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教你说话,你跑开了,再也没有找过我了。”苏言予轻轻地说,护士进来换药,顾涟把苏言予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扎上药以后人儿就一直捂着。
“疼不疼?”顾涟看着苏言予的手,青绿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着狰狞着,“好漂亮的手,不愧是我顾涟的爱人,指甲都这么好看。”
顾涟越是这样,苏言予就越害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转变是他最畏惧的,可他不敢主动开口打破。
在医院待了两天,苏言予执意出院,顾涟想让他再住两天,等医生确认可以离开再回家休息,“莲子,回家吧,我不想闻消毒水的味道。”
“好,回家,我把东西收拾一下,你坐在这里等我。”顾涟把苏言予抱上轮椅,用被子把人儿裹紧。
顾涟整理好苏言予的衣物,装进收纳层里推着轮椅往医院外走,“莲子,我想拔管,我不想用了。”
苏言予的语气几乎是带着祈求,顾涟刚准备开口,苏言予弯身吐了顾涟一腿,“酥糖!哪里不舒服?”
“药……难受……”苏言予又吐了一些,顾涟看见呕吐物里夹杂着血水。
“走,去找医生,吐血了……吐血了,吐血了!啊啊啊啊!”顾涟来不及擦裤子上的脏东西,把苏言予抱起来往医院跑,一路上苏言予都在反抗,直到人儿猛的推开顾涟摔在地上,“酥糖?”
苏言予趴在地上发犟,顾涟扯不起来,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还是打电话搬救兵才把苏言予弄到家里,顾铭铮拉着顾涟坐在沙发上,“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做酥糖想做的事。”顾涟毫不犹豫,顾铭铮叹了口气,“爸。”
“等小酥糖愿意跟你聊,你们去甬城总医院,我有认识的老友在里面坐诊,医药大学博士后,可信度百分百。”顾铭铮把名片塞到顾涟手里就因为公务在身走了。
顾涟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顾涟很久没有回家了,临栀盈今天也去公司上班,空荡荡的。
人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抓着后脑勺的头发。
装病历的文件夹丢在茶几上触目惊心。
"苏言予,你是有多恨我?"
顾涟又仰躺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胸口,闷的不行。
苏言予冷静下来了,下楼看到顾涟躺在沙发上,扶着楼梯慢悠悠下楼。
"莲子。"他轻声叫道。
顾涟睁开眼睛,看到苏言予站在地毯上。
"怎么自己走了?"
顾涟坐起身,扶住人儿想把他弄到沙发上。
苏言予躲了一下。
顾涟手臂一空,心脏随之下沉。
"莲子,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顾涟一愣,脸上的表情凝固住。
"为、为什么?"
"分手还要理由啊?"苏言予笑起来,好看的眉眼弯起来,甜美可爱。
"分手不需要理由吗?苏言予,我绝对不会跟你分手,绝对!不会!"
顾涟紧紧抱住苏言予,去吻他。
累的喘气。
"苏言予我告诉你,分手,不可能。"
"如果我非要呢?莲子。"
"就因为生病吗?"
苏言予点头。
"我不想给你枷锁,成为你的囚牢,你本该是风。"
"你不是,你不会是。"
苏言予头一次这么严肃的跟顾涟探讨一件事。
"苏言予我恨你!"
顾涟看着苏言予,这个救他爱他的人,如今却叫人恨。
爱久成疾吗?
"好。"
今天的风格外刺骨,苏言予坐着轮椅往反方向走。
顾涟远远跟着。
苏言予看到他了,可前面的红绿灯拦住了他。
顾涟停在他身后的人行横道。
"嘟——"
"嘟——"
"嘟——"
顾涟烦躁地接起电话,是钟浥沉的电话。
"涟哥,我回江城了。"
"沉沉?"
"是啊,你的好室友,钟浥沉。"
钟浥沉是顾涟音乐学院时候的室友,四个人只跟他关系好,毕业以后钟浥沉就到甬城去爸爸的工作室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来接我么?我以后在江城可指望涟哥了,你是我江城的人脉。"
钟浥沉笑起来,他刚出机场,人来人往里他身材高挑格外显眼。
"什么意思?"
