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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思潜终于落座,枝音和岚岚也随之落座。经理帮思潜从身上取下来的斜挎包挂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接着拿起茶壶为思潜倒上一杯醇香的红茶,之后返回房间的门口处,默默地留意客人的动向。


桌上的所有餐具都是特制的高透白玉骨瓷:清一色的白色底,用色釉描绘着以荔枝树为核心图案的精致祥文,且祥文和器皿的边缘都用黄金描边。


“听闻思潜你爱喝红茶,所以我特意让餐厅准备了一壶上等红茶。据说这款红茶曾被英女王在一场国宴上用来招待贵宾,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呢。”枝音的面庞保持着浅浅的笑意,银灰色的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的青年。


“非常感谢枝音小姐您的心意,您太客气了。其实我平常都是随随便便喝的红茶,没那么讲究的。”思潜拿起做工考究的茶杯,打量了一番杯中色泽红亮的茶水。


“你才是太客气了。有时候,该讲究的地方就是要好好讲究的,不能随随便便应付了事,不然就很容易得罪人了。”枝音以半开玩笑半正经的语气笑着道,她也拿起了茶杯,视线从思潜的脸上移到杯子的金边,似乎在琢磨着黄金的纯度。


枝音的话语隐含着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像是一泓深潭下悄悄涌动的暗流,释放出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思潜本已放松的心情再次变得有点紧张。而生性纯良、心思简单的思潜向来不太会对人性的暗面思虑过多,他还怀疑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不应该一上来就要把一个委托他进行治疗工作的人想得过于复杂。何况枝音还诚意满满地邀请他来到这般环境雅致、出品一流的餐厅,并细心地准备好了他爱喝的红茶。


思潜心里明白这其实是枝音对妹妹的治病非常重视的表现,所以枝音才会如此周到地招待他。他也很清楚自己和枝音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对方的社会地位、家庭背景、财富名声、个人履历都是彻头彻尾地与他不在同一个次元。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思潜对自己和枝音之间存在着云泥之别的这个事实了然于心,因此他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或有什么地方能让枝音对付他。枝音根本没有要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的任何理由,而他也绝对不会做出得罪枝音的事,就像蚂蚁不会招惹大象,大象也不会花心思去踩死一只蚂蚁。


如此想到,思潜便轻易地选择了忽略从枝音身上散发出来的隐隐约约的危险气息,他告诉自己不要太敏感,不要把他人想得那么复杂。况且坐在他眼前的人还要委托他进行治疗的工作,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在与他人的初次会面时受到这么周到有礼的招待。如果他还要对枝音有什么不好的看法,那他岂不是也太过分、太不知好歹了吗? 


“嗯…您说得很有道理,譬如说在工作中该认真对待的地方就要认真对待,千万不能马虎了事,否则可能会有无法想象的后果发生。尤其是像我们这种从事医疗工作的人,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大概就像你说的那样——容易得罪了患者。”思潜认真地回应道,栗色的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真诚和坦率,他不太会也不习惯于掩盖个人的真实想法。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人,思潜都会尽量以真诚友善、自然坦率的态度去面对对方,而不是做一个遮遮掩掩、表里不一的人。


“看来大家都是明白人,真是太好了。”枝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举起茶杯向对方做了一个隔空干杯的动作,“来,思潜,喝口茶吧,都光顾着说话,顾不上喝茶了。”


思潜点了点头,缓缓地把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地品了一口飘浮着丝丝热气的红茶。顷刻间,浓醇香甜的茶味在口中四散弥漫,并含有一缕甜润的蜜香,浸润着思潜口腔内的每一处细胞,让人回甘无穷。


“这红茶很好喝啊,不愧是枝音小姐精心挑选的红茶。我平时很少能喝到这么甘甜香醇的红茶。”思潜发自内心地赞赏道,不一会儿便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既然合你口味,那你今天就要好好抓住机会多喝一些了。”枝音歪了歪脑袋,放下了还剩一半茶水的杯子,转过脸跟岚岚说话,“岚岚,麻烦待会你去跟经理点菜,问一下思潜喜欢吃什么,多点一些对方爱吃的菜。”


“明白,老大。”岚岚放下了被她一饮而尽的茶杯,拿起一本厚厚的封面是酒红色丝绒质地的菜单,起身走到思潜旁边,将菜单本放到对方面前,然后翻开菜单,“思潜,你先看看你喜欢吃什么。不用客气哦,你看到你想吃的菜就直接说出来,我和老大吃什么都无所谓的。”


