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行代码

南方电脑城，白天。

“小姑娘，你会装机吗？”顾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陈记装机柜台前看着她，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抽烟的陈三，“你们这里没有老师傅吗？”

陈三叼着烟，头也不抬的说：“她会。比我还快呢。”

“就她？”顾客上下打量着她，齐耳短发，的确良衬衫，瘦得如同一根竹竿，“女人也会装机？”

她没有开口。蹲下把纸箱拆了。

“哎，你别给我装坏了啊。”顾客跟着走过来，站到她的身边看着她的手，说，“我这个配置，要两千多块呢。”

她没有抬头。主板，CPU，内存，硬盘，一个一个的来。手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装了一半，顾客就在旁边唠叨：“你们这行都是男的吧？我还没见过女的装机-”

“好了。”她说。

顾客愣了一下：“啥？”

“装好了。”她把机箱竖起来，接通电源，开机。屏幕亮起来，发出一声“滴”，自检通过了。桌面出来了，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

顾客张开嘴，蹲下身来看了一下机箱里面的线-扎带扎得很整齐，沿着边缘走，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还挺利索。”顾客站起来付账，嘟囔了一句，“小姑娘手倒是快。”

陈三在一旁抽着烟，没有说话。等人都走了，他就哼了一声说：“听见没？人家开始都不信你。女的装机就是这样，要用手艺说话。”

她没有接话。蹲下身将地上的纸箱皮捡起来叠好。

晚上，出租屋里。

她翻到【21天学通Visual Basic】第38页，按书上的代码一个字一个字的敲进去。

敲完之后按一下F5。

屏幕出现一行红字：编译错误。

她盯着那行红字，把代码删掉，重新敲。

又错了。

隔壁传来的争吵声穿过了薄薄的墙壁，男人在大声吼，女人在哭，还摔东西。楼下炒粉摊还在叫：“炒粉！加蛋的！”风扇在头顶上嗡嗡的转着，把她后颈上的汗吹干了又出来。

她没听见。

她把书翻回第37页，从第一行开始，一字一句的核对。眼睛看花了，就用手指点着屏幕，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的比。

第12行，少了一个括号。

改过来。按下F5。

屏幕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Hello World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蒙蒙亮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她只知道，风扇转了一整夜，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后背的汗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伸手用袖子把屏幕擦了擦。擦完之后又盯着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按了一下F5。屏幕上又出现了“Hello World”。

她又擦了擦屏幕。

隔壁不吵了。炒粉摊还没有出来。风扇还在转。

她看着Hello World，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嘴角向上翘了一点，又放下来，再往上翘。好像不太会笑，试了一下才笑出来。

这是她来到广州之后第一次笑。

她回过头想找个人说-许玲还在睡觉，打着小呼噜，一条胳膊搭在床沿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转回来，盯着那行字。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文字。

她打开笔记本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电脑。方形的显示器，方形的机箱，键盘上少掉了两个按键。画得很歪，但是她看了很久，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等我存够钱，给你买一个新键盘。

她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486电脑。电源灯是绿色的，发出幽幽的光。

试用期的第一个月，她什么活都干。装机，搬货，理线，扫地，陈三指哪儿她就干哪儿。陈三嘴上没好话，但是活是真教-有天来了一个难装的机器，他就蹲在旁边看，看完之后就说：“线这样走，会挡住风扇。”

她记下来了。下一次装的时候，线路就很顺畅了。

书被她翻得卷了边，她用橡皮筋把书页扎起来，翻到哪一页就将橡皮筋套在哪一页。

那天晚上她学会了写循环。屏幕上面出现一串数字，从1打到100，她盯着看，又跑了一遍。

陈三发工资的日子是第三十一天。

四百块。她数了两遍。分成两堆，一堆二百，一堆二百。

“留二百，寄二百。”她告诉了许玲。

许玲在洗衣服，抬起头来看她：“寄回去？寄给谁？”

“我妈。”

许玲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她说：“满满，你自己还剩多少？”

“够用。”

“一个月才四百-”

“够用。”

许玲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晾上去，没有再劝。

第二天中午她就去了邮局。

汇款单，她填得很慢。收款人一栏中写的是她母亲的名字，一笔一画的写。地址一栏里写的是“湖南省益阳市XX镇XX村”，写到村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了下去。

邮局阿姨在柜台后面问：“给家里汇款啊？”

“嗯。”

“多大了？”

“十八。”

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把汇款单收好，在上面盖上章：“三天到。”

她“嗯”了一声，走出了邮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广州的太阳很大，晒得她眯起了眼。她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二百块钱，攥紧了，又放回了口袋里。