"我想摸钢琴了。"
顾涟突然想到钟浥沉回甬城是去家里的丝绸厂,专门给店子供应旗袍料子,谈不上设计,每天摸料子装料子。
"我现在有事儿,等会。"
顾涟握着电话,可已经找不到苏言予的人了,他"嘶"了一声。
"涟哥,你谈朋友了么?"
钟浥沉的声音传来,顾涟发现电话根本没挂。
"谈了。"
"那好吧,我只有去住酒店了。"
顾涟挂了电话,他以为苏言予会回家,跑回家以后门是锁着的,打电话也不接。
他下楼碰到了滕听淮。
"涟哥!追人么?刚刚看到酥糖往前去了,看都没看一眼楼里。"
滕听淮刚搬到楼栋,租的房子一个人住,在美院上学只有周末回来住。
男孩子一个人不会做饭,有一回低血糖犯了倒单元门口,顾涟正好有袋qq糖给他打开吃了。
"小孩子别看。"
滕听淮吐了吐舌头;"涟哥,我早谈恋爱了!"
"知道了。"
忽然下起了雨,一滴一滴的落在鼻尖,顾涟仰头看,云已经开始集中。
"涟哥,进来躲躲再去,估计要下大。"
"借我把雨伞,回来还你。"
顾涟接过透明雨伞,撑开以后冲进雨里。
苏言予也感觉到下雨了,可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去哪里,路边有家小餐馆,他停在门口往里看,可能因为穿的矜贵,店主是个老人,犹犹豫豫地走出来。
"进来坐坐吗?"
"谢谢您。"
苏言予让轮椅上了门槛坐在店里最角落的位置,是一家小店,卖小炒。
"来口水,拦倒路回不克了?"
"谢谢。"
苏言予的左手已经完全动不了,右手也只能堪堪握住轻一点的东西。
"奶奶,我动不了,您喂我喝两口好吗?"
也许是苏言予惹人心疼,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刚拿起水杯门口走进来另一位老人。
"秀珺,你伢回来了?"
马秀珺;"鬼扯,进来躲雨,蛮像我屋滴筝筝。"
马秀珺拿起杯子插了根吸管;"用管子,莫呛倒。"
苏言予喝了半杯,又从外面进来一个男生。
"家家!"
"筝筝,刚刚你家家还在说你。"
"丹姨,我家家念叨我好还是坏?"
夏淇筝的头发上都是水,少年人是苏言予羡慕的自由模样。
郑丹;"肯定是念着好。"
夏淇筝这才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苏言予。
"苏…苏言予!"
夏淇筝又揉眼睛又捏脸。
苏言予也很惊喜。
"你认识我啊?"
"当然认识,何止认识,我们的合照现在还是我的手机壁纸!"
夏淇筝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苏言予生病之前。
夏淇筝也意识到了什么,黑屏手机小声道了歉。
"不要紧,这是在娑光的秀场上,你就是那天…"
"那天走错卫生间您出手搭救的笨蛋。"
苏言予被逗笑,他有一点印象。
马秀珺;"跟筝筝认识孩子你就多坐一会。"
"家家!我要请苏老师吃饭!"
郑丹;"真随你爷爷的。"
苏言予在小店里吃了个饭,夏淇筝是医学生,但对设计很感兴趣。
"苏老师,雨越下越大了,二楼是我家,要不要…"
"不太方便,谢谢你啊筝筝。"
"苏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穿一回你设计的衣服,我今天真的太激动了!"
"谢谢你,下个月送你一套衣服。"
夏淇筝捂住左胸口瞪大眼睛,在不大的店面里转着圈跳。
苏言予想到了顾涟,顾涟被大明星亲自邀请的时候也这样雀跃。
嘴角不禁勾起一笑。
顾涟怎么也想不到苏言予在哪里,他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又回到旧楼,此时已经被雨淋的跟be了一样。
滕听淮在二楼推开窗户看到顾涟。
"涟哥!没人回来!我盯着呢!"
顾涟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已经是第99通"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要疯了。
——
【碎光巡演巨星聚集地】
碎光Starlight:老师们好呀!江城站的时间定下啦~下月9号,下周周三将进行第一次彩排,各位老师能否赏光?@全体成员
"碎光Starlight"邀请"朝雨浥轻尘"加入了群聊
朝雨浥轻尘:可以来。
碎光Starlight;【送心心】
——
"朝雨浥轻尘?钟浥沉?"顾涟难以置信,尝试点开那人的头像。
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半年对方生日时自己给对方发的生日快乐的截图。
"钟浥沉…"
"涟哥!涟哥!"
