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十三域来投
第七天一早,青崖宗宗主就跪在了万片坊的大门外。
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就是摔成了三块的阵石。他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听说这儿能拼法则。”他说,“青崖宗南三域的,护山大阵被天罚拆了。阵石碎成三块,我找了三天也没找到全部的。如果先生能拼凑出来的话,我青崖宗上下从今天开始都会给先生卖命。”
断臂散修站在门口,对他说:“先生还没有起来。”
“我等着。”
他身后,队伍已经排到了三里之外。
散修,穿道袍的,裹绸缎的,还有被抬着来的。第七天,万片坊守住的第七天,十三域的失意人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衍起床后,断臂散修将名册交给他:“先生,今天是第四百三十二个。”
“有来路的?”
“查过了。有两个来历不明的,我让人看管着。”
苏衍翻到一页,停住了。青崖宗。
他走到门口,把宗主扶起来。老头膝盖上的泥印,有两个坑。
“阵石我看看。”
宗主把布包递了过去。苏衍接过,摸了摸碎口,又摸了摸断面。阵石很凉,里面还有东西在跳动-阵法残留的部分,仍然活着。
“能拼。”
老头的眼睛马上就红了,又要跪下。苏衍拉住他:“不用跪。万片坊没有这个风俗。你等着,我拼好了就叫你。”
他拿着阵石往作坊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队伍后面有一个穿绸缎的年轻人,衣服很华丽,脸色却十分苍白。左臂缠绕着厚厚的布料,布料之下能够看到黑色的纹路。
苏衍走了过去。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
“黑纹已经存在多久了?”
“……十三天。”
“逼出来过?”
“不能被逼出来。它藏在我的骨头里面。”年轻人说,“我家在北域,祖上曾经供奉过旧天道。碎片反噬之后,家里人说我是个灾星,把我赶出来了。”
苏衍伸手,碰了碰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
虎口没有烫到。
他愣了一两秒。拼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旧天道碎片,第一次碰到不热的-不挣扎,不排斥,像一块死掉的石头一样。
他想到了那天晚上,十七块碎片组成的曲线,最后一点指向零。
原始碎片,不开启监控。
“能拼。”他说,“你这个,我能拼。”
队伍里静了一阵子。像水滴入油锅,炸开了。
“能拼-他说能拼!”
“青崖宗的阵也能拼!”
“反噬的碎片也能拼接起来吗?!”
断臂散修敲着桌子:“排队!排队!”
苏衍回到作坊,将青崖宗的阵石跟黑纹碎片放在了桌子上。
阵石三段,他先拼中间那段。断面一合,石缝里漏出一线青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石芯里醒了一下。他沿着裂纹,一点一点拼过去。拼到第二段,虎口旧疤烫了一下-阵石里有天罚的禁制残渣,他停手,换了手法,从反面绕过去,把禁制渣子剔出来,再合。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三段阵石就合上了。
青光从石头里面冒出来,一明一暗,就像是大山在呼吸一样。
黑纹碎片,他拼接的速度很快。
那碎片已经死透了,不挣扎也不排斥,好像在等他拼凑。他顺着纹路一块一块的拼接上去,虎口一下都没有被烫到。拼好了之后,黑色的纹路就缩成一条细线,藏在护符里面,安安静静的待着。
他把两块护符放在桌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阵石这块,他拼了三天,剔除了三次禁制渣。黑纹这块,他拼了整整一个时辰。
“纯度不同。”他自言自语的说,“拼的速度相差很多。如果碎片都是这样纯……”
他没有再往下讲。他想起了曲线最后的那个零。
护符交到青崖宗宗主手里。老头捧着,手一直发抖。护符中的青光一明一灭。
“你们的护山大阵我已经记住了。”苏衍说,“阵石已经拼好了。你回去,按照方法练习就可以立起来。”
护符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黑纹缩成一条细线,嵌入到墨色的护符之中。
“我将你身体里的碎片拼成了护符。它认你,是不会再反噬你的。”
年轻人手里拿着护符,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就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苏衍把人扶起来:“不用磕头。万片坊不流行这个。”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
第十天的时候,坊外来了十二个宗门,五个世家。第十二个夜晚,在万片坊的院子里摆上了长桌,放上了十三碗酒。
十三域的代表,歃血为盟。
割破了手,血液滴到碗中,端起碗来,看着苏衍。
苏衍没有割手。他将十三块护符一块块的放到桌子上。
“酒我喝,血我不放。”他说,“我拼的东西,就是我的血。十三个护符,十三个域,每人一块。”
“你们的法则我记住了,你们也得记住。”
有人问道:“先生,这算收徒吗?”
