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微把契约按在柜台上，纸角那道浅刀痕正往外渗锈红。昨晚签字时纸面还干干净净，现在刀口边缘多出半圈暗红，贴着一道新的压痕。她指腹在衣摆上蹭了蹭，伸手把契约与闻筝掌中的水凝字并排摆开。

闻筝没碰纸，目光从刀痕移到顾见微脸上。

“灰廊地毯那道。”顾见微说，“起刀方向一样，刃口薄，没撕断纸。”

闻筝点头。“洛无咎。”

“他已经进邮局了。”

柜台上的灯晃了晃，两个人影在墙上一前一后斜开。闻筝的呼吸没变，但肩膀沉下去一点。

顾见微按住契约。纸离左臂太近，袖口底下几笔字正发烫，她把手缩回桌沿。闻筝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又转回刀痕。

“再读一遍条项。”顾见微说。

她把柜台压着的寄信条款往面前拖。字在眼前浮起来，墨迹发潮，新得还能闻见墨味。这是她第二次以元视觉读同一段规则。代价先到——后颈一小片皮肤发紧，鼻尖掠过纸卷烧焦的气味。

签名即收件。活人可被寄走。最末那行写的是无名信原路退回。条项底下还有两行被灯色照得发黄：取走死信柜里的无名信，或者寄出一封信证明自己存在。

“两路。”顾见微说，“取那封无名信，或者寄一封信证明自己存在。”

闻筝看她。“寄信要署名。”

“我名字落不进纸面。”

闻筝的指尖在柜台边敲了两下，收回来。

“取信。”顾见微说，“你去过死信柜吗？”

闻筝摇头。“柜台不能拿灯过去。我从背幕看过，那边比这里更暗。”

顾见微把契约折好，直接放进衣兜，信封留在柜台上。纸角刀痕上的锈红隔着衣料硌人，硬硬一小片。她没去碰。

两人离开柜台，灯光在后头缩成一点黄。邮局大厅沉在夜里，热蜡的气味混进冷铜和旧纸。脚步一高一低落在地板上，远处死信柜方向有细细的灰尘从梁上落下来。她们借柜台残光走了十来步，黑暗便涌上来，把一切吞掉。

左臂字迹还在烫，热度隔着袖口一浪一浪往手肘推。顾见微不低头，也不作声。闻筝斜前半步，肩线绷着，耳朵朝死信柜方向偏。窗外远处一道锈红虚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巡线贴着墙根，没进楼。

顾见微脚下一滑，鞋底踩到一点湿苔。邮局后半间比昨晚更潮，墙皮鼓出几片暗斑，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浆糊的酸味。她很快站稳，闻筝头也没回，只把步子放小了些。

死信柜在邮局后半间。三层木架，每层十几格，柜门多数虚掩，落着灰。最上头一排横着一封信，没插进格板，斜搁在两条木棱之间。信封敞着口，封蜡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深色水渍正从缝里往外渗。暗里看不真切，只见封蜡边缘跟着那点湿意慢慢下滑。

顾见微走近。死信柜深处传来纸张翻动的簌响，又停住。闻筝落在后面，站在两排柜之间，一只手按在身侧。

顾见微在信前站定。收件人栏空着，纸上有刮过的痕迹，刮痕底下压着半道旧笔画的尾巴。

她先伸出右手。左臂的烫猛地从皮下顶上来，字迹浮得厉害。她咬了咬牙，改用左手靠近信封。指尖还没贴上去，封蜡就顺那道裂缝再裂开一截，水渍淌到柜板，带出一股陈墨味。

顾见微把信抽出来。信封很薄，纸面发潮，指腹能摸到几道旧折痕。黑暗压着耳朵，死信柜深处翻纸声又响了一次，近了些。

她把信纸抽出来，摊在信格边上。没有灯，只能靠元视觉去读。视线一触上去，后颈那股冷又窜起来，喉咙发干，鼻尖重新绕上烧纸的气味。人味在烧。上一回读条款是这样，再上一回读残页也是这样。

信纸上的字不多，墨迹发潮发亮。收件人那栏被搓掉大半，只留下一个斜角，刮痕边缘发白。她沿着刮痕看下去，字已经毁了，纸面凹陷还认得出是一撇一捺。她跳过那个字，去看别处几行正文。一笔一画看得清楚：横折、竖钩、收笔处往下压半圈。

这个写法她见过。左臂上那几笔，横折、竖钩、收笔处往下压半圈，一模一样。

裤袋里的旧钢笔烫起来，热度隔着衣料顶在大腿侧。她摸出笔，笔杆滚烫，几道旧细纹比早上更深，边缘发硬，硌手。她把笔搁在信纸旁，手指不敢离太远。

死信柜深处又翻动起来，连续三下，节奏匀净，仿佛有谁在一格一格地数。顾见微盯着信纸上的墨迹。那些字全在。以往读规则，总有几个词被抹掉，这次一个都没少。喉咙更干，指尖冰凉。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旧钢笔握在掌心，笔杆烫着指节，呼吸压得很细。死信柜的翻纸声停了，信纸上的水渍顺着折痕慢慢爬。

闻筝已经走到另一排柜前。顾见微抬头，看见她的手按在一扇柜门的拉手上，掌心压着门板，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

“那排有什么？”顾见微问。

闻筝没回头。“没别的东西。这边我来看。”

顾见微盯着她的后脑看了片刻。闻筝手底下那块柜门，漆色比其他地方新一点，门缝里没有灰。她收回目光，把无主信塞回信封。

信搁回原处的同时，死信柜尽头那架铁秤自己动起来。空盘偏转，刻度哒哒跳，最后停在半两。秤盘上空空荡荡。顾见微的手指还悬在信纸上，闻筝也听见了动静，转头看向铁秤。秤静下来，指针留在半两。

顾见微数着那段刻度，舌尖抵住上颚。

“半两。”

闻筝顿了顿。“它称的不是信。”

顾见微看着那根指针。空盘偏着，秤砣卡在轨道边。她没署名，秤却已经知道该称什么。

她把无主信留在格板。闻筝已经转身往回走。两人走回几步，经过柜台那盏灯余光的尽头，一面深色玻璃嵌在墙上。闻筝先停下脚步，脑袋朝玻璃偏过去。顾见微跟在后面，看见玻璃里多出一个人影，站在背幕那侧，位置贴得很近，面朝她们，一动不动。

闻筝先她一步看见，已经垂下眼，侧过身把顾见微的视线挡住一些。

“别看。”

顾见微收回目光。两人从那面玻璃前走过，走进邮局深处的黑暗。灯在后面几乎没了。闻筝没再开口，顾见微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