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予捂住嘴,哭声从指缝漏出来。
顾涟吻他的耳垂,吻他的脖颈,吻他颤抖的肩膀。然后他拿起第一颈椎,寰椎,慢慢靠近苏言予的手机。
《心脏一隅》的旋律流淌出来。
钢琴,鼓点,然后是顾涟夹带着私心的旁白。
「这是送你的,心脏一隅」
苏言予闭上眼睛,任由旋律包裹自己,他知道顾涟坚持的理由,他热爱的一切都是最坚定的信仰,打鼓也是,音乐也是,爱也是,他像虔诚的信徒。
这首旋律他听了无数遍,demo版、正式版、live版、acoustic版……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它从一块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亚克力骨头里缓缓放出来,带着这一段时间里所有琐碎的,被折磨的记忆。
顾涟抓着苏言予的手在空中敲起鼓点,掌心握成空拳,像紧握着鼓棒一样,顾涟跟着哼起来。
苏言予转过轮椅,两只手奋力抬起,搂住顾涟的脖子,发狠的吻他。
吻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疼痛、委屈、不甘、恐惧都通过这个吻渡给他,然后再从他那里讨回所有的爱。
顾涟回应他,手掌托着他的后脑,指尖插进他细软的发丝。
落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融合,分不清彼此。
苏言予松开顾涟,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笑。
顾涟轻轻蹭着他的鼻尖。
顾涟抱起他,放在沙发上,自己跪在轮椅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丝绒盒,比早上那个更小一些,但颜色一样,粉得像刚抽芽尖的的新槐。
苏言予愣住,“这是什么?刚刚不是已经送过戒指了?还有啊!”
”嗯,还有。“顾涟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枚银粉色的细长锁骨链,银粉色的细链,坠子是一小块亚克力骨骼,形状像胸骨的一角,内侧刻着浮雕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顾涟弯下腰帮他戴上。
冰凉的坠子贴上皮肤,苏言予要顾涟把镜子给他,那块骨头就贴在胸口之间。
”这是‘心脏一隅’的碎片。“顾涟说,”戴在身上,就像我一直贴着你的心跳。”
苏言予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抬起手,碰了碰顾涟迎上来的脸颊,”莲子,我好像……从来没有后悔过,从小时候你第一次救我起。”
顾涟眼眶红了,”后悔什么啊?不许后悔!谁后悔谁就是撒谎精!”
“没有后悔,要说后悔,就后悔你加入碎光。”
“那些事不提了,都过去了,现在我们要好好的享受你的生日。”
顾涟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吻他每一根指节。
然后他说,”我会写一辈子歌,只写你。”
”写到我们老得听不清了,我就把歌像这样刻在骨头上,一块一块拼给你。”
”拼成一具会唱歌的骷髅,这样等我们离开了这里,还能继续听到。”
顾涟哄着他,“好。”
“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一言为定,不当撒谎精。”
远处的天空炸开一两朵电子烟花,这也是顾涟送给他的礼物,五颜六色的烟火拼成小人,一幕幕放着他们的故事,闷闷的响声传过来,像遥远的心跳。
顾涟抱起苏言予,走到阳台,一起欣赏。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像散落的星子。
苏言予仰头看着,忽然说:“莲子。”
“嗯?”
“我们像不像……两块拼在一起的骨头啊?和这张专辑一样。”
顾涟愣了愣,然后笑出来:“像吧,像,因为我们本身就是骨头做的,每个人都是。”
“那我们是哪两块啊?”
顾涟想了想说:“你不是骨头,我是,我是胸骨,你是心脏。”
“为什么?”