“不收。”
“那么我们的法则要和谁一起练习呢?”
“跟我拼的东西练。”苏衍说,“一人一条法则。我拼出来的法则你们可以用来锻炼,练到极致就是你们自己的源了。练好了,你们就是各个域的源主。万片盟不养闲人,也不养看客。”
院子里面安静了一阵子。
青崖宗宗主第一个端起碗来喝完了。剩下的人也是一碗接一碗的喝掉了。
“从今天开始,”苏衍说,“万片坊要改成万片盟。”
断臂散修让人搬来一块新的牌匾,挂上去。新匾刻的是【万片盟】,旧匾【万片坊】仍然挂在旁边,两块牌匾并排着。
夜晚的风吹动了两盏灯笼,晃了晃。
断臂散修站在门口,前面有三百个护卫。他从四十七人扩大到三百人,一个一个的人头点的。他只剩一条胳膊,点完名册,就把名册卷起来,插到腰间。
“万片盟的规矩就一条。”他说,“先生拼东西的时候,谁也不许进作坊。即使天塌下来,也给我挡在门外。”
“是!”
声音很大,把灯笼都震得晃动起来。
等到人走光了,已经是深夜了。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新匾。他听到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断臂散修带着一个人从后院出来。
那个人穿的是散修的衣服,背着一把刀,脸上有疤痕。但是他的手,虎口处有茧子,手指关节粗大,是经常拿兵器的人。天罚执事的手。
断臂散修说道:“先生,他已经摸到作坊门口了。说是走错路了。”
苏衍看着那个人,说道:“放了吧。”
“放了?”
“放。”苏衍说,“他回去,正好可以捎个口信。”
他走到那个人的面前,对他说:“回去告诉雷法源主,万片盟能够接得住十三域,也能够接得住他的探子。让他不要白费劲了。”
那个人没有开口。走了。
走出了十来步之后,他回头看了看万片坊的招牌,又看了看旁边的新招牌,之后就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天罚营地。
雷法源主坐在帐里,面前放着一封信。
信不长。写的是万片盟成立的事-十三域歃血为盟,护卫三百人,一人一法则,苏衍给每个代表拼了护符。在信的最后,抄上了苏衍让探子带去的话。
他看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披甲执事小声说:“源主,要不-”
“不打。”
“……不打?”
“打什么?”雷法源主把信放下,说道,“他一个铺子,你们围上去,他就跑了。现在已经算是盟了。十三域的失意者都会去那里,你打一个,来十个。”
“那么怎么办呢?”
“围。”雷法源主说,“围而不打。围到他拼的东西,自己烂掉。”
执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也不敢再问下去了。
雷法源主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黑影。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拼出的东西是有保质期的。拼得越快,坏得就越快。”他说,“他这不是开店。他是在建一个与天庭作对的东西。”
云端之上,天帝殿。
一份折子,从案头递到天帝手中。
天帝打开了。折子上写的万片盟,十三域来投,还有三百块死碎片吞掉碎道之雷的事。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
殿里没有人说话,已经静了很长时间。
“碎道之雷第二型,”天帝开口,“让天罚抓紧。”
“是。”
作坊里面,灯火通明。
苏衍坐在书桌前画了一幅图。十三座塔,十三个域。这是他从那些前来投奔的人口中,一个个的问出来的-每一座塔的位置,高度,以及下面压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画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草图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字。
棉。
笔尖停在空中,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玉简里传出的水声,比七天前更近一些。哼着小曲的小姑娘,越来越靠近他。但是十三座塔中,并没有一座叫做南塔的。
“南塔……你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那个“棉”字,用圆圈把它圈起来,并且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草图右下角,也就是最矮的那座塔-也是画得最向南的一座。他画到它的时候,手停顿了一下,线条淡得快要看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把草图折起来,叠好,跟怀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是“棉儿怕冷”,一张是霍北的字条。
他吹灭了灯。
在黑暗之中,他听到了玉简里面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南面有东西,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