晚上的时候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巷口的公用电话，投币的。她放了两枚硬币进去，开始拨号。响了三声，她妈妈接了电话。

“妈，我给你寄了二百块钱，你查收一下。”

电话那头稍微静了一下。她妈妈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满满……你自己够用吗？”

“够。”

“你爸他-”她妈说到一半，声音压低了，“你爸在里屋。你寄的钱，我收着了。满满，妈跟你说，你别恨你爸，他就是嘴硬-”

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爸的声音，很远的地方吼道：“谁要她的钱！一个丫头片子，在外面能赚多少钱！退回去！把钱退给她！”

“你少说几句！”她母亲喊回去，又对着电话说，“满满，不要听你爸爸的话。钱妈收着，给你攒着。你在外边……要好好的。”

她拿着话筒，没有出声。

“好好活。”她的母亲又重复了一遍，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妈妈就盼着你能好好活。”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

“嗯。”她说，“妈，我明白了。”

“你爸爸……”她妈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天你爸爸去邮局问汇款单什么时候能到。他嘴里骂，心里记着呢。”

她拿着话筒，没有出声。

电话挂了。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会儿。

她蹲下身将口袋中的纸条取出来，“好好活”的边角已经有些发毛了。她打开看看，又折叠起来放回到贴身的口袋里。

硬币掉进投币口，发出叮当一声响。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然后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马上睡觉。她在床边坐下，把二百块钱取出来又数了一遍，放好。

她又想到了一件事，自己的【21天学通Visual Basic】已经看到186页了，再往后看，书中的内容就有点吃力了。

她需要一台可以上网的电脑。

楼下的巷口新开了一个网吧。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鑫鑫网吧。门口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上网，三块钱一小时。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就进去了。

网吧很小，有二十台电脑，烟雾缭绕。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正在用改锥拆一台主机箱。看见她进来，就抬头问：“上网？”

“嗯。”她付过钱，找了一个角落里的机器坐下。

她没有玩游戏。她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试着搜索“Visual Basic 教程”。网页加载得很慢，一张一张的加载着。她等着。

旁边有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有人看电影，音箱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她都没有看。

她找到了一个关于VB数据库连接的帖子。她看着屏幕一行一行的看，看了一半记不住，又往前翻。

“你搞这个干啥？”柜台后面的男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下她的屏幕，问道，“编程？”

“嗯。”

男人蹲下来，看着她屏幕上的帖子看了一会儿：“看得懂？”

“看得懂。”她说，“有的地方，要查书。”

男人笑了：“行啊，姑娘。我这儿常有人来看这个，没几个看得懂的。”他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尘，“我叫赵四，这网吧的老板。你呢？”

“陈小满。”

“陈小小满……”赵四念叨了一遍，想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哎，你是电脑城陈记装机新来的那个吧？听说你装机的速度比老师傅还快？”

她没有回答。

赵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又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道：“姑娘，我有个事要跟你说。我这儿缺个人-白天给我照看机器，晚上有空你就学你的编程，机器随便用，包吃，一个月六百。干不干？”

六百。包吃。

比陈三的四百多出两百。还包吃。

她没有立刻开口。

赵四又说：“你想想，你在我这儿，机器随便用，还包吃，一个月能省下多少钱？你要是不干，就在陈三那儿，一个月四百，还得自己掏钱吃饭-你算算这笔账。”

她算得过来。她问了一句：“你网吧的电脑坏了，都谁修？”

“我。”赵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自己修。刚才那台电脑硬盘有点问题，我拆开看看。”

“你会修？”

“会。干了三年了。”赵四说，“你来了，这些活儿就归你了-白天管机器，收银，修机器，晚上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她明白了。

赵四要的，是个管机器的。

陈三那边，是装机的。装机装到后面，是配单，是方案，是客户。电脑城四楼天天都有新东西进来。

她心里的账，一下就清楚了。

“我想想。”她说。

赵四也不着急：“行，想好之后来找我。我这边随时要人。”

她点点头。

下机之后，她在网吧门口站了会儿。晚上的风有点凉，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六百，包吃。她想要。但她不希望只干这个。

回到出租屋，许玲已经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翻开自己用作编程笔记的笔记本，封面都磨得起了毛。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四个字：

Hello World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看了一会儿笑脸，又翻到下一页-那一页上夹着的是母亲给她的纸条。

好好活。

她把纸条按了按，放回去，然后合上本子。

桌子上，那台486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486冰凉的机箱外壳。

她收回目光，落到了桌上那本翻卷了边的【21天学通Visual Basic】上。

书页里夹着一根橡皮筋。

明天，她还要继续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