，刚才扒碎石的时候磨的。她没包扎，只咬住手腕，用牙齿压住血管止血。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熟练得像是本能。

陆九川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递过去。她摇头，没接。

外面枪声停了。

安静来得突然，反而更让人绷紧。

萧沉舟盯着对面高地，忽然看到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穿唐装，左手是机械义肢，反着冷光，嘴里叼着一根烟枪，造型老派得像是从民国片场跑出来的。他站在高处，没拿枪，就那么站着，烟枪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厉无锋。”萧沉舟认出来了，声音压得极低，“黑帮‘铁脊’的头儿。”

陆九川瞳孔一缩：“他怎么会在这儿？情报里没提他进边境。”

“情报？”萧沉舟冷笑，“我们的情报早就被人喂过食了。”

话音刚落，对面高地传来一声爆破，紧接着是墙体坍塌的轰响。一块混凝土砸在他们藏身的断墙外侧，震得碎屑纷飞。

“他们在压缩空间。”姬昭昭抬起头，童谣的调子又哼了出来，这次音调不高，但持续不断，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萧沉舟没让她再说，直接下令：“昭昭，守西北角缺口，别让他们绕后。陆九川，扫描热源，找指挥节点。我来引火力。”

两人没问为什么，立刻行动。姬昭昭猫腰窜到断墙另一侧，柳叶刀已经握在手里；陆九川打开军用手环，屏幕亮起，热成像图上出现三个红点。

“左边那个是主控位，”他指着其中一个，“心跳频率稳定，位置没变，应该是指挥者。”

萧沉舟点头，抓起地上一块铁皮当盾牌，猛地从墙后冲出。枪声立刻响起，三处火力全朝他压来。他借着地形翻滚躲进一辆报废装甲车底下，子弹打在车体上铛铛作响。

就在这一瞬，姬昭昭冲向右侧塌方区，一脚踹开松动的砖块，露出一条狭窄通道。她钻进去，贴着墙根潜行，直到逼近一处隐蔽工事。

里面有两个持枪人员，正准备换弹。

她没犹豫，一刀割喉，另一人刚举起枪，她抬腿踢中对方膝盖，顺势拧断手臂，第二刀插进心口。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清了。”她低声通讯。

与此同时，陆九川也发现了异常：“东侧热源在减少，他们在收兵，可能是要集中兵力发动最后一波。”

萧沉舟从车底爬出，肩上的血又渗出来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姬昭昭的方向，她正从通道口探头示意安全。

他没多想，立刻发出指令：“撤回主掩体，准备固守。”

三人重新聚在断墙后，各自清点装备。姬昭昭的手还在流血，但她顾不上，只把袖子撕下一截随便缠了。陆九川的腿伤加重了，走路已经是一瘸一拐，但他还是把剩下的弹药平均分给了两人。

“还能撑多久？”姬昭昭问。

“烟雾弹剩一颗，手雷两枚，子弹不到三十发。”陆九川苦笑，“够打一场葬礼，不够突围。”

萧沉舟靠在墙上，闭了下眼。脑子里那股嗡鸣又来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他没去抓内容，只记住了那种节奏——像是警告，又像是催促。

外面，厉无锋站在高地处，摘下烟枪，从怀里摸出三颗红色药丸，仰头吞下。他的瞳孔开始收缩，变成竖线状，盯着下方废墟的眼神像蛇盯住猎物。

他抬起机械义肢，做了个下压手势。

埋伏的队伍开始集结，枪口重新对准断墙。

就在这时，雾变了。

原本稀薄流动的灰雾突然增厚，像是被人从地下抽出来似的，几秒钟内能见度降到三米以内。无线电杂音大作，热成像失效，所有电子设备屏幕闪烁后黑屏。

厉无锋站在原地，眯起眼睛。

“灰幕……主动覆盖？”他低声自语，随即冷笑，“倒是个好掩护。”

他抬手，做了个“暂缓”的手势。手下陆续撤回隐蔽点，暂时停止进攻。

废墟这边，四人各自沉默。

萧沉舟靠在断墙边，手指按着肩伤，目光扫过姬昭昭染血的手和陆九川发青的脸。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检查装备，保持警戒。”

姬昭昭低头，咬住手腕再次止血，动作机械。陆九川靠墙坐下，闭目调息，呼吸沉重。萧沉舟望着西北方向，那是她刚才感应到金属波动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吞没了残垣，吞没了尸体，吞没了枪声。

远处高地上，厉无锋摘下烟枪，轻轻敲了两下掌心，然后仰头，吞下第四颗药丸。

浓雾中，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风穿过断墙的缝隙，发出低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