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断臂散修的声音是从地下五层传上来的,哑着的,带着灰尘。
苏衍跳下台阶,只用了两步就到了。她蹲在半塌的墙角处,用左手将烧焦的横梁扒开,在灰烬中捡起一块碎片举起来。
碎片很小,一条裂痕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断口处是白色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灰尘,并且还有烟雾冒出。
“让雷电击中。”她说,“裂开了。”
苏衍接过之后把玩了一会儿。在黑灰的下面,温度依然存在,是温热的,并不烫手,也不觉得冷。
“还可以使用。”他说道,“只是被标记了一下。”
他转身将碎片放入墙角的一个木盒中。盒子是新砍的,盒子上面刻着一个字-“染”。
断臂散修看他刻字,并没有说什么。她站起身来之后又朝霍北那边看了一眼。
霍北还待在废料间中。门板只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可以看到他嘴唇发紫,胸膛上有一个焦黑的印记,一呼一吸之间停顿不定,好像破风箱一样。他的右手放在身体旁边,手掌是空的-最纯净的一块碎片被苏衍替他收起来了。
苏衍蹲下身来,把那块碎片摸出来握在手中。小小的,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他把霍北摔出的十七块碎片放在地上,排列成一条直线,红色的光大部分都已经熄灭了,还剩下一些带着微弱红光的。线的尽头是空着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空位子看了很久。站起来之后就往地下五层的方向走了过去。
碎片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地上都是灰,黑的,紫的都有。苏衍蹲下身来,在灰尘里摸索。捡到的碎片,一块一块放,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是温的,有属性,可以拼接。
第二堆是摸起来发烫,呈暗红色的。他往里面一看-光一照,碎片里头有一条暗红色的线,就像是血丝一样。凡是属于这类情况的,他就把它们放进标有“染”字的盒子里面。
第三堆只有两块。小的一块,在库角被翻出来的时候,被雷火烧得通体焦黑,掂着死沉。大块的嵌在倒塌的墙角里,有一半埋在土中,他扒了好久才把那块拿了出来,上面有一道雷击留下的白色痕迹,很深。但是碎片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他掂了掂大的那块。
分量不对。
同样大小的碎片,他摸了七年,哪块多重他都知道。这块,比该有的分量重。重得像里面灌了铅,像这块碎片自己把自己焊死了。
“这块也被染上了颜色吗?”断臂散修发问。
苏衍没有回答。他举起来对着漏进来的天光看。染上颜色的碎片,光线照射下能看到里面有一条暗红色的血丝。这块没有。通体透明,干干净净,和一块死石头一样。
他放下大的,拿起小的。焦黑的,沉重的,全身冰凉的。举起来对着光看-没有血丝。没有任何东西。
“先生,”断臂散修说,“库里的碎片我已经摸过了。烫的有很多,也有暗红色的。就是这两块-冰凉的。碰到它的时候,它也不会理你。”
苏衍没有开口。他低头看着手中焦黑的碎片。雷电交加了一整晚。墙塌了,架子倒了,木箱烧成了炭,连埋在地下的砖也都裂开了。
这两块就放在这片雷里。
劈了一整夜,也没有劈断。不烫。没有变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有了一个想法。他捡起一块染色的碎片-暗红色,烫手的-放在焦黑的地方。两个挨在一起放。
染色的地方,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闪烁着,好像是在呼唤一样。
焦黑的一块,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去看它。
他又再捡一块活着的放到过去。活的碎片碰到染的东西之后动了一下,向旁边移动了一点,好像要避开一些肮脏的东西一样。但是活的那块碰到焦黑的那一块的时候,就不移动也不躲避了,就停下来了,仿佛这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盯着看。盯着盯着,他伸手将染色的那块往活着的那边推了一下。
染成红色的光芒一跳动,就沿着碎片边缘向着活的那边蔓延过去,仿佛一条活物,在追寻着味道,并且想要攀爬上去。
活着的那一部分往后退。退到了焦黑的地方就无法再往前走了。
苏衍的手停了下来。
他将焦黑的一块拿到染和活的中间。
红色的光芒逐渐靠近,碰到焦黑的边缘之后就停止了。
不是停了一下。是死了。那条暗红色的血丝接触到焦黑的表面之后,就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里一样,发出“嘶”的一声响后就熄灭了。红光在染碎片中跳了两下之后就再也跳不动了,逐渐暗淡下去,仿佛被人一口咬住了喉咙。
活着的那一部分也停止了。不再后退,也不躲避了,安安静静的停在原地不动。
苏衍蹲下身来,手里拿着一块焦黑的碎片,看着那截熄灭了的血丝,盯着它好一会儿。
“它把记号给压死了。”他说。
断臂散修站在他的身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没有问。她看到苏衍的手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握了一整夜,一松开就发抖。
他将焦黑的碎片翻转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碰到记号就会死。”他说,“那么感应又是怎么样的?”