“不用啦,不用迁就我的,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了。我不挑食的。”思潜扫了一眼菜单上的内页,里面许多菜品的价格几乎都抵得上他一次的治疗收费,其中还有一些菜品的价格快抵得上他两次至三次的治疗收费。


“没关系的,思潜你不用客气的。今天是我们请客,不可能让身为客人的你不能亲自点自己喜欢的菜,不然这顿饭就吃得没意义了。”枝音拿起茶壶,微微欠身,亲自往思潜空空如也的茶杯重新斟上一杯红茶。


思潜连忙伸出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用这三根指头在桌面轻叩几下,“谢谢你,枝音小姐,麻烦你给我倒茶了,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我都说了——不用客气。”枝音稍稍加重了咬字的发音,方才轻松随性的语调立刻荡漾无存,代之的是不容抗拒的强势,以含有命令之意的口吻来提醒对方应当按照她的话语行事。她将茶壶放回到同样是由白玉骨瓷烧制的温茶炉上。茶炉的底座里点燃着一小块无烟的茶蜡,专门给茶壶进行持续的低温加热,让茶水始终保持着应有的温度与风味。


枝音的笑意仍是轻柔的,声音仍是温和的,但那含有命令态度的言语化作成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以不可忽视的重量猛然砸在思潜的心头,令性子柔顺、不喜与他人爆发冲突的思潜瞬间挺直了身子,即刻拿出像对待工作那样认真仔细的态度来浏览菜单。


“思潜,你尽情点你喜欢吃的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你吃得开心、吃得尽兴,这样才算没有辜负了我们的一番心意。老大她只是很重视你这位贵客,所以才会强调让你不用客气,这不是客套话哦。”感知到思潜因无法招架枝音的强势而产生了些许的紧张和心慌,岚岚便拿出更加友善随和的态度,俯下身子和思潜讲话,还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对方的肩头,示意对方无需慌张。


“嗯...好的。谢谢你们。”思潜望了一眼岚岚,又瞄了一眼枝音。枝音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定着他,几乎没有分毫的移开。在两位女性的凝视下,思潜就像一位乖巧的学生在面对老师的教导时恭顺地点了点头,手指在菜单上游走,很快便选中了他心水的两道菜——木鱼花烤云豆腐、沙姜焗鸭肉。


“我选这两道菜就可以了,其余的菜就由你们来点吧。”思潜双手拿起菜单还给岚岚。


“好哒,那你有喜欢吃的甜品吗?还要什么饮品想喝的吗?”岚岚将菜单翻到甜品专属的那一页。


“我喝茶就可以了,不用再喝其他的饮品了。甜品的话…唔…我要一碗姜撞奶就好了,谢谢你,麻烦岚岚小姐你帮我们下单。”思潜朝对方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应道。


“都说了不用客气啦,举手之劳而已。”岚岚轻轻地拍了两下思潜的手臂,拿着菜单走向站在门口处的经理,向经理一一下单她所点的菜品。在岚岚点菜的过程中,餐桌上独自面对枝音的思潜不免有点局促,但他保持着应有的礼节,没有东张西望,专注地回应枝音的目光,面带友善的笑容。


枝音那双画了精致的黑色眼线、涂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眼影的眼睛里时常释放出如刀锋般犀利的目光,使人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可思潜总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并认为这或许是枝音的天性,是对方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毕竟这个世界总会存在像枝音这般气场凌厉、目如霜雪之人。 


他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思考着要讲什么话题来活跃气氛。从茶水中冒出的白色热气把他的鼻头弄得有些湿乎乎的,他便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地擦了一下鼻子,准备开口说话,枝音却又再次快他一步地出声。


“我听说学习中医的人通常都会喜欢口味清淡的饮食,因为要重视身体健康。于是我就把见面地点定在了这家粤菜馆。粤菜可以说是中国菜里最讲究口味清淡、还原食物鲜味的菜系,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吃的,希望我的判断没有出错。”枝音举起右手的食指在桌面轻叩两下,手指上的螺旋纹戒指闪烁着银亮的光芒。


“你的猜想很对,我确实是喜欢吃粤菜的,在平时的生活中偶尔也会抽时间去吃一餐粤菜。不过我其实不怎么挑食,没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即使是重口味的食物我也能吃。虽说重视身体健康很重要,但我觉得也没必要重视过头,只要注意不要饮食过量和饮食失衡就好。”


