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糖，要不要买一点酥糖？黑芝麻的，最正宗。”顾涟指着货架上包装精致的酥糖，轻声问，苏言予小时候喜欢吃酥糖，特别是老式包装的那种，一次吃两三块，因为酥糖太甜了。

后来长大了，苏言予对酥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光，他不吃了，甜津津的味道封锁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还能吃东西的时候，苏言予喜欢吃甜而不腻的小点心，顾涟就依着他买。

【嗯，喜欢吃就买，买老式包装的。】

顾涟看着货架最底下不起眼的灰色塑料纸包着的酥糖，没有多余的设计，只有正中间黑芝麻酥糖一行字，“还有奶油味的，要不要也一起尝尝？”

【多买一点吧，给小筵也买一点。】

苏言予的目光艰难地落在那些酥糖上，停留了几秒，再移向眼动仪，光标移动得比平时更慢，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电子音轻得几乎要被超市《新年快乐》的歌声盖过去。

【还有雯姐她们。】

好像某种道别仪式，顾涟的心轻轻一揪，还是笑着拿了几包，放进购物车里，“那我们买回去，我磨成粉，冲在温水里给你吃。”

苏言予的眼睫轻轻动了动，算是回应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挂满了春联的区域，红色的纸墨香气扑面而来，顾涟停下脚步，拿起一副烫金春联，“不买，今年还是一起写，福气更多。”

【好，福字要倒着贴。】

顾涟忍不住笑了，“年年岁岁都如此，福倒，福到，我们每年都这么贴。”

“顾涟老师，今年过年打算怎么过？”夏淇筝盯着一张新年地图看了半天，上面写了很多适合新年旅行的路线。

“你想旅行？过年很热闹，我想带酥糖去江南看看。”顾涟指着一条下江南的路线，苏言予哭了，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他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天，病痛每天晚上都在致命的折磨他，疼到止痛药都挡不住。

顾涟看见苏言予哭了，赶紧把人儿推到一边，弯下身子轻轻哄着，“酥糖，怎么哭了？”

【眼睛进沙子了。】

苏言予无法控制，他的目光涣散，根本聚焦不到顾涟的脸上，顾涟恍惚了一下，“酥糖，是不是又疼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反问句，是没有温度的一句话。

苏言予眨了眨眼，这是他和顾涟的暗号，一下是对，两下是错。

夏淇筝突然从身后出现，“给，这个药已经经过临床考核，有镇痛和止痛的功效，比市面上的止痛药药效温和一些，而且不会有后遗症，因为大多数的配料都是中药材，用温水化开口服，在口腔停留几秒钟再咽下去。”

“这是医学院的研究成果，安心用，而且这种药还能治疗睡眠缺陷，筝筝和我有参与研究。”卢朝槿打开随身带的温水杯，拆开胶囊以后倒进水杯里，轻轻晃动化开药粉，空气里弥漫着中药香。

顾涟接过水杯，找工作人员要了舀果冻和冰淇淋的小勺子，慢慢喂进苏言予嘴里，药很苦，但是回甘，苏言予蹙眉含服，最后被顾涟揉着喉咙咽下。

疼痛的感觉好像真的被压制，苏言予终于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些，眉头轻轻松开。

“真厉害，医学生是救世主，音乐只能让人类得到物理上的宽慰，这些药品能让很多人脱离苦难……”顾涟轻轻地给苏言予擦嘴，长久被疼痛禁锢，苏言予的嘴唇没有血色，而且总是干裂，顾涟买了很多口味的润唇膏。

“人类本身就是自己的救世主，不是吗？”夏淇筝也察觉到苏言予舒服了，笑起来，“酥糖老师是不是不难受了？”

【嗯，谢谢筝筝，太疼了……】

这是苏言予第一次叫苦，顾涟觉得心脏要被刀子狠狠划开，“对不起……”

【是我没有告诉你。】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除了没有重量的一句话以外，给苏言予带来不了任何价值。

气氛陷入僵局，不知道是谁打开裂缝，

在生鲜区挑了苏言予喜欢吃的奶油草莓和车厘子，哪怕他现在只能喝一点点果泥，顾涟也依旧买，能怎么吃就怎么吃，打成汁也好哪怕闻闻味道也好，就证明日子还是完整的。

逛到一半，苏言予的呼吸忽然轻促了一下。

肌肉的无力已经影响到呼吸系统，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花费比常人多几倍的力气，顾涟马上察注意到，慢慢停下轮椅，蹲到他面前，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任何一件瓷器，“是不是累了？我们找地方坐一会儿。”

他把苏言予推到超市休息区的软椅旁，半蹲在苏言予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调整他脸上的氧气管，动作早就娴熟了。

【胸口疼，薄荷，超市里好闷。】

苏言予没办法自主呼吸，自从做了气切以后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仅剩的一点肢体动作在时间的催促下都变得不安起来，“慢慢来，酥糖，不怕。”

【不是怕不怕，是……】

“我想让你好好的，求你了……酥糖…”顾涟胡乱的用手抹着眼泪，哭着哭着就笑了。

苏言予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看着顾涟。

光标在眼动仪上艰难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电子音被顾涟调整的很轻，但每次都能用高分贝刺进顾涟的耳朵里。

【莲子，辛苦你了。】

顾涟的眼眶红了，卢朝槿拉着夏淇筝买单回了学校宿舍。

顾涟别过脸，轻轻的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再转回来时，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只是声音微微发哑，“不辛苦。陪着你，一点都不辛苦。”

