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如离弦之箭，一路疾驰回龙府。

龙尘抱着气息微弱的小丫头冲进书房，反手推开暗门，闪身没入寒气逼人的冰室，小心翼翼地将龙璃放在那张晶莹剔透的冰床上。

他反手一拍储物袋，取出坛醉梦一笑。

“璃儿，喝一口，睡一觉便好了。”

龙璃费力地张开嘴，贪婪地吞咽了好几口，随后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酒坛，怎么也不肯松开。

龙尘苦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乖，阿哥能救你。”

“哦……那醒来再喝。”龙璃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松开手，眼皮耷拉下来，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很快便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少爷……”

岑夕抱着一个古朴的木盒上前，神色凝重。

龙尘微微点头，声音虚弱：“用吧。我没有灵力，你亲自出手，将骨溶进璃儿胸口。”

岑夕依言打开木盒。

盒中静卧着一截森白的左臂骨架，虽只剩骨骼，却依旧散发着一股霸道绝伦的刀意，仿佛随时都会斩破虚空。

这正是龙沧海当年六阶孕婴境时，被生生斩断的左臂。

“用多少？”岑夕看着那截断臂，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忍。

龙尘脸色苍白如纸，强撑着将悬浮的魂种收回识海。

那原本流转的三层灵轮此刻黯淡无光，显是透支到了极点。

从踏入石府那一刻起，魂力便一直在疯狂消耗，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脑中阵阵眩晕。

他在龙璃身旁盘膝坐下，强提一口气运转起塑魂经，温和开口：

“我爹的手臂，虽比不上荒骨大帝的帝骨，却比我那三年的灵力精纯强横太多。”

“只需取一节指骨便可。剩下的……让福伯带去白虎街，让白家兄弟将其打造成一把接近灵器级别的骨扇，我再刻上些灵符阵纹，便是一件真正的仙器了。”

世间兵器分五阶：凡器、法器、灵器、仙器、神器。

岑夕深吸一口气，灵力灌注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龙沧海断臂的食指根部一切一撬。

一声清脆的骨响，一节寸许长的森白指骨脱落下来，断面光滑如镜。

她捧着那节指骨，转头看向龙尘。

龙尘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岑夕不再犹豫，将指骨对准龙璃胸口触目惊心的空洞，轻轻按了下去。

指骨触及伤口的瞬间，冰室中骤然亮起一道苍白的寒光。

龙璃的冰璃花体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无数细密的冰蓝色根须从伤口边缘疯长而出，缠绕上指骨，将它层层包裹、拉入体内。

寒气与刀意在小小的身躯中激烈碰撞，龙璃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龙尘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低声说道：“璃儿不怕，阿哥在。”

片刻之后，根须渐渐收敛，伤口边缘开始弥合。

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龙璃胸口，将指骨彻底封入体内。

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许，眉心的六瓣冰花印记也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龙尘长长松了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岑夕眼疾手快扶住他，沉声道：“少爷，你的魂力透支太重了，必须休息。”

龙尘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固执：“我要守着她醒来。”

岑夕难得地顶了一句，语气不容反驳，“龙璃小姐这里有我。你若倒下了，石家下一次打上门来，谁来挡？”

龙尘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龙璃安睡的小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扶着墙壁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出冰室。

书房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龙福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

见龙尘出来，他躬身道：“少爷，骨已送到白虎街。白家三兄弟说，七日之内，必成扇胚。”

龙尘点了点头，在书案前坐下，闭上眼睛：“福伯，你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老奴不辛苦。”龙福顿了顿，又道，“倒是少爷你……这三年攒下的家底，今日一天就抖出去了大半。”

龙尘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家底攒着不花，留着下崽么？”

龙福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龙尘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檐角的声响，忽然觉得这间待了三年的屋子，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空荡荡过。

荣耀书院，天剑阁，剑峰上，雪落无声。

龙沧海堆雪人的手法笨拙得像个孩子，独臂的他用右手一捧一捧地拢着积雪，压实了，再拍拍打打地塑出形状。

那个白衣女子的雪人已经有了几分轮廓，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婴孩，而旁边那个扛刀的汉子，被他堆得歪歪扭扭，憨态可掬。

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忽然皱起眉，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感觉到冷呢？”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以他六阶孕婴境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更何况是在这住了几十年的天剑峰上。

可方才那一瞬间，确实有一股细微的凉意从左臂断口处掠过，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般，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接上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想，继续低头给那个扛刀雪人捏了一把雪刀。

亭内，晏青霜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宠溺：“他若是有儿子一分脑子，也就不会被斩了左臂了。明明到了他这个境界，续一条手臂不过是耗费些许灵力的事，非要装什么独臂侠，说什么‘断臂配断刀，才够味道’。”

裴茯苓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如月牙：“晏师姐，你家小家伙今年十八岁了吧？”

“是呢。”晏青霜放下茶杯，眼中多了几分柔和，“你送的那件回春甲，他穿了整整十八年，从未离身。”

她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裴茯苓：“不知道是谁说的……‘姨送你甲，长大了得娶我’。”

“咳……咳咳……”裴茯苓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满脸通红，慌忙别过头去，假装去看钟离弈与自己的灵体对弈。

钟离弈端坐亭中，面前一副白玉棋盘，对面坐着一个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灵体，正执白落子。

他的本体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那小子……”钟离弈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似乎算尽了一切，又似乎……”

他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上，像是在看棋，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他解决不了的劫难。似乎再难的局，他都早已考虑到了。”

晏青霜没有接话，转头望向剑峰之外的云海。

云海深处，是云中城的方向。

风从远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