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京雪,轻素剪云端。
小郎君倚案,单手托腮,静静望着身前,小娘子。
其眸光清和似月色,流淌着,脉脉,温情。
二
我开口:「郎君,我欲令扶音习骑。」
扶苏低笑:「由你,回头知会厩牧署,拣几匹性子温和的马给她。」
「娘子往后无需同我见外,一应庶务任凭你安排。我,自会应允。」
「但凡你想要的,我自会为你周全妥当。」
「娘子,你怎么看。」扶苏将密启置我掌中,问。
大殷向来有规,闺闱女眷,不可妄议朝堂。
扶苏似窥见我面上疑虑,开口:「无妨,我信你。」
「你我同在国子学求学,想听听你的见解。」
我拆开密启,见上写着:「臣探知宜禄县令,王懋,门第低微,侥幸获授官职。其人暗下黑手算计薛公,术,甚密,心,甚毒。」
诸般罪责,一一载明于次:「其一,妄加丁税,强征粟谷两百石。对外假称,填补薛家赈灾粮缺。内里私分,半数藏于私仓,半数购置长水骏马。马前铁牌,俱刻「薛」姓标识。」
「其二,伪称舟毁,药失。以御贼为名敛民资三百文,邑内本无盗踪。所得银两尽购军械深埋衙窖,甲刃皆刻薛家徽纹。」
「其三,招揽亡命匪类,截抢上饶贡药。身着薛厮衣衫,私藏长水兵戈。劫掠事毕,沿路抛落薛家腰牌。」
「其四,伪制太医署牒,诬称「薛氏药劣,服后呕血」。太医令察觉私印作假,扣下文书,未曾上奏。」
重览笺文,四端奸计映心。
敛银蓄甲,构以谋逆。
劫夺御药,窃取至宝。
假传官牒,欺瞒人主。
数罪并勘,百死难赎。
层层布局,谋划何其深细阿。
其中圈套我一目了然,只是自知,凭我心性断然筹设不得。
昔日阿师授「韩子」,言驭下机谋,量分置署,稽名核功,独揽赏罚废黜,辨察百官行状。
讲论既讫,命我草拟考功筹议,伏案三日呈阅。
阿师阅后低言,尽识驭下机谋,难执庙堂重衡。
想来当初阿师出言,留了情面的。
论勘破困局的,手腕,同花无,无咎,扶苏相比,实在难以相提并论。
委实,汗颜阿。
于是,我将密启搁回案上,轻叹:「郎君,其实我,并不擅长谋略。」
扶苏开口:「无妨,有见,尽管言。」
我看向扶苏,迟疑:「我以为,私查骏马,劫踪,伪牒以取证。会同漕司,兵漕,薛玉,协同查办。待证备,奏请圣人命侍御按治,肃清余烬,悬示闾巷。」
语讫,见扶苏支颐,懒懒睨着我,唇角噙笑。
我被看得心虚,忐忑问:「有何,不妥?」
扶苏笑了笑:「娘子聪慧,诸计次第相牵,证佐齐备,然,局中三弊难掩。」
其指节轻叩案几:「其一,往来周折。漕,兵两署交结薛玉,人杂则密计难藏。王懋敢寻衅薛家,背后势力不容轻视。一旦内情泄露,贼人串供毁证,证物尽数作废。」
「其二,借诸署共查,调度难专。漕,兵,各有统属,薛氏私兵易授人短。三方各怀异志,管漕不欲复勘往年漕仓积弊,兵曹不欲吐露甲仗来由。薛玉私曲穷查,徒予百官非议。佐证未能集齐,劾文直抵御前。」
「其三,具表乞旨刑查,叛裔相攻,闾里惊惶,祸端尚显于外。至难措置者,天鉴垂观,朝野尽晓。若研鞫至终,薛门未预奸谋,虽可涤其尘谤。但,王懋背后党羽,惊闻动静,消匿行踪,舍下爪牙以求自保。今轻动草木,纵设弥天大网,亦难再擒元凶。」