【对不起，我可能……】

苏言予继续“说”，

【不能陪你更久了。】

这句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顾涟心里，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他握住苏言予早已没有力气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度微凉，“不许说这个，我们还有很多年，还要一起过很多个新年，还要一起看世界上所有的日升月落、还要听我打鼓，还要画更多更多的设计稿出来给我穿，苏言予，我求你了，不许说这种话。”

苏言予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顾涟在骗他，也知道顾涟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不忍心拆穿，只能用尽全力，保持着清醒，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眼。

休息了十几分钟，顾涟才重新推着轮椅继续逛。

结账排队时，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小孩子手里拿着财神造型的气球，蹦蹦跳跳，笑声清脆，苏言予的目光轻轻落在小孩儿身上，又慢慢移回顾涟身上。

【新年快乐。】

他提前“说”。

【顾涟，新年快乐。】

顾涟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

“新年快乐，酥糖。”

“每一年，都快乐。”

推着手推车走出超市时，外面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

新年就要来了。

春天，也快要来了。

除夕以前，顾涟带着苏言予去了几次酒吧，就算是答应给他的一切空白诺言都兑了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苏言予的眼睛前只剩医院病房一方窗格外的蓝天。

【莲子，没救了对不对？】

顾涟刚接水回来，眼动仪屏幕上的字让他心脏一颤，字是十分钟之前打的，现在苏言予已经睡着了。

顾涟轻轻放下水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捧起苏言予的手，摩挲着骨节分明葱白的手指。

医生说要他做好心理准备，他终于知道了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单人病房里越是压抑，顾涟摸出手机玩做饭小游戏缓解心里的焦躁。

医生说脑瘤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做手术也有风险，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顾涟越来越焦躁，关掉手机到走廊吸烟区抽烟。

他最近抽烟的频率越来越高，门推开两个老人蹒跚着走进来。

看到顾涟两人笑了一下。

"我们抽个水货烟不介意吧？"

"您抽，我这也不贵。"

顾涟吐了一口烟，老人"咔哒"点燃香烟。

"这么年轻抽什么闷烟？"

"心里难受，出来透透。"

老人没再多问，顾涟掐灭烟头以后走出吸烟区回到病房，进门以前喷了薄荷柠檬味香水。

苏言予刚醒，看到顾涟进来了皱了皱眉。

【你又抽烟啦？】

"抽了一根，没多抽。"

【伤身体，不许抽了，今天除夕嗳，除夕不笑，一整年都会不高兴。】

苏言予别扭地扬了扬嘴角，抽搐着拼命控制表情。

顾涟配合的浅笑。

顾铭铮在羊城发来了新年祝福，说明天才能回江城，顾涟领了红包，放大拍了窗格在的烟花。

医生进来换营养针，提醒顾涟注意事项。

"酥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莲子。】

年夜饭因为住院顾涟也没有准备，苏言予只能吃流食，喝水都困难，他心疼，恨自己无能为力。

【不回家吃年夜饭么？】

"爸妈在出差，明天才能回来，我给你弄吃的，年夜饭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了。"

说是年夜饭，只是一碗流动的糊糊。

顾涟把床头升起来，在人儿衣领上夹了一块小方巾，一勺一勺慢慢喂。

【好甜啊，是红豆糯米红枣吗？】

苏言予这几天吃不得带荤的东西，顾涟只有给他煮甜粥再打成流食。

"还加了甜玉米。"

一碗喂的差不多了，顾涟拆下小方巾，自己喝了一碗没有打成流食的甜粥和一个豆沙包。

【我以为我们的年夜饭很丰盛，至少要有九个菜，红烧鮰鱼和珍珠圆子，还有鸡汤。】

"等酥糖好了都补上，我亲自下厨，叫爸妈还有他们一起。"

【莲子，别自欺欺人了。】

"我没有自欺欺人！我想要你好！我想要你好好的能跑能跳能说话！我想要你坐在台下听我敲鼓给我鼓掌！我想要你吃我做的饭亲口说好吃！我想要每天晚上抱着你你也抱着我！我想亲你的时候有回应！我想你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很难吗？很难吗？！啊！！！！"

顾涟歇斯底里，血液直往脑袋里冲，他深知除了神以外没有人可以救苏言予，他拜了江城所有寺庙，祈求佛祖实现他的心愿，他甚至用命相求，求佛祖救救苏言予，哪怕用自己的命换。

可书里说人定胜天，最终大梦一场事与愿违。

还是住进了苍白一隅。

【好啦好啦，听话，人家以为我们吵架呢。】

顾涟偏过头，他最烦苏言予自我放弃，还要自己跟着放弃。

"好不了。"

【莲子，看着我。】

"看你做什么？"

顾涟赌气，等他悄悄回头，眼动仪上出现一行字【我想去安宁医院了。】

顾涟清楚患者想去安宁医院是为了什么，是他们痛的受不了了，痛的撑不下去了，想寻死。

"不去，不去…酥糖，你别吓我。"

顾涟又明白了一次医生叫他做什么准备。

【我不想这样活着了。】

又是一行字，顾涟尖叫，控制不住的大喊大叫。

"做什么？这里是医院，隔壁都有患者。"护士闻声进来控制住顾涟。

"别碰我！别碰我！"

顾涟推开护士，他打开窗户，扶着窗框回头："你要是不想活了我也不活了！"

护士捂着肩膀，一只手去拉顾涟。

"快进来！我叫安保科了！"

"你去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