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花将色不染,水与心俱闲。
海棠醉日,眉低垂,眸低垂。玉面薄唇淡意清,风姿敛锐晖。影婷婷,骨清清。粉靥珠光若月明,星眸暗自生。
二
「来仪,含章殿那日,我知你在外听着。」
「但那些话,句句是真,无一字伪饰。」
「就是说喜欢你,亦非冠冕堂皇。」扶苏薄唇轻启。
往丽正殿去的路上,雪渐渐小了。
宫人分持珠伞,为我与扶苏撑着。
珠帘映着雪色,漫出柔润的光来。
寒宵寂寂,至丽正殿,扶苏淡淡睨了小黄门一眼。
镜台一拂手,宫人一一敛身退去。
扶苏环住我腰,轻曳至怀。
我方抬手,就被其攥住,十指相扣。
他俯首,衔住我下唇,不轻不重啮了一下。
我吃不住疼,刚想张嘴,他再次覆上来。
咬着,碾着,抿着。
薄荷香与梅香一并渡来,将我肺中喘息,尽数掠去。
其掌扣住我后颈,稍一施力,我,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他已解去锦袍。
尤见其,宽袍半敞,胸薄颈长,雪肤鸦发,暗香悄涌。
他,摒着笑意,骤然横抱我身。
将我,放置在轻置茵榻。
其指尖似羽,掠衣而过,停在我腰畔,一寸一寸掐紧。
我拂手抵其肩头,扶苏顺势攥住我腕骨,固在枕旁。
其指节一屈,正中花蕊。
我像被折断了脊骨的鱼,骤然弓身。
几回腾转,几番揉弄,似云。
伏趴,横卧,欹身,坐怀。
他掐着我腰把我往下按,托我高,按我低,寸寸填,寸寸满。
满到撑不住,伏在他肩。
其动一回,我颤一回。
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纤指轻分花半吐,一宵春雨湿花裾。
玄珠投藕窍,琼浆注蕊宫。
翌日,桑葚同春消引着宫人,为我梳妆整饰。
今,是我册为太子妃的日子。
一身筋骨仿若分离拆解,颈间至腰下满是绯印,下肢绵软无力难以相并。
体内,犹存彻夜交缠后的胀闷余息。
对镜端详,我一袭青鞠衣衬体,九树华钗垂于云鬓,端得很是美丽阿。
继而,我立于东宫玉虚殿前,殿砌九重,青玉为墀。
殿前旷地,三百东宫属官分侍左右。
左首,太子左庶子领詹事府六十官,绯袍乌帻,躬身长跪。
右首,太子右庶子率门下坊四十学士,青袍玉带,伏地屏息。
十二内人捧金盘,挨次献上。一为玄朱束帛,玄以象天,朱以象地。二为九树花钗礼衣,青质翟纹,缀珠九串。三为成对珩,镂祥云灵兽纹样,玉润光洁。
大常伯沈湘君展启白麻册,宣读:「门下,储贰承祧,赖资贤媛。咨尔环玉华氏,门袭钟鼎,秉训柔良,允协坤仪。今命尚书右仆射渚顷持节,册尔为皇太子妃。尔其恪守闺仪,翊赞元良,虔奉七庙歆,式弘三善德。」
我跪接册宝,典仪挥麈尾,殿中监率十二赞者唱礼。
典仪开口:「再拜。」
阙下千人同跪,一拜,东宫十率府卫士二百,伏身叩首。二拜,太常寺乐工五十,止「舒和」,垂笏伏地。三拜,宫官八十,正色伏谒。
礼法,咸备。
正值大典,半空忽现一凤。
翮舒羽展,青,绯,金三色漫翼,尾若垂瀑拖曳,银星碎点类帛,恍若仙子剪霞锦,缀作灵禽栖云间。
缤纷五彩类琉璃,洵为人间仙品。
眼见云天奇景,我心弦骤颤,灵台空荡,胸膺绞痛不止,头晕目眩,几欲不支。
我紧咬下唇,强支着俟花尽。
我手捧醴酒,开口:「孙谨以清酌,敢昭告于温成皇后,今孙蒙册为皇太子妃,自当祗承宗祧,恪奉宗庙。」
未几,眼前一暗,失了觉。
昏惘间,依稀听得左右念「太子妃殿下」。
