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昀,今年二十九岁零七个月。
按照我妈的说法,再过五个月,我就正式三十了。三十岁没结婚的男人,在我们老家相当于超市里晚上八点半的剩菜——不打五折没人要。
但问题在于,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不能跟女人结婚。
这个秘密我藏了十一年,藏得比我妈的降压药还隐蔽。
今年元宵节,我又踏上了回乡的路。
说是“回乡”,其实是“逃难”。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脸面——可惜脸面没装住,全写在脸上了。
我的右半边脸还肿着,嘴角有一道淡淡的淤青,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漏风。因为我的两颗牙没了。
不是蛀的,不是磕的,是被我前男友一巴掌扇掉的。
这事儿说起来像个低配版的社会新闻:恋爱两年,发现对方有女友,还没来得及质问,对方先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扇得原地转体半周,两颗后槽牙直接下岗。
他叫周磊,是个双。我一直以为双性恋的意思是两种性别都能爱,后来才知道,对某些人来说,意思是两边都能骗。
那天我提前回家,想给他个惊喜。门一开,惊喜确实很大——他和他女朋友正在客厅里,姿势亲密得可以上马赛克节目。
我还没开口,周磊的脸就变了。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是一种“你怎么敢回来坏我好事”的恼怒。
他冲过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鞋柜上,眼前一黑。等我回过神来,嘴里全是血,两颗牙躺在瓷砖上,像两颗小号的白色墓碑。
周磊的女朋友尖叫着跑了。周磊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然后开始骂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跟踪我?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我没有回答。我在找我的牙。
后来他被迫赔了一小笔治疗费,不多,刚好够我处理完急诊。后续的种植牙?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带着女朋友去了三亚,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我躺在出租屋里,用冰袋敷脸,刷到那条动态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二十九了,没工作,没对象,没了两颗牙,脸肿得像含着一颗鸡蛋。
是该回家了。
我妈在电话里听说我要回来,高兴得声音劈叉:“正好正好!元宵节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人家条件可好了,在外地工作,这次也回来过节,你俩见见!”
我含糊地应着,没敢说我刚失恋,没敢说我是gay,更没敢说我脸肿着。
“飞机几点到?我让你爸去接你!”
“七点。”我说。
其实我买的是十一点的票。我需要时间消肿。
结果飞机延误了。我下午两点才落地,在机场洗手间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刚被揍过的熊猫,才拖着行李往外走。
刚出站,手机就响了。
“小昀啊!你到了没有?人家等你一上午了!”是三姨的声音,嗓门大得像在我耳边安了喇叭,“在咖啡厅呢,地址我发你了,你快去!”
我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
“别跟我说什么没收拾!人家是相亲,不是选美!快去!”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一眼行李箱里的自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肿着的脸,三天没洗的头发。
没事,就当是去给人家道个歉,说我配不上,然后各回各家。
我这样安慰自己,拖着行李往咖啡厅走。
咖啡厅在市中心,装修得很讲究,门口摆着两棵巨大的绿植,玻璃擦得能反光。我站在门外,先对着玻璃照了照——
很好,像一只刚被揍过的熊猫,拖着两个行李箱。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咖啡厅里暖气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都很安静。我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引来几个人侧目。
我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
一个人。
男人。
侧脸。
西装。
半框眼镜。
手拿咖啡杯,小口抿着,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年份酒。
我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漏跳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不是,这人谁啊?
我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
我是gay这件事暴露了???
不对不对,不可能。我藏了十一年,怎么可能突然暴露。除非三姨有超能力,或者我妈在我屋里装了监控,发现了我电脑里那些……
打住。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可能是巧合,可能是人家坐那儿等人,不一定就是我的相亲对象。
我掏出手机,打开三姨发的定位,确认了一遍——是这个咖啡厅,是这个位置,靠窗第三桌。
我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刚好放下咖啡杯,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鼻梁很直,下颌线很漂亮,眼镜腿从耳后延伸出来,有一点金属的光泽。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或者三十五六?我不确定。但一定是年上。
一定是。
那种气质骗不了人,是时间沉淀出来的东西,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能装出来的。他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就让人觉得这间咖啡厅的档次被拉高了一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卫衣,胸口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污渍,牛仔裤皱皱巴巴,运动鞋的边已经发黄。
我像一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我躲在门口那棵绿植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会儿看一眼那个男人,一会儿看一眼手机。确认了五遍,没错,就是这个位置。
他是在等人吗?等了多久?会不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悄悄走到吧台,小声问店员:“那边靠窗那位先生,是不是在等人?”
店员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点点头:“是啊,一早就来了,等到现在。您是他等的人?”
一早就来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
我让他等了……五六个小时?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脸更肿了。
行吧,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过去道个歉,说飞机延误了,说实在不好意思,然后再说我不合适,让他早点回去。这事儿就算完了。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卫衣下摆,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过去。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站起来了。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向吧台。
他要走了?
我心里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到了柜台旁边,正在和服务员说话。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是不是等得太久,以为我不来了,所以要走?那我是不是应该追上去解释一下?