"滕听淮,把窗户关上!"
顾涟和苏言予小时候在坊岭里门对门住着认识,顾涟比苏言予大六岁,也比苏言予先到坊岭外面。
读了初中,苏言予也因为拆迁搬出来了。
可顾涟已经跟着顾铭铮到江汉路附近读书,中间再没有来往。
两人再次见面是顾涟18岁生日,12岁的苏言予和苏宸跟所谓"客户"见面,在门口看到成人礼的亚克力立牌时他还不敢认出,直到远远见到本人,才敢跑过去用力抱住人儿。
像断了的线被重新系上,可始终有个结。
顾涟因为苏言予性格开朗了,似乎忘记了小时候被欺凌的片段,苏言予因为苏宸的游手好闲好赌嗜烟已经接近崩溃。
他们都活成了初次见面的心动一刹。
如果问是谁先动的心弦,必定是苏言予了,莲子里苦味的芯是被他亲手摘掉的。
——
"莲子,我喜欢你。"
顾涟不知道今天苏言予把他约出来是告白,他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衬衫和长裤。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答应我好不好?"
这句像试探。
"哪儿有人告白跟请求一样啊?我也喜欢你,酥糖,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
苏言予差点哭了,从背后拿出准备好的戒指,他用石塑黏土做的,莲子是主花,一颗糖果贴在它身侧。
顾涟大方伸出手,戒指套进无名指,私定终身。
艳阳下相拥,连风都纪念。
——
两人告白是在钟浥沉离开江城以后的第二年,所以苏言予认识他。
顾涟打了第100通电话,绝望的蹲在路边。
滕听淮拎着一件雨衣跑下楼:"先去我家,我外婆说大雨不能淋!"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可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在乎他?”顾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这件事情,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问题,除了把所有的时间都困在那一天,他给自己上了很多道沉重的枷锁。
雨一直下,落在身上就像刀子一样,腾听淮实在看不下去顾涟现在这个样子,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先回屋子里去,到时候生病了谁来照顾你?”
“我不需要谁来照顾,我只需要他。”顾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就像被夺走棉花糖的小孩,他的记忆又拉扯到那一天那个糖絮纷飞的午后。
——
路边的枯叶越堆越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顾涟想把苏言予抱起来,可他发现根本用不上力气,“酥糖,你看,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笨蛋,没有力气对你来说是好事吗?别傻了。”苏言予仰着脸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一隅多久,望着长街,望着天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树荫下两小无猜的身影,苏言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顾涟依旧笑眯眯的看着苏言予,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在一瞬间都填满了他们的世界,就像所有的光亮照在心头,永远都挥之不去,顾涟紧紧的搂着怀里的人儿,苏言予听着那一刻心脏跳的飞快。
“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和你永远两小无猜,酥糖,我们要一起收集整个世界的春夏秋冬,一起去看山,看水,看河,看奔流不息的我们。”顾涟冲着远方大喊起来,苏言予抬起手却只碰到他的衣摆。
又堪堪放下,他碰到的是他的整个世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一隅。
“好,如果有下一世我永远和莲子在一起。”在江城的深秋末,两个人幼稚的发着誓。
——
“他会去哪里?我陪你找。”腾听淮实在是拗不住顾涟,转回屋里拿了两把透明的伞,“给,打湿了长不高个子。”
“会去哪里?他会去哪里?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我把他弄丢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面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顾涟慌张的碎碎念,可他不知道,他在雨里和苏言予擦肩而过数次,雨雾遮住视线。他没有发觉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刺耳的鸣笛声让他停住脚步,顾涟差点冲出去撞到飞速行驶的车子,却被一双手狠狠的拽住,那双手是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就像刚刚从雪窖里挖出来一样,“别怕……”
“酥糖?酥糖!酥糖……”顾涟慌张的擦掉脸上的雨水,也不全是,还有苦的发涩的眼泪。
“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苏言予淡淡的开口道,语气变了,变得陌生又冷漠,好像刻意和他隔绝一样。
“回家吧……好不好?”顾涟几乎要跪下,他祈求苏言予看他,“不分手……”
腾听淮看着这一幕,捂着耳朵跑开了,走的时候把透明雨伞放在路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