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府院中，篝火燃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舐着夜色，将整座院落映照得如同白昼般通明，连墙角的青苔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石涛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一盘红烧狮子头，酱色油亮，肉香混着酱香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一碟清蒸鲈鱼，鱼身铺着细如发丝的葱姜丝，腾腾热气裹挟着鲜香袅袅上升。

一碗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如茶，几粒红枸杞在汤面轻轻漂浮。

一碟蒜蓉青菜，碧绿鲜嫩，蒜香扑鼻。

还有一盘桂花糯米藕，淋着琥珀色的糖汁，甜香诱人，是柳舒特意为龙璃准备的。

柳舒与龙福陆续从厨房端出最后几道菜，小心摆好，这才各自落座。

“何事？”龙尘步入院中，青袍带风，在石桌旁安然坐下。

龙璃与岑夕也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望着满桌丰盛菜肴，龙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石涛开口，声音温和：“上次成婚，没来得及好好吃上一顿。今日，补上。”

“就这？”龙尘嘴角微扬，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坛“醉梦一笑”，拍开泥封，清雅的花香顿时如涟漪般漫开。

龙璃连忙接过酒坛，踩上石椅，先给龙尘倒满，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小脸上满是认真。

“福伯，你也坐。阿哥没把你当外人。”

龙福微怔，下意识看向龙尘。

龙尘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坐吧。”

龙福这才拘谨地坐下，接过龙璃递来的酒碗，双手捧着。

一桌七人，围坐篝火旁。

龙璃抱着酒坛，挨个将七人的碗都斟满，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小口抿着酒，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菜。

龙尘夹起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璃儿，下次倒酒，先给石涛大哥倒，或者给福伯倒。”

他说得随意，并无半分严厉，像是在教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随后他端起酒碗，与石涛轻轻一碰，瓷碗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石浩送回来了吧？”

“回了，受了些皮外伤，无碍。”石涛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桌上吃喝的众人，语气缓了缓，“父亲与弟弟都需静养些时日。这云中城，算是暂时安稳了。”

他放下碗，神色郑重地看向龙尘：“我与柳舒这次来，一是道谢，你帮我救回了弟弟，这份情我记着。二是辞别。”

他身旁的柳舒接过话，温声道：“我夫妻二人，决定明日启程前往荣耀书院。”

龙尘挑眉：“准备入哪阁？”

柳舒温婉一笑，眼中带着坚定：“我入回春阁，学些医术，未来或许能帮上你们些什么。夫君说，他要去封魔阁。”

“你确定？”龙尘凝神看着石涛，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封魔阁阁主是诡仙钟言，性情诡谲难测，行事乖张。我父母都不愿与他过多牵扯。”

“想清楚了。”石涛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院外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荒骨大帝散魂作春风，碎骨化青山，守护这荒骨镇魔天。我辈后人，总要做些什么，不能只躲在安稳里。”

“也好。”龙尘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然石涛大哥决定了，我也不再劝阻。我办完手头的事，也会前往荣耀书院。”

“好！”石涛爽朗一笑，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滑落，“那咱们就在书院再聚，不醉不归。”

石涛与柳舒终究是离去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只剩下一桌子尚有余温的菜肴，和篝火中偶尔爆裂的木柴声。

龙尘望着夫妻二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院角，吹动他青袍的下摆，也将篝火的余烬卷起几点火星，散入黑暗中。

他给自己斟满一碗酒，望着碗中倒映的月光，低声自语：

“浮生未得一时闲，风雨相伴年复年。若知世事皆如梦，可愿重来复此缘。”

话音落，他仰头将碗中酒一口饮尽，抬眼望向碎银般的星空，目光渐凝，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世间豪杰，如同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是自嘲还是笃定。

“我等虽为鱼目，就算不能鱼跃龙门，也要乘风破浪，逆流而上。”

龙福猛地站起身，椅子差点被带倒，也顾不上扶，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去，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声。

“少爷，您稍等一下！”

没过多久，他便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走了出来，包裹布被撑得变了形，每走一步，里面便传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把半个厨房都装了进去。

他将包裹往地上一放，解开系口，摊开。

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小铁锅、铜勺、瓷碗、竹筷、盐罐、油瓶，甚至还有两块磨刀石，五花八门，什么物件都有。

“这些您和小姐带上，路上用得着。”

龙福一边说，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五包油纸包好的蜜饯，抱到龙璃面前，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怀里。

“龙璃小姐，装到时序戒里去，路上慢慢吃。”

龙尘与岑夕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琳琅满目的家当，又看了看龙福一脸认真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开口。

“福伯……万象城是闹饥荒了还是怎么的？连蜜饯都没地方买吗？”

龙福被这一问，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些锅碗瓢盆都是凡俗人家用的东西，少爷和小姐是去修仙之城，哪还用得着这些。

他老脸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

“我……我这不是怕小姐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嘛！”

龙璃已经将那五包蜜饯收进了时序戒，蹲下身看了看一堆锅碗瓢盆，又抬起头看向龙福。

“福伯，那些碗筷就不用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在家……会不会无聊？”

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一滴眼泪滚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竟凝结成一粒晶莹的冰珠，在火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龙福一见她哭，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蹲下身安慰。

“哎哟小姐别哭别哭，老奴不会无聊的！老奴有家眷，明日就接进府来，热热闹闹的，一点也不孤单！”

“你有家眷？”龙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起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管家。

他从未听父母提过龙福还有家室。

龙福见少爷终于问起这事，不由得挺了挺胸膛，脸上泛起几分得意。

“有啊！老奴有九个女儿，去年刚老来得子，添了个大胖小子！”

“噗……”岑夕一口“醉梦一笑”没忍住，全喷在了龙尘的青袍上。

她手忙脚乱地从朝暮戒中取出丝巾，连忙替他擦拭，耳根红了一片。

龙尘顾不上被喷湿的衣服，脑子像是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看着龙福。

“你……九个女儿，一个儿子？”

“是啊，又不是养不起。”龙福越说越得意，下巴都抬了起来，“整条青龙街虽是龙家的产业，可都是老奴在管。管了这么多年，和自家的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