正犹豫着,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吓得整个人一抖,差点原地起飞。
一回头,对上一张脸。
近在咫尺。
还是那张脸,但不是侧脸了,是正脸。正脸比侧脸更好看——眉眼很冷,嘴唇抿着,表情……
超级严肃。
严肃到我以为我欠他钱。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没有笑,没有客套,只是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紧张得忘了呼吸。
“你是……”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谢昀?”
我点头。
点头的动作太用力,牵扯到脸上的伤,我疼得龇了龇牙。
他看到了。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等很久了。”他说。不是质问的语气,只是陈述。
“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道歉,“飞机延误了,我本来早上七点就到了,结果一直拖到现在,真的对不起,让您等这么久……”
他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道歉完,他才开口:“先进去坐吧。”
他侧过身,朝那个靠窗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我愣住了。
他不走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怎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行李箱轮子的咕噜声又响起来,响得我头皮发麻。我恨不得把两个箱子扛起来走。
到了位置旁边,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示意我坐对面。我把行李箱靠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老师训话。
他也坐下了。
服务员走过来,他问我想喝什么。我随便点了一杯美式,他加了一句:“温水也来一杯。”
服务员走了。
剩下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我不敢看他。我看着桌子上的咖啡渍,看着玻璃窗上的雾气,看着窗外路过的行人。
他很严肃。
我刚才没看错,他是真的很严肃。不是生气的那种严肃,是那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严肃。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神是静的,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我不敢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的条件,”他说,“我也都知道了。”
我心头一紧。
他知道了?知道什么了?知道我是gay?知道我刚失恋?知道我被人扇了两颗牙?
“关于订婚这个事情……”
订婚??
我猛地抬起头。
他还在说:“我这边的情况,可能和你想的……”
我没听清他后面说什么。
我只听到了“订婚”两个字。
订婚。订婚。订婚。
他说的不是相亲,是订婚。
我妈我三姨我全家,直接给我跳到订婚环节了???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紧张过度,可能是脑子短路,也可能是那个被扇掉的牙齿带走了我仅存的理智——
我“噌”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到桌子,咖啡杯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我没管。
我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对着那张严肃的脸,视死如归地喊出三个字:
“我答应!”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咖啡厅都安静了。
我喊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
但是喊都喊了,收不回来了。
我闭着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
他在笑。
那张严肃的脸,此刻眉眼弯着,嘴角上扬,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他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愣住了。
“你……”我张了张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指了指我。
我顺着他的动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肿的。没错。
我又看了看他。
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记忆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我后脑勺上。
一周前。
王芳口腔诊所。
诊疗椅上,我躺着,嘴里塞着各种器械,疼得眼泪汪汪。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俯身过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静,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
他给我打了麻药,动作很轻。我疼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让人安心。
后来他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顾着心疼我的两颗牙,和我的两年青春。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胸牌,上面写着什么“医师”,名字被挡住了。旁边有个护士喊他,好像是“小方”还是“小芳”,我没听清。
我以为是“小芳”。
我当时还心想,一个大男人叫小芳,真惨。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半框眼镜,笑得像刚看完一场喜剧。
他笑完了,抬手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还没说完呢。”
我整个人石化了。
“我说,关于订婚这个事情,”他一字一顿,“我是替我妹妹来的。她不想相亲,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不用等了。”
我:“……”
“结果,”他看着我,笑意又浮上来,“反而让我等了。”
我:“………………”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钻进去之前,我想起来一件事——
“你、你不是……”我指着他的脸,语无伦次,“牙医……那个……小芳……”
他挑了挑眉:“小芳?”
“就是那个诊所……王芳口腔……”
“王芳是我姨妈。”他说,“我姓方。”
“……”
“你在那儿治过牙,我记得。”他点点头,语气很平常,“后槽牙,两颗,外伤导致脱落。当时肿得厉害,术后需要观察,你留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手机摔坏了。”
“猜到了。”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这一次我看出来了——他根本不是在品咖啡,他就是习惯这样。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我在我偷偷喜欢的牙医面前,喊出了“我答应”。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又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的脸:“后续治疗还得做。种植牙周期长,你现在这个阶段,再过两周可以来复诊。”
“哦……”我机械地点头。
“不过今天,”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既然来都来了,我请你吃饭。”
我仰着头看他:“啊?”
“附近有家餐厅还可以。”他低头看着我,“赏脸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已经走到我旁边,伸手帮我拉行李箱。
“走吧。”他说。
我愣愣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我喊住他。
他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他在笑我,现在这个笑,像是专门给我的。
“方间深。”他说,“空间的间,深浅的深。”
我默念了一遍。
方间深。
比小芳好听多了。
他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站在门口等我。
“想什么呢?”他问。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在想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怎么跟你解释我刚才喊的那句话。”
他挑了挑眉:“解释什么?”
“就是……”我挠挠头,“那是个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是……”
“我知道。”
他打断我,语气很平常。
“但是,”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介意从误会开始。”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我没听清。
又好像听清了。
我的脸突然有点烫。
不是因为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