“你说得有道理,凡事太过讲究,也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适当放宽心态,有个基本的分寸和大致的把控也就够了,不然心里时时刻刻要惦记着无数的琐事,人都要疯掉了。”枝音笑了一下,恢复了轻松随和的样子,方才的强势一扫而空。


“嗯,有时候做事太过讲究难免会让人心生压力,容易让人处在一个高压的环境里。虽然高要求带来的高压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成为一个人进步的动力,但过头了就不好。也有可能我的天性比较平和,我从小到大都不太喜欢与他人竞争,也不太擅长和别人竞争,所以在他人眼里我应该是一个没什么上进心的人吧(笑)。但我觉得人或许还是更适合生活在一个相对放松一些、高压少一些的环境里,这样不仅能让人保持身心健康,也能让人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潜质。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片面看法,不能代表所有人。”


态度不再强势的枝音让思潜变得放松起来,在讲话的过程中他还加入了一些肢体动作,发自内心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他的眼里盈满了如明月般温柔的光芒,他全然不知自己这副真诚恬淡的模样让枝音的心头激起了层层波浪。 


也许是思潜的神情过于柔和,也许是思潜的言语过于温情,和枝音脑海中的父母形象构成了截然相反的两幅图景,以至于枝音的精神产生了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世界被切割成两个迥然不同的反面:一个是她最为熟知的只有高压和暴力的世界,另一个则是她最为陌生的名为放松与温情的世界。


来自父母的施压和暴力深刻地烙印在枝音的血骨里,化为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也化作了盘踞在她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枝音从懂事起便每时每刻地生活在父母亲手打造的堪比灾难的极端高压的环境下:凡事都要达到极致的要求和完美的标准,一旦稍微有一丁点地方表现得不符合父母的要求,那父母的不近人情与粗暴苛刻就会随时随地变成一把机关枪,向她发起残酷至极的连击射杀,让她的身心布满千疮百孔的伤痕。


在枝音的成长环境中,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高压与严苛、辱骂与暴力的块状物,这团块状物不断积聚堆高,如聚沙成塔,最终在她即将成年之际全面击溃了她作为正常人应有的心理状态,彻头彻尾地杀死了那个可以成为正常人的枝音,从而让一个只会在外表模仿正常人的言行举止,但内心已然扭曲不堪、分崩离析的枝音继续活在世上。


因此当枝音看到思潜用这么温柔的表情说着这么温情的话语,并且思潜的态度是如此真挚诚恳,没有丝毫的做作和掩饰(至少从表面上看,她暂时闻不到来自思潜身上的名为虚伪和讨好的气息)。枝音的身体便涌起了反胃的生理反应,一种想要作呕的冲动爬上了她的喉咙。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出现在她面前,还说着这么奇怪的话。那温柔的笑容好奇怪,那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话语也好奇怪,连空气都变得好奇怪。


枝音并非没有接触过像思潜这样性情温和、说话温柔的人,只是像这样在与他人的初次见面中就能敞开心扉地表达自己的真心话并且话语里充满了对他人的关怀之情的人,在枝音的记忆库存中好像没有存在过。


看着思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起清泉般明澈的神色,那如高中生般可爱的脸庞扬起月色般恬静的笑意,枝音的心口便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令她觉得整个世界顿时变得匪夷所思。


而这种匪夷所思带来的陌生感在枝音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无人知晓的愠怒。这股愠怒夹杂着连她本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情绪,疯狂地刺激她的胃部,让她想要作呕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时,岚岚返回到座位,她的视线迅速地在枝音和思潜之间来回扫视几圈,发现没有任何异样的状况后便安心地加入谈话,期间还时不时地拿起茶壶为思潜斟茶。


枝音完美地藏起在心里头涌动的种种情绪,伸出无形的手掌,覆盖在心底深处的那头隐约有了苏醒之意的怪物的眼上,缓缓地阖上怪物微微睁开了的眼皮,使这头暴虐凶残的生物继续保持闭目休憩的状态。


她在很久以前就把自我克制的能力训练得出神入化,绝不会让其他人察觉到她内在的异况和真实的情绪。枝音得体地回应着思潜的话,不让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


三人闲聊了一阵后,经理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蜂蜜柠檬水、一杯热咖啡以及两份餐前点心走了过来,先将蜂蜜柠檬水和热咖啡分别放在枝音和岚岚的面前,再把两碟点心放到餐桌上,一碟是切成小块的沙琪玛,另一碟是椰汁红豆千层糕。