听那语调,尽是慌促忧切。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
醒转时,见花无正坐于榻沿,垂着眼,像在想什么。
大抵是闻得动静,抬眸望来。
春消笑了笑:「娘子醒了。」
「我,这是,怎了?」我问。
花无开口:「你方念了两个字。」
「北溟。」
昔时懵懂,不曾料到,北溟,原是我的桑梓阿。
我,缄口无言。
他,须臾垂目,再次开口:「罢了,今日,只因你体内崩玉力量渐强,身子承不住罢了。歇两日,就好。」
我心知花无本有旁的言语藏于心底,但他尽数咽回。
我见状,亦缄默不语,不再问。
我静了一静,想到另一桩事:「我这身子,有孕育的可能么?」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崩玉承养你的躯体,孕育一事,不难。」
「你安心。」
我颔首,半晌,我换了话头:「你与薛怀,怎样了?」
花无勾了勾唇角:「甚好。」
我与薛怀自幼偕行,往日闲谈,他曾告诉我,他对他,的心思。
只是薛怀不知,我早已心知肚明。
非是我有心窥探,昔年于国子学,恰好撞见二人相拥,相吻。
万万未曾料到,薛怀,居于,下位。
何况同侪,皆能看出,二人情谊,非比寻常。
何须,刨根,问底。
薛怀生性执拗,旁人闲话一概不听,唯有花无,能令他,甘愿,听凭。
若得知花无略有损伤,纵然只是皮外小伤,薛怀亦会,手足无措。
上饶难寻其二的小郎君,烹调羹汤,手艺绝佳。
偏巧,擅长的,尽是花无素日里爱吃的。
我昔日曾问薛怀,其,出身,学识,容貌无一不佳。
上京无数女郎爱慕,何以,无视群芳,独恋儿郎。
那时,我暗自琢磨,薛怀,大抵是崇尚强者的。
我素来推崇强者,与薛怀脾性相类,是以生出猜想。
阿师尝言,儿郎功臻化境,去骄蓄柔,温,谦,静。女郎炼至巅峰,内生傲骨,果,明,毅。
人登化境,刚柔相济,两相调和,抬眼所见,是太和。
花无,就是,这样的,人阿。
只是未料,昔日薛怀对我坦言「华灼,我心悦阿无,并非因其无半分瑕疵,只因,他是他罢了」。
老实讲,薛怀的爱,确实,拿得,出手阿。
世人皆知花无二十位居显要,上京女郎,无一不赞其,举世难求。
薛怀偏是不同,他所恋的,原不是他的无瑕。
纵然天下人对其漠然相待,薛怀亦不会弃他。
形骸有讫,痴念无期。
九原千里,相思不湮。
其,心底的,藏掖,难堪,柔怯,连同每一滴泪,薛怀一一兜揽了去,捧作至宝。
他待他,惜若玄璧。
嗣后,与花无说来说去,亦只是崩玉罢了。
故而,我方省得,我身有崩玉,圣人他,并不知情。
最是出乎意料,扶苏早已嘱咐诸人,不得向圣人吐露半分。
我们俱知,若传到圣人耳中,弊患丛生,难言周全。
但,扶苏竟甘愿为我掩去,说到底,他是圣人的血脉阿。
待花无离去,桑葚告诉我,我昏厥不醒时,扶苏苛责了药藏局一干人。
我愣了一瞬。
扶苏品性行止,我,素来深知。
我与扶苏幼同受业,阿师初讲「尚书」,首明黔首为本。
后来,其打理庶务,案前常放旧帛,录古训,雷赫盛忿,敛于庙堂。清愉柔态,掩于玉墀。哀乐失度,大业难恒。
身在国子学,我与扶苏会面无几。
偶有一回,撞见其审公文,仓官核算萧关军粮,账差三成。
扶苏开口:「重核。」
仓官匍匐在地,冷汗浸额。
未几,其扣去其当月俸银,放言再错自行请辞,转头阅下卷。
尚有一次,宫人端茶不慎,茶水打翻在待呈御前的密启上,墨文漫漶。
左右尽伏,扶苏但令易帛,不加罪责,只柔和一笑:「无碍。」
