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请酥糖老师指导一下我,布料和主题链接,我好像摸不透,只知道心里有什么,想的什么,可一旦面对质感不一的布料我就会犹豫,无论是柔软的绸缎还是粗糙的纱网,我不知道如何把它们重塑。”滕听淮把碗放进洗碗机,客厅的电视正好播到午间新闻的节目。
顾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鲨鱼组织被缉拿归案的新闻,屏幕上是沈轻舟站在一群身着囚服手戴镣铐的犯人面前,而记者是景徊蹊,“最近让江城居民人心惶惶的神秘组织鲨鱼已经成功落网,追案过程中,沿江大道分局局长沈轻舟沈警官奋不顾身冲向歹徒,成功制服该组织领头人,因为歹徒强悍,且手段阴险狡诈,警局内部成员林阡鹤林警官身负重伤现送往医院抢救……”
画面切换到监控镜头下缉拿嫌犯的过程,苏言予看到的是一场厮杀,顾涟看到的是破碎的信念,“徊蹊老师居然还是前线记者,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报导,果然深藏不露。”
【……可他死了,如果他还在,应该也上了电视。】
苏言予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他闭着眼睛,不敢想如果苏宸没有死,他该如何面对看着新闻面对顾涟。
“酥糖乖,不怕~”顾涟抱住苏言予,无法得到回应,紧紧拥抱着就觉得安心很多。
【我不怕,有空去看看林警官,当时有麻烦人家对不对?】
苏言予等滕听淮整理完,顾涟点点头答应,“嗯,听你的。”
滕听淮去房间披了一件外套,走到桌边把摊在上面的设计稿随意归拢,翻出厚厚一叠面料小样递到苏言予轮椅旁,指尖还沾着铅笔灰的痕迹,眼神亮得像藏了一团星火。
他很期待苏言予给他带来的洗礼。
顾涟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沿,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两人,滕听淮把心意表达,语气里带着兴奋劲儿,“酥糖老师,我的毕设主题是立春,万物伊始,万象更迭,我想把溪水,春花,暖风,茶香,暖阳,芬芳,都画进作品里,导师已经同意我做了。”
苏言予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料,棉麻、丝绸、欧根纱、粗花呢层层叠叠的被揉皱,色彩从沉郁的墨色跳到张扬的明黄色,杂乱还透着少年人的肆意热忱。
好像违背了设计本身,又像在迎合某种意义上的标准答案。
他沉默片刻,在屏幕上缓缓打出字,机械音响起。
【立春不只是花开枝头的热闹,也可以是尘封已久的冰裂第一声,也可以是草芽顶开沃土,更可以是藏在刚解封的天寒地冻里的一丝松软,你选择的面料太过于急躁,好像拿捏不住主题的链接,也留不住从冬末到初春万物刚醒的温柔。】
滕听淮立刻蹲下身子,把面料按不同触感的质地分类放好,耳尖微微泛红,他并没有觉得排斥,而是认真的连连点头,“酥糖老师,我就是抓不准那个感觉,想做出春意盎然的生机,但总觉得有些布料交织在一起,又怕太艳太俗。”
【先抛开所有亮面和硬质的布料,因为这两种布料表达不出柔美和感性。立春是有温存的,不是赤裸裸的冰块。】
苏言予的视线停在一匹浅米白的棉麻上,又看着一匹带着极淡竹青纹的天丝。
【棉麻留着,要未漂染的原坯布料,布料本身带着最天然的肌理,像肥沃的土地本身滋养春天,天丝可以选薄款的,有自然的垂感但又不会随风轻易舞动,也可以表达解冻的风。】
滕听淮赶紧把苏言予选择的两匹面料单独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寸纹理,眼睛越睁越亮,也慢慢有了雏形。
他之前选了太多反光的缎面和扎眼的印花,没有选择权的决定春天,而不是用心意去感受,一心想做出绚烂,反而丢了立春下的潺潺流水和映日花朵,书本上讲解本的意趣也索然无味。 【还有这些纱料,只需要用雾感的欧根纱就可以啦,别用太多很繁复的亮片纱,会让视觉效果很乱。】
苏言予继续操控着眼动仪,打字的速度比刚进屋时快了很多,带着谨慎,他怕自己的表达不够清晰,更怕耽误了少年人的意思。
【一层叠一层,不用太多多余的设计,纱质的布料堆叠的越多越厚重,三厘米宽的滚边是最适合的,你试试看,就像嫩芽刚冒出来。】
滕听淮立刻把苏言予挑出毛病的面料丢到一边,拿起雾感欧根纱对着自然光晃了晃,薄纱透过光,好像蝶翼轻轻起雾,瞬间懂了苏言予的意思,“我懂了!不是把春天复杂的堆砌在衣服上,而是让这些布料唤醒春天该有的样子!”