“因为心脏需要被胸骨保护。”顾涟收紧了手臂,“胸骨很重要,心脏很脆弱,需要被好好保护”
专辑预售十五天,制作工厂和顾涟联系也很密切,苏言予在准备大秀,也在紧张明天顾涟的耳蜗手术。
“我也需要你保护,走吧,去医院,医生说提前去做术前准备。”苏言予用眼动仪在屏幕上打出这段话,刚刚他不想让顾涟难过和担心,努力用最平稳的声音回应他的每一句问询,可他现在坚持不住了,肌肉抽搐让他无法继续完整的说话。
“酥糖,去医院找医生看看好不好。”不是问句,顾涟好像在自言自语,苏言予摇摇头,他不想让医生宣布他的结局。
“去楼下拦出租车吧,蛋糕去医院吃也可以对吗?”苏言予知道顾涟已经买好蛋糕放在冰箱里,“放在粉色盒子里的酥糖和莲子造型的小蛋糕,看起来很贵。”
顾涟的指尖轻轻覆在苏言予冰凉的手背上,指腹一点点摩挲着他骨节分明、毫无力气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自己怀里。
他没有再继续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手臂收得很紧,生怕人儿摔了,苏言予稳稳地贴在自己胸口,让他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
苏言予浑身发软,肌肉不受控地轻颤,鼻尖乖顺的蹭着顾涟温热的颈侧,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香味,鼻尖一阵发酸。
他明明可以告诉顾涟,加油,不要怕,相信医生,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说不出来,只能靠着眼动仪,一字一顿地在屏幕上亮着微弱的光。
顾涟慢慢走楼梯,臂弯里夹着轮椅,苏言予垂眸,顾涟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动作轻得像在吻一片花瓣。
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顾涟把人儿轻轻放在后座,又细心扣好安全带,指尖擦过他的脸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冰箱里那盒粉色盒子的蛋糕被他紧紧保护,和苏言予一样,都很重要。车子启动的一瞬间,顾涟空出一只手,牢牢握住苏言予放在腿上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苏言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屏幕上安静地亮着一行字:莲子,别害怕。
顾涟偏头看了一眼,喉结滚动,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说完,他低头,在苏言予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虔诚又珍重。
他怎么能不担心,医生说即便更新了内外机设备,也许日后总有停机的一天。
意味着他又会堕入安静的海底。
6月2日下午,医院的消毒味扑面而来,冰冷的白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言予被安排进手术观察室,医生围着顾涟做最后的术前检查,每一句专业术语落在苏言予耳里,都像针一样扎着,让他好痛。
他躺在隔壁床上,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只能靠外力来操控,顾涟不在他身边,什么权利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随时会打开的门,眼动仪的光标在屏幕上乱晃,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太累了,累到明明可以断断续续的说话但他不想开口。
肌肉抽搐越来越频繁,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他疼得眉心紧蹙,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顾涟抽空过来,没有站着,而是直接蹲在他床边,整个人凑近,额头轻轻抵着苏言予的额头,呼吸交缠。他握住苏言予始终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遍一遍摩挲。
“酥糖儿,等我出来,”顾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吃蛋糕,你说的,莲子造型的那个,我留最大的一块给你。”
苏言予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顾涟的皮肤,屏幕缓缓跳出:答应我,不准出事。
“我答应你。”顾涟说完,闭了闭眼,在他微凉的唇角落下一吻,很轻,很快。
这句话落下,护士推门进来,示意术前准备完毕,顾涟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跟着护士走进手术室。
厚重的感应门缓缓合上,把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
苏言予所在的观察室,能隐约看到手术室门外亮着“手术中”的红包提示灯。那一点红,从下午三点,一直亮到深夜。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连闭眼都不敢。
肌肉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极限拉扯,可他只要一想到门后的人,就死死撑着。护工想给他喂水,他摇头;想帮他翻身,他也拒绝。他就那样盯着那盏红灯,像守着全世界唯一的光的点灯人。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摸着手背残留的温度,一遍一遍回想刚才那个落在唇角的吻,眼动仪屏幕上,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顾涟,快点回来。
深夜十一点,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苏言予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抽搐带来的麻木感遍布四肢,他连眨眼都变得费力,他拼命想动,想冲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顾涟完好无损的出来,可身体被死死的钉在床上,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枕套。
凌晨一点,红灯终于灭了。