语讫,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敛眸忖度,先时自以为排布无缺,一经剖析,千疮百孔。
其计,似露润百花,无蕊不承泽。
观其思虑,倒让我想到阿师昔日教言。
谋就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真真,有意思。
「换作是你,会怎么做?」我开口。
扶苏低笑:「换作是我,不奏请,不勘查,不托诸司。」
我一怔:「那做什么?」
扶苏开口:「来仪,你前策,意在推鞫王懋罪状。」
「但,对我来说,王懋有没有罪,不重要。」
「有人兜底,他的账就是平的,人,就是干净的。」
「我要的,是借其奸私,牵出幕后庇主阿。」
「一勘王懋荐举来路,循举主可觅暗中根脉。二勘,厘清举主至薛氏,层层居间共有几辈。三勘,缮录诸人姓名,转付薛玉。」
「案子,是用来,换人的。」扶苏抬眸看向我。
重阅所拟策文,忽感自身仿似童稚沙土描画疆城。
其人立于墙外,尽览底下纵横脉络。
我仅盼冤谤消散,他意在借案易置权僚。
分歧不在一二谋略,二人着眼,本非同一枰棋阿。
储君宜知百事,不宜行百事。
金不制豪士,权能驭英。
我望着扶苏,其,神貌柔恬,像溶溶春夜月色。
忽忆,一阙诗,「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蓦然,心生由衷赞许阿。
原来嫁与他,并非难以,心生欢喜。
非因,容色,身姿,关怀。
唯其,世见宏深,永作仪规。
其实,他与无咎,很,像。
「娘子,在,想什么?」扶苏忽将脸凑至我跟前,低问。
我笑了笑:「我在想,太子殿下,怎这般好看阿。」
话落,扶苏耳尖浸上绯霞,讷讷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好。」我颔首。
雪幕低垂,我与他踏出殿门时,鹅毛大雪,簌簌而下。
天欲雪,云满湖。
山似玉,玉如君。
翌日,天光初晓。
宫人举珠伞,垂落的珍珠流苏轻晃。
青绫大氅骤然覆来,扶苏俯首束好我衣襟,指尖擦过我脖颈。
痒,痒的。
我仰面望他,其目色明净堪比秋泓。
「你身子弱,仔细着凉。」扶苏开口。
桑葚在旁小心提醒:「娘子,巳时巳时已至,当动身归尚书里第了。」
平心而论,嫁与扶苏,日子真真是,惬意阿。
全赖他百般纵容,令我日渐疏懒怠闲。
平日无非安枕调补,闲时游观东池。
恐我烦闷,八方搜集奇物。
忧我孱弱,只宜清闲静养度日。
元嘉偶来小叙,温颂常于己殿看书,扶音习练骑乘。
诸人各理分内,一派安然。
回程的路上,扶苏将香球置我掌中,再三为我整束外氅,唯恐寒风吹袭于我。
我忍不住笑他:「郎君,我并非稚子。」
扶苏轻笑:「在我跟前,你做回稚子,无妨的。」
归至宅,与阿耶阿娘小叙数语,就让我回兰房去了。
单将扶苏,留了下来。
后与大妹闲叙,闻两件内情。
其一,褚氏有孕了。
阿耶有三妾,秦氏名淑,兰氏名溶,褚氏名一荷。
三人性子,俱是顶顶好的。
其二,大妹婚期择于,十二月廿八。