【对。】
屏幕上只跳出一个字,苏言予微微侧过头,嘴角机械的动了动,笑依旧僵硬,但比生病以后的任何一个笑都坚定。
他被困在轮椅上,被困在无法控制的身体里,看着滕听淮,他想告诉人儿,无论是立春还是亡冬,都值得用心跳去灌溉。
顾涟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指尖停在半空,他也想告诉苏言予,无论春夏秋冬,都值得去体验。
滕听淮又拿起几匹颜色相对鲜亮的布料,犹豫着看向苏言予,不敢确定又想笃定是对的。
【颜色只留三种,原坯白、竹青、浅粉,很适合春天,浅粉不是桃粉,像含苞待放的花苞,残存着没有开放的淡,点到为止即可,像立春第一朵花刚绽放起来的色彩。】
滕听淮记下苏言予说的每一句话,桌上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三种带着自然气息的面料。
【面料不用很复杂的工艺,保留原生的美好是最好的。】
苏言予顿了顿,他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来让滕听淮明白,【你的设计不止是毕设,也是立春,是新生。】
机械音落下,滕听淮猛地抬头,望向苏言予的眼神里崇拜与感激更汹涌,他甚至忘记了说话,全程只是听着。
“酥糖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我现在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了。”滕听淮在平板上记下了苏言予说的重点部分,心里炸开了烟花,雀跃起来。
【不用谢,有什么不懂得可以随时问我,你帮过我。】
“酥糖老师,可以留在这里吗?我还有很多问题想探讨。”
【嗯,能帮上你,我也很高兴。】
顾涟这才轻轻起身,走过去把散落的面料整理好,没多说话,生怕打断两人。
阳光透过窗落在苏言予的侧脸上,也落在滕听淮发亮的目光里。
滕听淮把厚厚一叠设计稿轻轻铺在苏言予面前,纸页带着刚画完的水墨香,十二套裙装、四套时装层层叠叠,边角都细心折过标记。
他指尖点在最中间那套浅青底色的裙装上,眼动仪上出现一串乱码,顾涟笑起来,这是苏言予表达兴奋和激动的唯一动作,“酥糖老师,帮我看看初稿,画了十二套裙装四套时装,毕设我想做的盛大一点,因为这是大学里留下的最后回忆。”
苏言予坐在轮椅上,看着滕听淮手里的图纸,线条柔软很温和,每一张他都细细欣赏,指尖因为肌肉无力,只能轻轻搭在桌沿,他嘴角浅浅弯起,顾涟知道这是苏言予在夸他用心。
人儿端着水杯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酥糖,想喝水吗?”
苏言予沉默,眼睫轻颤,顾涟便蹲下身,一手托着人儿的脑袋,一只手捏着杯子,小心翼翼抵到他唇边,喂他喝了两口温水,滕听淮看着这一幕,心脏发酸,只能把设计稿往亮处挪了挪,继续讲自己的想法。
日子就这么顺着美院走廊渗进的光,一页页翻过去。
从秋末到深冬,画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滕听淮改稿、打版、选料、缝制,把一整个春天的朝思暮想都缝进那些五花八门的布料里。
苏言予偶尔会被顾涟推去画室楼下,隔着玻璃窗看他忙碌的背影,看他对着人台调整裙摆弧度,看他把浅绿、鹅黄、雾白、柔粉一层层铺展开,像把寒冬里藏了很久很久的生机,全部都盛进衣料里。
没有人刻意提起策展的过程有多辛苦,也没有人问进度到哪里了,在某个暖阳洒下来的静谧午后,滕听淮抱着最后一件成衣出来,笑着对苏言予和顾涟说:“结束了,我的《立春》,马上就可以问世了,谢谢酥糖老师和顾涟老师给予我的宝贵灵感,这些颜色搭配在一起特别特别特别漂亮。”
没有冗长的打磨细节,滕听淮的美院导师只给了他一句从心而作就没有继续给他提供帮助,这也是苏言予的功劳,在选择布料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他该怎么做。
日子春回秋转,美院年度毕业设计模拟展,在严冬即将降临之时抬上日程。
展厅入口立着一块淡青色展板,上面写着两个干净的楷书——立春。
滕听淮的展区在最中央的位置,十二套裙装以春为骨,以风为形,四套时装利落又温柔,整体像一场从冰雪里醒过来的春和盛宴。
第一排裙装是浅芽青,裙摆裁成柳叶形状,垂坠时像风拂过枝头,领口绣着细细的蜿蜒的银线嫩芽,不动时安静,走动时便像银瓶乍迸。
中间几套揉进了独属于春天的桃粉与梨白,纱层轻叠,腰间系着细巧的布质花结,不艳不俗,是初春最柔和的模样。
也是和冬天交织的反差。
压轴的一套长裙用了雾色渐变,从奶白落到浅青,裙摆绣着若隐若现的风纹,像立春那天的风,也告诉整个世界新年将至了。
四套时装则删繁就简,线条干净利落,领口与袖口暗藏着春日纹样,少年意气风发藏着诗意,是滕听淮认为最干净的青春模样。
开展那天,滕听淮特意提前留了最好的位置给苏言予和顾涟。
顾涟推着苏言予慢慢走进展厅,暖光打在一排排成衣上,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干净、鲜活、充满生命力。
滕听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跑过来时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开心,“酥糖老师,涟哥,你们来了。”
苏言予的慢慢欣赏着每一套衣服,从嫩芽青的短裙,到雾色渐变的长裙,再到那四套利落的时装。他的肌肉已经几乎无法自主控制,只有眼睛轻轻地转动,表示由衷的欢喜与欣慰。
顾涟低头贴近他,轻声问,“好看吗?”
苏言予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眼动仪上,光标一点点移动,屏幕上慢慢跳出一行字,随即化作清晰柔和的电子音,在喧闹的展厅里格外清晰:
【很好看。像把整个春天,穿在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