苏言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拼命转动眼球,想让屏幕发出声音,想让人告诉他结果,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无助地躺着,听着走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苏言予紧绷了整整八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发丝,他想笑,想说话,想张开手给顾涟一个大大的拥抱。
顾涟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6月3日清晨,才转入普通病房。
苏言予被推到他隔壁,两张床挨得很近很近,近到他一抬眼,就能看见顾涟安静睡着的侧脸,他脸色苍白,带着手术后疼痛难忍的疲惫,呼吸平稳,人还没有清醒。
苏言予的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鼻梁,再到薄唇,一寸一寸,他想看清顾涟。
这一天,苏言予几乎没有合眼。
他认真地看着顾涟,眼动仪很少再亮字,只有在护士询问情况时,才勉强打出几句回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涟手背上,苏言予拼命想伸手碰一碰,却只能徒劳地绷紧指尖。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声又依赖。
顾涟,我在。
顾涟,你醒醒。
我们还没有一起吃蛋糕。
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小灯。
护士把那盒粉色蛋糕拿了进来,拆开包装,莲子造型的小蛋糕依旧精致,是顾涟当初精心挑选的模样。苏言予盯着蛋糕,屏幕轻轻亮起:等他醒。
夜里九点左右,顾涟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苏言予的呼吸瞬间停住。
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眼球控制不住地发颤。紧接着,顾涟的睫毛轻轻扇动,像是在挣脱一层厚重的薄雾,想快点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儿。
苏言予急得浑身发紧,拼命想发出一点声音,想让他听见自己,可他做不到,只能任由每一寸肌肉被外界控制。
下一秒,顾涟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而后慢慢转向旁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那里的苏言予。
“酥糖……”
声音沙哑干涩,却无比清晰。
苏言予的眼泪落得更凶,屏幕因为他情绪的波动,光标乱跳,好不容易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在。
顾涟想抬手,被输液管限制住,只能微微侧头,目光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像讨到糖不舍得吃的小孩。刚刚做完手术还很虚弱,每一个动作都费力,可他担心苏言予,担心他害怕和失落。
他一点点挪动身体,尽量靠近苏言予的床,直到两个人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他才停下。
“有没有……哪里难受?”
苏言予摇头,又飞快在屏幕上打出:莲子,手术很成功,你疼不疼?
顾涟轻轻笑了一下,脸色依旧苍白的很,但周围的温度逐渐上升,包括苏言予那双冰凉的手。
他目光扫到床头柜上的粉色蛋糕盒,视线又落回苏言予脸上,语气软得像棉花糖,“生日蛋糕……还能吃吗?”
苏言予立刻点头,屏幕亮得刺眼:能。你喂我。
护士刚好进来,见状帮忙拿了小叉子,递到顾涟手里。顾涟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莲子造型的蛋糕,一点点凑近苏言予的嘴边。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他,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摸着苏言予的指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讯号。
蛋糕很甜很甜,带着淡淡的奶香,是苏言予最喜欢的味道。
可这一口,比任何时候都要苦。
甜到发苦。
因为是现在的顾涟喂的。
因为他平安离开了。
苏言予慢慢咽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人。就在这时,顾涟忽然微微一怔。
耳边,不再是一片死寂。
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慢慢渗进来。
是苏言予的呼吸声。
是门外走路的脚步声。
是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苏言予低声对他说的那句:
“莲子,以后我保护你,一直保护。”
顾涟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苏言予转动眼球,用尽全身力气,让屏幕跳出最清晰、最坚定的一行字。
我也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顾涟看着那行字,心口一软,撑着一点点力气,慢慢撑起上半身,避开输液的手,轻轻俯身在苏言予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长吻。
他的唇还带着手术室里微凉的温度,却还是烫得苏言予浑身一颤。
吻落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额头压在苏言予的额头上,鼻尖相抵,呼吸交织。他握着苏言予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让他感受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
“我听见了,”顾涟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无比认真,“我什么都听见了,我终于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苏言予的眼泪落在两人相贴的皮肤上,温热的,滚烫的。他拼命眨着眼,想把顾涟的样子刻进眼底,想把这失而复得的声音,牢牢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