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微跨过黑门的时候,心跳声变了。
那声音不再从胸腔里往外顶,而是从脚底传上来,沉闷地搏动,像隔着深水听岸上的雷。
地面暗得发蓝,像一块蒙了灰的深色玻璃,看不出异样,但背幕的味道先于视觉抵达:旧纸、铁锈,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潮气,像翻开了哪本在雨夜里泡过的书。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空间本身在跟她作对,脚步声过了半拍才从身后追上来,仿佛人已经走出去了,声音还留在原地。
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旁边闻筝的手臂。
触手是一种脆硬。不是冰凉,像受潮后又阴干的纸,按下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纤维感,带着纸页将裂未裂的韧。顾见微的手指僵在那里,没敢松开。
"闻筝。"她低声喊。
闻筝没有立刻应。她的身体在暗场里透着一层不稳定的光,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
五官依旧清晰,可边缘已经发毛,像被水汽洇开的墨线。她偏过头,目光在顾见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抽回手臂。
"先别碰我。"声音比平时更轻,像从很远的幕布后面传来,尾音散在空气里,没有回声。
顾见微没再伸手,只把那只碰过闻筝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还结着旧血壳,一掐又裂开一点,细密的疼顺着指根爬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里就是背幕深处?"
"不算最深处。"一个声音从左侧的黑暗里浮出来,不高不低,带着纸张摩擦般的沙哑,"只是暗场的入口。再往里,你们现在这个状态,走不过三个时辰。"
左侧的暗影里分离出一个人形。没有脚步声,直到走近了,顾见微才看清青简的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眉骨高,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他手臂上的字迹在暗场里泛着极淡的光,像刚浇过水的墨,还在往外渗。
"冯烬呢?"顾见微问。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不对。青简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到她左臂上。那里刚蔓延出一道新的笔画,比之前的更黑,像有人趁她不注意,又往她皮肤里添了一笔。
青简盯着那道笔画看了很久,久到顾见微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烫。
"你问的不是时候。"青简说,"你现在最该问的,是她还能撑多久。"
他指的是闻筝。闻筝正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身上的光又弱下去几分,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她没看青简,只垂着眼,一只手按在自己另一条手臂上,指尖陷进袖口,微微发抖。
顾见微把到嘴边的追问咽回去。
"怎么稳?"
青简没答,反而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面泛黄,边缘卷曲,他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顾见微只看了一眼,那些字就开始游动,像活虫一样往纸外爬。她别开眼。
"背幕环境会放大感官错位,也会放大她身上的东西。"青简把纸重新折好,"你左臂的字迹在这里长得慢了,但范围在扩。她也是。这里能当避难所,也能当培养皿,看你们怎么选。"
"我选她。"
青简抬眼看她。
"那就付入场费。"
顾见微等着他说出那个词。残片。她身上已经没有能拿出来的残片了。但青简没提残片。
"接下来三日,你左臂的字迹变化,我要看。"他说,"随时,随地,你不能躲。这是我开的价。"
顾见微怔住。"就这个?"
"就这个。"青简的目光又落回她左臂,停在新笔画上,像在看什么正在蠕动的活物。顾见微忽然觉得,那三道字迹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他感兴趣的是她这个载体本身。
"我答应。"
青简点了点头,这才转向闻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像碾碎的旧纸。他走近闻筝,把纸包递过去,手悬在半空,没碰到她。
"含着。别咽。"
闻筝没接。她看着那纸包,又看向青简,眼神里带着顾见微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几秒,她才伸出手,指尖在纸包上方停了一停,然后捏起来倒进嘴里。
她皱了皱眉。
顾见微看见她的轮廓稳定了些许,边缘不再发毛,皮肤上那层受潮纸张的脆硬感似乎淡下去几分。像一杯水被轻轻按住,不再晃荡。
"谢。"闻筝说。声音还是轻,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散。
青简没接话,转身往暗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脸。
"跟我来。这里不能久站,幕后者之影的注视会顺着脚步声找过来。"
顾见微和闻筝跟上去。暗场里的路不是直的,也不是平的,走了没几步,顾见微就发现自己分不清上下,脚底的地面像随时会翻转过来。她不敢看左右,只盯着前面青简的背影。那背影在黑暗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像一张纸片在墨水里漂。
闻筝走在她半步之后。顾见微能听见她的呼吸,轻而短,像怕惊动什么。她没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你刚才不该先问我。"闻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几乎贴着顾见微的耳根。
顾见微没回答。她知道闻筝指的是什么。冯烬。她先问了冯烬,青简没答,她就把主动权交出去了。现在青简说什么,她都只能接着,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了。
"我欠他的。"顾见微说。
闻筝没再说话。
她们跟着青简穿过一道极窄的夹缝。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像贴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顾见微侧身经过时右肩擦到墙面,一种冰凉的黏腻感透过衣料渗进来。她听见墙里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翻书。
她没停。
夹缝尽头是一扇门。门没有把手,青简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门自己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灰白色的光。
"进去。"
顾见微走进去。里面是一间无窗的档案室,四面墙都立着到顶的木质书柜,格子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和纸页。空气里有很浓的旧纸味,还夹杂着一点墨汁未干的腥气。房间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搁着一盏深绿色灯罩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把桌面照得发黄。
青简走到桌后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看吧。"
顾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份卷宗,黑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笔迹潦草,像匆忙间落下的。
末页之劫。
四个字下面,大半页纸被墨水涂黑,只露出左下角一小块没被盖住的照片边角。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冯烬。
另一个身影站在冯烬旁边,脸被墨水盖住了,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一只手。那只手抬起,手指微曲,拇指抵在中指第二指节上。
顾见微的胸腔猛地收紧。她认得那个手势。闻筝每次在背幕里观测,或是站在死信柜前,总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
她看向闻筝。
闻筝也正盯着那张照片,脸色比刚才更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就在这时,档案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翻书声。
沙。
只有一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戛然而止。
顾见微浑身僵住。她看见闻筝也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拴着,谁都不敢先动。那声音不是来自桌上的卷宗,也不是来自书柜,像是从四面墙里同时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
五秒。漫长得像一整个季节。
声音消失后,青简才慢悠悠地开口,像什么都没听见。
"照片边上的那个人,你们最好先别问。"他说,"先把卷宗里能看的部分看完。剩下的,等你们付得起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们。"
顾见微没应声。她低头看向自己左臂,那道新笔画又往手腕的方向爬了半寸,像一条细黑的蛇正往血管里钻。她把手背到身后,挡住了它。
"先救她。"
青简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闻筝。
"她已经在救了。"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最后敲了一记,"现在,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