温恭出性,非假外饰。
宽弘在德,积自躬行。
东宫诸傅尝品其度「喜愠不彰于貌,得失不乱其神,绰然有前贤雅范」。
圣鉴嘉纳,未尝驳议。
平素淡然平和的人,今为了我,平白动嗔,怪罪旁人。
实为,失度。
我怎会不懂,他待我,全然别于旁人。
往昔大内花径,繁枝横垂,扶苏每每抬手拂去,不教露水沾污我衣。
册封时,轻托我手,恍若捧着易碎的,宝器。
万般心意,我,怎会,不懂。
最先袭上心头的不是欢喜,是,惴。
心忧帝前耳目,恐朝臣借端论罪。
国储自持失衡,为妇人骤动愠色。
人言辗转,原貌,早已面目全非。
扶苏何尝不懂其中关节,权衡世事,他看得,最为分明。
未几,桑葚来到殿内,轻轻开口:「娘子醒了?」
春消开口:「醒了。」
我问:「扶苏现下在?」
桑葚笑了笑:「郎君正于灶前为娘子煮汤药,宫人想要接手,他,一概不许。」
待扶苏,奉药侍我服下后,索性将庶务尽数搬至丽正殿料理,唯恐我身再有恙。
大小杂务一概独揽,生怕我有半分磕碰。
无事可做,我静伴其旁,扶音忽至。
她欲携我围案煮饮,扶苏见了,命桑葚取来鸾氅,为我披上。
转瞬取香球纳于我手,叮咛着我路上万不可受了寒凉。
跟着,他命宫人取来香球,呈与扶音。
香球奉至跟前,扶音捧在了掌心。
扶苏看着扶音,开口:「到底是孤亏欠你,亦负元嘉。若居东宫难以自在,孤会安排你们脱身。莫于斯地,误尽平生。欲离去,但启孤知。」
「孤,自会为你二人,铺好前路,保一世荣华平顺。」
其,容色难明,眉堆雪,目萦云。
就是望向扶音的目光,冷澹平寂,笑靥间亦无一缕融和。
我,怎会忘了,他,素来不将哀乐流于神色。
只是在我面前,似乎,有那么些不同罢了。
扶音一愣,开口:「谢,太子殿下。」
于是,其与扶苏两相盟誓,她想辞行时,扶苏须应下。
往暖阁去的路上,扶音忽止住身形,直勾勾望着我:「娘子。」
「怎了?」我开口。
她笑:「说来,我有时,真的,很羡慕娘子。」
外头飘着细雪,风一吹,时有雪沫扑到脸上。
扶音静静望了我半晌,末了,转了话头。
无非碎语闲词,让人舒心罢了。
内中一桩闲话,在我不省时,曾来晤我。
后花无来了,扶苏教其先行回去了。
扶音告诉我,她素日不知扶苏脸色能冷到这般。
闻我身子无恙,几人一时来了兴致,欲烹茶小叙,是以盼我一同。
大殷闺中宴集,无非斗香,联句填图,琴歌博戏,剪彩雕酥,诸般。
说来愧赧,我唯琴技,舞艺尚可一提,其余技艺尽属庸常。
我心里有数,我四人,怕是不大肯沾那斗香,吟赋,弄琴。
我揣度着,我与她们秉性相契,一贯不喜拘于制式风雅玩乐。
我同扶音至暖阁时,元嘉与温颂恰在案前闲话。
见元嘉一袭月白裙,梳着双环望仙髻,眉黛齿贝,纤眸扬尾,飘飘似仙。
温颂着桃红散花裙,艳色灼人,梳飞仙髻,精神明丽。
见我来了,二人正要行礼,我开口:「莫守繁礼。」
我方落座,温颂开口:「欲作叶子戏,局中空缺一位,正好请娘子相伴。」
论叶子戏,自觉汗颜。
往日与阿兄玩时,十回里倒有八九回是我输。
后来请教阿师,求取取胜法子。
阿师言,叶子戏局中,审牌似观局,记算藏庙算,出牌藏机变,察人心用权变,攻守相济,因势应变,方得胜。
而后我方醒悟,牌戏意在消闲。
若事事拘于谋略,倒减了游戏兴味。
平日嬉游对局,信手出牌,图个欢畅就好。
值经心局,稍察牌势,自有几分争胜意。
谋与不谋,系乎戏者。
嬉游要义,贵在,怡情。
我与她们,共戏了数局。
几局下来,牌路各见性情。
元嘉性坦,出牌无藏。
