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在灰廊钟第七响的余音里推开,正午的日头混着尘土扑进来。旧街两侧的贩夫走卒纷纷侧过脸,像一整页台本翻到了写有他们名字的那一行。卖糖人的老头手一抖,刚拉成形的一只凤凰掉在脚边,糖浆溅在他布鞋上,他也没低头看一眼。顾见微站在门槛后,右手还扶着闻筝的小臂,没急着迈出去。
闻筝先跨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灰尘扬起来,像踩进一层看不见的水。顾见微跟着落地,空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抬手挡了挡眼睛,指尖擦过鬓角的一根碎发,烫得她把手指缩回去。招牌上的字,布幌上的字,门口对联上的字,全都像刚写完,墨迹顺着笔画往她眼睛里钻。青石板缝里的草是灰褐色的,一股陈年尘土和糖稀混在一起的气味黏在喉咙口。
“二位面生。”一个穿灰布衫的人从街沿阴影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子,袖口沾着墨。他领口别着一小块灰布条,上面用黑线绣着“掌事”两个字。顾见微没听见他走过来,像他原本就等在那里。“幕启后还没登记,不能就这么走。”
顾见微停下来,看他的指节在册子边缘敲了两下。闻筝往她身边靠了半步,没出声。
“什么登记?”顾见微问。
“行止贴。”灰布衫把册子翻开,纸页哗啦啦转过去,他的指纹留在纸面上都是灰的。他从夹页里捏出两张薄纸,“无贴不得在街面行走。补一张吧。”
顾见微没接。无身份入幕会被诡异优先追踪,这是冯烬说过的,她不需要再想一遍。可那张薄纸要是贴上身,台本就有地方写她的名字。她看着灰布衫指尖的纸边,没有立刻动。
闻筝低声道:“拿了吧。”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顾见微点点头,伸手去接。灰布衫没把纸先给她,先翻名册,找到一页,笔尖落向某个空行。就在那里,笔尖顿了一瞬,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顾见微看见那空行前一个人的名字刚刚还被墨线勾掉,只来得及辨出一个“张”字。她问:“这行空着,原来是谁?”
“幕里的事,少问。”灰布衫把笔尖抬起来,写她的名字。她低头扫了一眼,三个字里“微”字少了一横,她以为墨没干透花掉了。
“贴好。别误了节点。”灰布衫把行止贴拍进她掌心,已经转身去翻下一行。
闻筝也领了一张,贴到左臂内侧。顾见微学着她的样子把纸贴上去,那薄纸一碰皮肤就发烫,烫意从边缘往袖口里钻,像有根线顺着血管往肩膀爬。她捏了捏左胳膊,行止贴就在肉上,拿不下来了。风从街那头吹来,她的脚步比她想迈的慢了半拍。她试着偏头看闻筝,脖子像泡在凉水里,转过去的动作被拖长了一瞬。
她们沿街往牌坊方向走。街口木牌上的告示纸边卷起,风过时纸角微微翘起,又落下。顾见微站在告示前,从头开始数。
纸上列着七条,字迹工整,墨黑如新:
一、幕启自正午至暮色,行人须佩行止贴,贴不离身。
二、街面不得回头张望,不得呼唤已入幕者姓名。
三、遇灯,当以左足先行;遇门,当以左手叩之。
四、暮色降临时,行人须沿左街行满百步,步数不足不得归门。
五、入幕者不得于幕内进食,违者以台本角色处置。
六、若同行二人并肩而走,天光未暗时须有人先开口。
七、暮色后,行人应于灯下静立,勿动勿言,候节点戏点名。
顾见微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二条最后一个“望”字时,那字底下似乎多出一笔,颜色浅了一分。她凑近半寸,元视觉自己开了。纸上的墨迹开始扭曲,像活虫往同一个点聚。她看见“回头张望”四个字下面浮着两个更小的字:“见己”。两个小字像从纸纤维里渗出来,正慢慢往上爬。
顾见微伸出手指,还没碰到纸面,那条条款从“望”字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顺着笔画延了半根指节长。纸片没有掉下来,裂缝里透出暗红的底子。她把手缩了回来。
这时,街角的灯火暗了一分。整条旧街的屋檐下,几十盏纸灯笼的烛焰往同一个方向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口气。她的鼻腔里掠过一股纸卷烧焦的气味,喉咙发干,左臂行止贴更烫了,烫得半边身子发麻。卖糖人的老头这回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发现鞋面粘着糖,他拿手指去刮,刮不下来。
顾见微没说话,盯着告示上那道裂口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右手从纸前收回来,摩挲着左臂行止贴的边缘。纸片底下,她的皮肤像是也要裂开。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教她认字,说字是有灵的,念错了会招祸。那时候她不信,现在信了。
闻筝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到她面前。顾见微接过去,两只手把它和告示并在一起。那是一张残页,边角有烧痕,纸面上印着七行半截的条目。每一行都只到前几个字:“一、幕启自正午”“二、街面不得回头”“三、遇灯,当以”……后面的字像被人按在河里搓过,只剩一团团淡青的印子。
顾见微把残页举高,残页上那条和告示第二条对应的半截,正好在她刚读破的地方断掉。她看了闻筝一眼,闻筝的视线落在别处,没解释这张纸是怎么回来的。
“台本只把半边规则贴出来。”顾见微说,声音比她想得还要平,“剩下半截,得用命去填。”
闻筝点点头,没接话。顾见微低头数了一遍,告示七条,残页七个半句,街对面悬灰的布幌子也是七面。她再抬头,牌坊下一排七盏灯笼,其中第三盏已经比别的都暗。她心里那点怀疑又爬上来,像左臂上的行止贴,贴着肉往下烫。
“第四和第七,你再看一眼。”顾见微抬起下巴,指了指告示的下半幅,“第四条说暮色起来就要沿左街走满一百步,步数不够不许归门。第七条说暮色后要在灯底下站住不动,不许说话,等节点戏点你。这两条绑在一起,照做哪一条都得先把命搭进去。”
闻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只能碰一处。”
“先看清楚。”顾见微说,“有一个肯定是假的。肯定有缝。”
闻筝没接这句,目光从告示上移开,落到脚边的一洼水光里。顾见微也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晃着告示的倒影,字迹模糊,但她没细看。闻筝盯了一瞬,瞳孔一缩,然后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顾见微问。
“灯在闪。”闻筝说。
顾见微抬头。街角的灯火正以固定频率明灭,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谁在推一组看不见的开关。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她刚抬起左手,影子比她的手慢了半拍才跟着举起来。她没有再动那只手,把它放回身侧。
暮色从街尾漫上来,一块铅灰色的东西从地面往上爬,爬过墙根,爬过熄灭的纸灯。风停了,街头的脚步声也停了,只听见告示纸角一翘一翘的。
顾见微往前迈了半步。她的右手伸向告示,指尖冲着第四条里那个“左”字。那个字从纸面上浮起来一点,像在等她按下去。
“顾见微。”闻筝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声音低得发颤。
她没有回头。背后有东西正在靠近,她闻到了纸灰和旧布的气味,那股气味浓起来,就停在她后颈的位置。她的手指停在离纸面不到一指节的地方。指腹上那道旧烫痕又开始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