“三位请慢用。”经理说完这句话后又回到了门口处。


“来,思潜,趁主菜还没上来之前,你先尝尝这点心。”枝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方说了一声谢谢后,拿起一双墨绿色的公用筷子夹起一块椰汁红豆千层糕放进碗里,再拿起一双黑色的自用筷子重新夹起千层糕放进口里。


浓郁的椰香和绵密的红豆交织成清甜不腻的味道,同时还夹杂着马蹄的清香,能让人品尝到颗颗分明的脆爽马蹄,丰富了味道的层次感,令人吃得心情愉悦。思潜不由想到倘若把这份椰汁红豆千层糕打包带走,拿回去给他目前正在治疗的其中一位患者——一个十岁的小朋友吃,对方肯定会高兴得抱住他,并激动地跟他说:“哇,思思你人真好!”


“这两道都是经典的粤式点心,很受大众的欢迎。”岚岚喝了一口热咖啡,拿起墨绿色的公筷子夹起一小块沙琪玛。


“嗯,我本身也喜欢吃这两种点心,之前去香港旅行时也尝过不少地道的粤式点心,确实都很好吃。”吃完一块千层糕的思潜放下了筷子,喝了一口茶。


当三人将餐前点心吃得差不多后,闲聊的话题亦迎来了尾声。枝音给岚岚使了一个眼色,岚岚即刻心领神会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关于枝葵最新的体检报告。枝葵在半个月前进行了全身的体检,而这份体检报告被岚岚放在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里。岚岚将文件夹递给了思潜。


思潜从文件夹里取出体检报告,细心地查看体检报告上的每一项数据。在他查看报告的过程中,枝音对枝葵的病情进行了详细的补充,其中关于枝葵头痛发作时的细节情况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枝音说枝葵的头痛发作得最厉害的时间几乎都是在每天的上午八九点、下午四五点以及晚上的十一二点,如果在晚上的十一二点没有发作的话,那就会延迟到凌晨一两点的时间发作,且头痛发作时还常常伴随着头晕、恶心、呼吸不畅等症状,让枝葵几乎无法保持清醒的状态。其余的时间里,枝葵的头痛程度虽会有所减轻,但不会完全消失,只是能令人在意识上勉强变得清醒一些,可枝葵仍要承受着头痛的折磨。


枝葵每一次的头痛发作对她本人而言不亚于一场灾难发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比灾难还要更严重的情况。枝葵曾说过她宁愿在一场突发的大灾难中就此葬送性命,也不愿意在余生中与头痛相依为命。在枝葵看来,身体的病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比灾难令人痛苦得多。


在讲述枝葵的病情时,枝音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白色的细烟,并用烟支轻轻地敲打了两下桌面,“抱歉,我有抽烟的习惯,望谅解。”语毕,岚岚递上打火机为她点烟。枝音的语气十分有礼,可实则根本没有询问对方意见的打算,而是直截了当地我行我素。


“没关系,我不介意别人抽烟。”思潜抬头看了一眼枝音,莞尔一笑,态度充满了理解和包容,毫不在意枝音的强势和直接,亦不觉得对方冒犯了他。


“我突然想到,当着你这位医师的面抽烟,好像不太好。”枝音轻笑一声,把脸稍稍转向一边,悠悠地吞吐烟雾。带有浓烈的薄荷味的烟雾在略显昏暗的空中弥漫缭绕,继而消散在人们的谈话声中。


“没关系的,枝音小姐,其实很多医生都有抽烟的习惯,我倒是没有这方面的习惯,也完全不会抽烟。话说你抽的这个烟是薄荷味的,挺少见的,闻起来还能让人感受到一丝薄荷味的清新。这味道还蛮适合提神的,不过薄荷本身就有提神的功效。”思潜的目光有些好奇地落在枝音左手旁的烟盒上。


“每当说起枝葵头痛的事,我觉得我的头好像也要痛了,于是就忍不住想抽一支烟。你说得对,薄荷是有醒神的功效,因此我很喜欢抽这个薄荷烟。”枝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过了几秒后才吐出烟雾。


思潜不但没有表现出对她抽烟的反感,还对她抽烟的行为投去如孩童般的好奇和探究,让枝音的心情指数不禁上升了几分,同时亦令枝音禁不住怀疑眼前的这位栗发青年是否故意伪装出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来降低她的防备心。