温颂工于筹算,默计筹张。
扶音不同,其牌,尽得上乘。
每临胜负分界时刻,常会停牌思索。
待到抬手落牌,次次丢掉取胜机会。
一两番落败,尚可归诸时缘。
屡次折损,绝非天数。
纵观数轮对局,私衷已然了然。
其,非不解牌中机巧,只是懒于夺魁。
善断局中利害者,岂会屡择劣牌,原是刻意藏锋罢了。
得胜无欢,失局无愠。
佯输易为,不着端倪。
耗神掩蔽,难于夺场。
元嘉大抵是看出来了,她搁下牌,看着扶音,笑:「你牌打得好,倒是让我沾你了光了。」
扶音身形稍滞,没有接话。
温颂将糖渍果子,推到元嘉面前:「赢了几句就得意,不怕撑着。」
「嗯。」元嘉咬了一口,口齿不清的应和。
跟着,其搁下茶盏,正色开口:「扶音,有桩事,我不知,该不该向你打听。」
扶音抬眼:「无妨。」
元嘉开口:「你与我们相伴,性子柔和,举止端庄。怎回了自家,平添几分焦躁脾性。动辄弃物,薄待骨肉,举止失仪,全然变了模样。」
其实,元嘉大可缄默不语,只是观她神色,意在消弭二人间的生分。
她纵然闭口不提扶音,平日相望,其,目光,总藏芥蒂。
诚为是人所常情,元嘉与扶藜交好,闲谈时不免会提到扶音罢了。
说者有意,闻者难释。
纵无成见,渐有离容。
扶音攥着袖子,开口:「我,亦道不明,个中缘由。」
「平日心性平和,唯见尊长,些许不中听的话,就满心烦乱了。」
温颂勾出一抹冷笑,徐徐开口:「我倒是听明白了,你心性难平,只因宅中亲眷往来,常有疏漏,扰你心神罢了。」
她瞥扶音一眼:「自省无益,宜辨宵小伎俩,教你失了常度。」
「奸徒专拾你私耻寻衅相辱,令你失度。」
「旁人袖手旁观,佯装干净。」
「日后休要动辄心烦,我教你,他日有人刻意揭短辱你,你就直击其伤,无须辩白,自证,只狠狠回敬就是了。」
扶音倏然一滞:「你,信我?」
温颂颔首:「我信。」
「自然,早先信你,是信服皇后眼力。」
「复闻娘子与你交好,方知传闻不实。」
「今得晤面,方知二人为何偏爱你了。」
「你自幼胆小,蒙受委屈,没有阿耶出头,没有阿娘开导,总是孤身一人。」
「家世难匹高勋,生计优于黔首。」
「半生饱经冷暖,秉守一片纯诚,最为稀罕了。」
语讫,扶音泪水簌簌落下。
元嘉一怔:「好端端的,怎,哭了?」
归根结底,扶音心中旧伤,实在积得太深。
温颂莞尔一笑:「扶音,当敛心神,存澄明。」
「心欲清明,莫耗情志付他人。屏无谓纷争,自免无端戕害。」
「不求旁人明是非,不忧他人喜怒。」
「所言只论同宅兄妹,到底离了他们,自身行事亦不会有桎梏。」
我没有接话,诸人尽悉扶音乞离宗族。
其所上笺,乞削祠籍不累族人,自绝于宗。
商时所载,玄鸟投卵,简狄吞纳方生契。
骨血承天赐,宗族立人身。
一离宗脉,一茎独菡。
无枝可托,无壤可承。
后阅「韩子」,倚术毋凭私恩,法度强于私缠。
世法千条,不若自持。
和取诸骨,伤身非睦。
恒规公正,同族持私,苍天不怜。
邹子推演五行,万物循根而生。
籍属为根,根断无束。
不困循环,自为根株。
鬼谷立策,纵横屈伸。
昔居扶门,动辄受制。
今辞故族,行止自主。
世家士族,诸家流派,借力与否,全凭,其,心意。
一介弱质女郎,敢离旧族,万中无一。
好在薛公施以援手,认其为女,有所凭靠。
三
往事堪堪亦澜澜,前路漫漫亦灿灿。
桃炭于鼎内轻爆,火舌噼啪舔着鼎壁。
一室融融,暖得人,指骨尽舒。
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