「阿姊,听闻李郎君贤母心思细敏,事事周全,我该如何与她相与和睦?」大妹问。
壮武将军李氏,字济舟。
抬眼看向大妹,一袭缥裙,裙裾绣素梅花,白绦束着楚腰,发绾云纹髻,嵌一枝玉梅银钗。
虽简,但雅。
其面上,挂着怯怯笑意,想来是与李济舟见过了。
较同辈女郎,大妹思虑缜密,只是阅历尚薄,行事到底稚嫩。
我开口:「了了,待心思比你通透者,只需,推心,置腹。」
「以诚立身,足矣。」
「李郎君出身布衣,其母受封县君,天下形形色色人与事,无不经见。巧思私藏,难掩分毫。二族共约终身,瑕疵无须掩藏,唯宅中私语莫向外传。凭县君卓见宽怀,环玉为你根基,毋需惴惴。市井尚诡,世族崇坦。相互盘算俱损,本心慎予。」
「我省得了。」大妹开口。
观大妹一脸巧思初露模样,我暗自忧心:「嫁至李家,难免与各家娘子往来,言谈切莫轻易露底阿。」
归根到底,大妹虽习得几分思量,侍奉尊长时,举止难掩生涩。
大妹面露忧色:「阿姊,该怎样方能不被旁人盘问底细?」
忽传娇音,泠然悦耳:「其人妄叙讹端,诱你匡正。或妄乱说辞,待你厘清。或故泄心腹,勾你坦言。或闲谈俗事,引你搭腔。或故作吁嗟,探你神色。或暗构猜端,催你剖白。误认两相推心,实则一身底里尽泄。」
我抬眸,见一娘子着藕色长裙,裙绣海棠,身姿摇曳间,似足下生花,倒把满裙花影压淡了。
真真是,纤羽眉,香作肌。一捻纤腰贝齿怡,清眸转新漪。光滟滟,袖垂垂。云袖珠裳垂宝玑,花簪映雪颐。
我笑:「绾一。」
绾一略一欠身:「娘子。」
大妹敛衽:「绾娘子。」
我单手支腮,见其笑得狡黠,就知是故意作弄我。
私下里,她向来不拘礼数。
「华二娘,有些话,你且记在心上。去了李家,不妨向令堂求教。历世方懂,能人不外四端,静,守,狠,善。宗亲作底,轻疏骨肉,危难无旁人相济。平居匿锐慎辞,琐事容人,临难立断,所见内情不与人言。」绾一开口。
我心下忖着,绾一所言,倒是中肯。
其话虽偏,重伦是真。
唯独尊天伦,薄视旁支,所见未免拘狭。
直系难尽依靠,旁支亦存良善,不能一概而论。
其论并无差错,只因宅中亲眷向来善待大妹。
阿娘素日所教,只求阖宅上下同心和睦罢了。
「华灼,你与太子成礼后,相洽好吗?」绾一忽转了话头。
我笑:「锦弦他,待我很好。」
绾一勾了勾唇角,问:「扶音如何?」
我开口:「在习骑。」
绾一面露不解:「怎会想学骑了?」
「想来,自有主张。」我淡淡应。
非是我有意瞒她,只是扶音那些零碎光景,实在难以描摹出口。
绾一不由得「咦」了一下:「闻元良娣心系太子,不会生旁的心思罢?」
我笑:「放心,私情困不住她的。」
「诶。」绾一似是不信。
我看向她,忽生几分好奇:「话说,你今日怎来了?」
绾一笑了笑:「前几日在上饶宴游,闻你回来,就想来看看你了。」
「我,要去桑水了。」
我一怔:「好端端,怎么要去桑水?」
绾一面色一红:「我,属意一人。」
见其颊上晕开一抹酡红,我饶有兴致:「是,谁?」
绾一缓缓开口:「是,容与。」
「奈何他,似是无意于我。」
这厢,倒轮到我吃惊了。
容与是皇后的阿弟,昔日本该同我与薛怀几人相伴游乐。
奈何他性子比江妄腼腆,厌与人同游,素来寡言。
绾一怎会,属意,他?