他站起来之后就往作坊的方向走了过去。地上画的那个圆圈依然存在,这是他拼碎片时的老习惯,在拼之前先画一个圈,把要用的东西放进去,看看它们是怎么动的。七年时间里,圈子里一直都是满满当当的。
他先把两个互相克制的活碎片放进去。两块一进圈就认识了对方-隔着半个圈,一个向东躲,一个向西躲,谁也不挨着谁。他伸手将它们推至中间。拨过去之后又躲开了。就像两个顶着同一头的磁石。
他把那块焦黑的碎片拿出来放到它们中间。
两块活碎片停止了移动。
并不是不躲避了-而是停下来了。中间有块死沉而且冰凉的东西,所以双方都不再躲避对方。并不是害怕它。就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也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
他伸手拨了左边那块一下。它动了一下之后又停止了,停在焦黑的碎片旁边-好像是撞到了一堵墙。
墙。
他把死亡碎片拿走。两个活着的,又各自躲开。他放回原处。它们又停止不动了。
三次。三回,一模一样。
他蹲在圈外,圈内有两片活的碎片,一片死的碎片。他的手停在空中很久之后才慢慢放下。
“感应已经没有了。”他说。
他望着那个圈很久。拿过记事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活的是砖,染的是陷阱,死的是地基-地基自己不会盖房子。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下那行字,并且又加了一句:
砖头可以用来盖房子。陷阱会咬人。地基是不动的。可没有地基的话,任何东西都无法站稳。
黑市外面的山坡上。
雷法源主坐在石桌前面,桌子上摊着战报。副官站到他的身后,一条条的念着:
“带有标记的产物,六成左右被销毁掉了。剩下的四成,苏衍连夜把它们转移出去了。库中的碎片他没有丢弃,全部收集起来大概有两百多块。其中被标记但未被清除的部分,不少于七十块。”
“他收染的干什么?”
“他可能不知道哪些被污染了。他手头上的干净东西已经不多了,要拼的话就只能用这些了。”
雷法源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又放下了。
“那就让他拼。”他说,“他拼一块,我们记一块。等到他把染好的也用上了-他拼出的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有我们留下的记号。他发现的时候,东西已经拼好了,摘不下来。”
他站起来之后看着黑市的方向,站了会儿。
“我不杀他。”他说,“我要让他自己变成一个可以行走的记号。他去哪里,雷就在哪里。”
他转过身来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
“那个替他挡雷的霍北,现在还在吗?”
“活着。伤势很严重,处于昏迷状态。”
雷法源主没有回头,说道:“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他保护谁,谁就得替他挡刀。挡住的越多,他就越走不远。”
地下五层,废墟之中。
苏衍将两片冰凉的碎片放进自己的怀里。他蹲在圆圈边上,圆圈里面躺着一块活着的,一块死去的。
“天劫一整晚都在下,但是没有劈动它。”他说,“记号碰到它,就死了。感应过它,就断了。”
他看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碎片很久。
“我花了七年的时间才弄清楚碎片可以拼接。”他说,“到现在为止,三天的时间,我已经知道了碎片有三种面貌。可以用的,就是砖头。被染上颜色的,就是陷阱。死去的-”
他拍了拍那块焦黑的碎片。
“死去的,是地基。”
断臂散修站到他的后面。她看着这两块叠在一起的碎片,再看看苏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先生。天罚那帮人,明明完全可以把你杀了,但是为什么没有杀你呢?”
苏衍没有开口。
他蹲在中间圈旁边,将手中焦黑的死碎片,垫到圈中一块活着的碎片下面。
“找到了。”他说,“不受天劫影响的方法。不是躲避-而是踩着死亡碎片拼接起来。”
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灰尘也随之旋转起来。天色已晚。
远方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他抬起头来,听了一下。雷还没有到。但是他明白,它来了,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除非-
他低下头去看手掌心里的那两块已经死掉的碎片。
除非他站在它们上面拼。
至于为什么天罚要留他一条命-
他没有回答。他紧紧的抓着那两块已经死亡的碎片。远处又传来一声雷声。
有些东西,他也得拼出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