枝音喝了一口蜂蜜柠檬水,继续道:“葵仔每次头痛发作时,情况简直惨不忍睹,她会在地上打滚、哀嚎,或者是彻夜失眠,任何止痛药都发挥不了效果。实不相瞒,葵仔会经常通过自残的方式来缓解头疼,通过在身体上制造伤痕来以移她对头痛的注意力。这听起来很可怕,很吓人,但这是我妹妹认为的能最大程度缓解头痛的办法。不管你可不可以理解和接受,我都要把这个实情先提前告知你。”


在听到枝音讲述枝葵有自残的习惯时,思潜的眼珠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能理解和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过去治疗的患者里,不乏有自残倾向的人,不管自残是出于何种目的,都无一例外地体现出了患者对自己本人和生活现状怀有极致的负面情绪。这种极致的负面情绪没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排解,唯有通过自我伤害的极端方式才能得到缓解。某种程度上,自残的行为亦是一种当事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我理解的,枝音小姐。这是一种枝葵小姐在进行自救的方式。加上身体常年患有巨大的病痛,是很难让人保持清醒和理智,或多或少都会影响患者处理事情的思维方式,所以我们最好不要用一般人的标准去看待常年患病的人。”思潜的语声变得凝重起来,表情充满了对病患的宽容和接纳,“谢谢你愿意把这个实情提前告知我,这样我就能更好地去应对枝葵小姐的病情。”


枝音的双眼略微眯起,她放下抽了一半的香烟,身体稍稍前倾,锐利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思潜的脸,犹如冰冷的刀尖滑走在对方脸部的每一寸皮肤,“思潜,我妹妹的自残行为不是一般的严重。而且就像你说的,常年身负重病的人的心理和思想都和我们寻常人不太一样的。我当然可以向你保证,葵仔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会做出伤害医生的事,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同时我会保证你和葵仔在相处时一定有其他人在现场监管着葵仔的一举一动。但是呢,我还是要再提醒一下你,我这个妹妹经历了多年的病痛折磨后,变成了一个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你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莫名的不安再度浮现在心间,思潜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处漆黑的山洞前。躺在山洞口前的一头猛兽缓缓地走向他,用那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喷打在他身上,使他感到一阵颤栗。这头猛兽提醒他山洞里头的深处还蛰伏着更为危险的猛兽,如若他不具备足够的勇气和决心,那大概会落得被野兽撕咬成碎片的下场,最终丧命于不为人知的黑暗中。 


思潜顿了片刻,眼帘垂下,握紧了手里的体检报告,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纸张,眼瞳里倒映着体检报告上的文字。这些文字无一不在表明枝葵的身体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煎熬。他甚至能够透过这些文字看到枝葵那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耳边好似还响起了枝葵在病魔的蹂躏下所发出的凄厉的呻吟。


为枝葵进行的治疗注定是一项长期的艰辛的大工程,看完了整份体检报告后的思潜没有丧失信心,体检报告上关于枝葵的身体现状基本上都和枝音描述枝的细节对应。枝葵的肝胆、胃部、膀胱等脏腑存在较为突出的问题:肝血严重不足、胃部消化不良、胆汁逆流等。


从人体的经络运行时间来看,肝胆的经络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运行,胃部的经络在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运行,膀胱的经络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运行。所以在这些时间段里,枝葵最容易爆发出严重至极的头痛症状。


与此同时,思潜没有被枝音的话语所吓到。纵使不安的风掠过他的心头,可并不会就此吹灭他想要行医救人的信念,何况他认为枝葵的病情尚未到达无力回天的地步。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地成功治疗过病情比枝葵的更加严重的患者,因此他对自己的能力拥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医治枝葵的头痛。


思潜重新抬起双眼,以坚定的眼光和枝音四目相对,声线温和有力地道:“谢谢你给了我这些提醒,我完全能够明白你的意思,同时我也有信心可以成功医治好枝葵小姐的头痛。我明白枝葵小姐作为你唯一的亲妹妹,对你来说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存在,而作为医师的我和作为姐姐的你都希望能让枝葵小姐的身体恢复彻底的健康,在这一点上,我想我们的心情是一致的。无论如何,我都很谢谢枝音小姐你愿意信任我,给予我为枝葵小姐治病的机会。所以我不想辜负你的期待,也不想辜负自己的医道。”