绾一絮絮叨叨,解释着:「活至今日,未有一人乱我心神。昔者他抵上饶,与薛玉共商谋略,句句思虑周全。」
「一身月色锦袍,头插玉簪,眉眼干净。」
「四目相对,只觉,这人,怎生得这般好看阿。」
「自那一面,日间总有心绪萦绕,不得安宁。」
大妹抿唇一笑:「绾娘子这口吻,分明早已心系那人。」
我歪头,问:「想好了?」
绾一斩钉截铁:「当然。」
我心下了然:「祝你,得偿,所愿阿。」
容与性情虽冷淡,二人相配实为相宜。
其父任上州刺史,一方戎务民政独揽于身。
「但,华灼,你觉得,心里搁着一个人,那人省得不?」绾一问。
闻言,我一怔:「不见,得,罢?」
她歪了歪头:「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不妨,将心意明说。」
「径自至他跟前,若故作无视。」
「那就强求?」绾一接口。
我愣了愣:「强,求?」
「不然?」绾一问。
我摇了摇头:「容与素来寡合,你凑上去,他会下意识躲开的。并非讨厌你,只是本性疏冷。你要的,是看他推开你后的模样。」
「若不回望,就放下吧。」
「若,刚动身就停住,就是,他,心乱无措了。」
窗外日影西垂,窗间暖光,渐作苍茫暮灰。
大妹正欲开口,桑葚前来启禀:「娘子,该回去了,太子已在外相候了。」
大妹听了,笑颜徐徐敛去,泫然欲泣。
「阿姊。」大妹缓缓开口。
春消笑了笑:「二娘宽心,皇后早有教令,许娘子每月归省一回。」
「真的?」大妹蓦地一呆。
春消开口:「千真,万确。」
我携大妹,绾一出了兰房,见扶苏伫于檐下。
一袭织金大氅曳地,华贵夺目。
其,手捧松竹梅白铜香球,与素白雪色相映,愈发衬得其,面容俊美。
像,上品雪狸。
见我来,扶苏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大妹同绾一福身:「太子殿下。」
我轻笑:「郎君。」
扶苏伸手圈住我,顺势将香球塞到我掌心。
我引着大妹,绾一,与扶苏相见,而后拜别阿耶阿娘。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路上,雪下得愈发大了。
「娘子,昔日肄业国子学,雪似今日般大,你那时,救过,我。」扶苏看着我。
我一怔:「什么?」
视线相缠,其眸中似有细碎的光。
他开口:「昔夜,耗尽神力研学诸法,谋略、,杂闻,欲留本事傍身。神力枯竭后寒侵肉身,生机将尽。宫人束手无策,奉御亦言无力回天,是你,出手救了我。」
见扶苏眉目,全然不是虚言哄人。
我一时愣住,其所言,我似有若无记着些。
偏,思绪混沌,想不真切。
忆薛怀所言,扶苏天眷神骨,擅拘神术,扰人心神。
偏生武艺寻常,当真是可惜了。
他低低开口:「想来娘子是不记得了,那日我神志混沌,你拼尽自身内力救我。待我醒转,你已经脱力昏厥。我几番想寻你致谢,奈何娘子日日伴在阿师,三叔,身旁。」
「话说回来,每每娘子站在三叔左右,眼里,皆是他。」
我听了,心里,委实,虚得紧阿。
细思扶苏虽言,句句属实阿。
幼时,我总爱缠着阿师,无咎。
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无咎。
昔日,凭神力救了些人。
就是,救下扶苏,亦只当寻常贵家儿郎,未曾放在心上。
扶苏凑近我:「娘子,我,一直在艳羡三叔阿。」
「羡他日日见你,羡你对他展笑。」
「憾你视我若无,唯将目光尽数予他。」
「我站在檐下望着你们时,就在想,何时你能这般看我一回阿。」
欲开口回应,偏万千话堵在喉间,无言作答。
扶苏抚上我的脸,轻笑:「昔日我就在想,若娘子嫁给三叔了,该怎么办。」
「若不能得你,我就做那个恶人。」
「将你夺来,私藏,独占你的眼与耳。」
「但我,怕你,落泪,恨我,是以我只能忍了。」
「而今你成了我的妻,是你,亲手将束缚交到我掌中。如今我欲壑难填,不单想困住你的身,亦想占有你的魂。」
「娘子,你说,我该那你怎么办阿?」
他吐着一腔执拗狠话,眼圈红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我竟觉得,委实可爱得紧。
可爱的,让人想要,欺负,他。
谁能料到,素来惜花心软的小郎君,骨子里疯戾可怖。
我吻住扶苏:「是我不好。」
「要不今夜,我自己坐上去,让郎君抱到天亮?」
三
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是情须问天。
雪势愈大,舆中,暖意萦萦。
小娘子两腮薄红,浑身绵软倚在小郎君怀中。
小郎君耳尖绯红,眼中惊色难掩,纤长的手指止不住轻颤,一把环住其细软腰肢。
雪吻染羞色,真真,是,秀色可餐,秀色,可餐,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