思潜掷地有声的言辞令枝音的眼底飞速地滑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不知是思潜这番话在她耳中显得非常可笑,还是非常怪诞,抑或是思潜眼里的真挚与诚意的光芒显得太过明亮,太过温暖,以至于让她觉得无比刺目,甚至还颇为碍眼,使她体内已经消失的作呕的冲动再度涌上胸口。


烟灰缸上的烟支有一截烟灰呈现了弯曲的形状,俄顷,这截烟灰掉落在烟灰缸里,白色的烟丝继续从烟头冒出,如一条长蛇般在空中舞动。枝音拿起还剩三分之一的香烟,使劲地吸了一口,连同充斥于胸腔的想要作呕的生理反应一并吸进体内的最深处,过了几秒钟后才慢慢地吐出烟雾。


“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意,真的是太好了。”枝音微微叹了一口气,唇角的弧度上升了些许,她喝了一口蜂蜜柠檬水,“我可以先大致听听你对枝葵的病情看法吗?以及你的治疗方式大概是怎样的呢?”


思潜一字一句地向枝音阐述自己对枝葵病情的看法以及治疗的思路,他说枝葵的疗程至少持续一年到一年半。在治疗初期的八个月里,他会每天给枝葵进行艾灸治疗,配合针灸与刮痧的,还有中药的服用,多管齐下,务求能尽快地先为枝葵清除体内的毒素,打通淤堵严重的身体部位,让枝葵的病气能顺畅地排出。待病气排除得七七八八后,身体修复的速度会显著加快,同时在日常生活上注意对身体的养护和调理,便能让身体逐步恢复应有的健康。


此外,思潜还着重说明像枝葵这样病情严重的患者,在治疗期间的身体排病期至少会持续半年,可能还会长达八个月到一年,并且身体的排病反应会以各种形式出现。排病的情况会令人难受至极,其痛苦程度完全不亚于病情发作时的程度,甚至会令人生不如死。不少患者会因为无法忍受身体排病时的种种煎熬而选择中止治疗,但半途而废的后果便是让身体难以达到理想的康复目标。


思潜强调身体的排病期相当于黎明到来前最为黑暗的时光,一旦患者的意志力不够坚韧,没法熬过这一阶段,那就会很可能前功尽废,最终错失了身体能真正恢复健康的机会。他详细地说明了在他过往的医治案例中患者会出现的各种排病情况:全身出疹、皮肤溃烂、反复呕吐、咳嗽不止、四肢无力、彻夜失眠、头痛欲裂、浑身发冷等等不一而足。


通过这番详细的说明,思潜希望枝音和枝葵也能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能够深刻地明白到身体的治疗绝对不是一件轻松舒适的事,而是一场漫长的令人备受煎熬的拉锯战——其核心在于身体的正气和病气的决斗,两者会展开无数回合的激烈较量,在过程中会反复拉扯,不断争夺对身体的主导权。只有当正气的一方成为最终的大赢家,这场治疗才能迎来圆满的收官。


“枝音小姐,关于我所说的这些情况,请你务必向枝葵小姐交代清楚,看看枝葵小姐有什么想法。我知道你和枝葵小姐肯定是经过了一番考量后才会在今天约我见面,我也做好了为枝葵小姐进行治疗的准备。但我还是希望你和枝葵小姐能充分理解到我所说的事情,希望你们也能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思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沉默降临。枝音默默地抽着烟。思潜把体检报告放回到文件夹里。岚岚则保持着一语不发的态度,倾听着枝音和思潜的交谈。


“你能保证一年半后枝葵的身体能彻底恢复健康吗?”枝音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声音亦染上了几分冷厉。


“能。”思潜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我向你保证,只要枝葵小姐能熬过排病阶段,一年半后,她的身体绝对能彻底恢复健康。”


“如果没有呢?”枝音的双臂交叠地置于桌面,身子再次向前倾,并轻轻地挑了一下眉,锋利的眼神足以幻化成一把寒气森森的长剑,直抵对方的心脏。


面对枝音散发出的如死神降临的骇人气势,思潜凭着身为优秀医者的自信和全心救治患者的信念,压制住了内心翻滚的惶恐和惊慌。他以为这是枝音太过在乎枝葵的表现,是枝音的爱妹心切,没有察觉到潜藏在对方体内的怪物已经苏醒过来,并对他萌生了嗜血的杀意。


“枝音小姐,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担忧的 ‘如果没有呢’ 这种事情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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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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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ys帕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