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冯烬推门进来。纸在他手里,边角被风吹起一点。顾见微从床上坐起,膝盖擦伤扯得她皱眉,她没出声。冯烬把纸递到她眼前,纸面微微发烫,墨字挤动着,如刚孵出的活虫往纸边上爬。冯烬没看那些字,只问她,你看得见它烫不烫。
她盯着纸,说,动是看得见,烫看不见。冯烬把纸折两折,塞进袖口。他站在床头,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话长,过了几秒才开口,看不见烫就别碰。
那碰了会怎样。她问。冯烬在旧椅子上坐下,椅腿蹭着石头地面响了一声。他说,你手上已经有印子了。顾见微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腹上淡红的一块,边缘比昨天深了一圈,如笔尖在她皮上描过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烙上去的。
冯烬摸出半截黄蜡,搁在烛台上点着。火苗拉长,屋里泛出一点暖色。他说,这地方,活着不靠吃饭喝水,靠烧人味。你在意过的人,哭过笑过的日子,都是人味。烧完了,人就化了,化成台本上一行空字,印在某页里。顾见微把被子角攥进手心,指腹的烫痕贴着布料,钝钝地疼。她问,灰廊呢。这里烧不烧。
冯烬说,灰廊是唯一不烧人味的地方。这条廊子,台本伸不进手。错位者没身份,不受管也不受护,只有躲进灰廊才有一口气喘。
可你也不能一辈子缩在这儿。没身份的人,迟早被台本抓去补角色的缺,补进哪页就活哪页,分配给你的多半是死人,不是死人就是反派。顾见微说,给我分配角色会怎样。冯烬盯着烛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会忘了你是谁。
她没再问。她把自己从床上挪下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稳。灰廊的房顶很高,光线落在石墙上,灰扑扑一片。冯烬把烛台往桌上一放,从桌边拿起一张旧纸,纸角用图钉按在墙皮里,他没让她碰。他说,这张是规则纸。台本借这些纸说话。你读过没有。顾见微摇头。
她说,我碰过一张,烫得厉害,字全在动。冯烬说,那些字动,是因为它们刚被写上去。台本在写你,你读不读都躲不开。
冯烬还要张口,门外有人咳嗽。咳嗽是甄实那口痰音,先声后手,三短一长。顾见微看向门口。门被推开,甄实半边身子先探进来,灰布衫的下摆扫过门槛。他五十出头,额头油亮,见了冯烬先笑,笑出一脸旧交情,老冯,人没死就成,我来收账。
冯烬没请他坐。甄实自己搬了把矮凳,在门口坐下,双手搭在膝头。他说,新来的,昨天进廊,门扉开合费三个薪点。
她身上没有薪点。顾见微知道他在说自己。冯烬说,记我账上。甄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纸页卷边,他拿手指头蘸了舌尖,翻。
他翻到一页,朝冯烬晃了晃,老冯你还有七成灯油没补。再加三,零头我给你抹了,欠十。冯烬没接话,从袖口里摸出两小块灰白色的东西,丢过去。
甄实凌空接住,掂了掂,放进一个布袋里,绳头系紧。这是利息,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冯烬,老冯,你替她垫,我不拦。可这不是第一次了。
顾见微听着,手心冰凉。冯烬没理甄实那句,只对她说,你欠的是灰廊门开门合一次,记在甄实名下。甄实接话,门扉开合费,不是过路钱,两笔。过路钱你过路就要收,门扉费你进了门再走还要收。他冲顾见微龇牙,小姑娘别怕,你身上没有薪点也没事,拿东西抵也行。
她没应。甄实从矮凳上欠起身,朝她凑近一点,说,我给你弄个身份,便宜的。
有了身份,台本认你,诡异不追你,灰廊里外都能走。顾见微刚要开口,冯烬抢在她前面说,她不要。甄实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他看看冯烬,脸上那股笑没变,说,行。
你不要我不要,又不是逼你。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压着嗓子,旧街那东西还在等你。你不出廊不打紧,它进不来,可它把你记在台本上了。顾见微的背贴着床沿,硬木头硌着肩胛骨。她没有问那东西是什么。
甄实走了。门关上,风从门缝挤进来,烛火歪了歪。冯烬没说话,把那两小块薪蜡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袖子里。顾见微说,旧街是什么。
我入廊之前走的那条街。冯烬坐回椅子,椅腿又响了一声。他说,别问。有些东西你知道它在等你,你就已经输了半截。她没再追问,后颈一阵发毛,有目光落在上面。
冯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掩了一半。他说,这据点深处有扇门,你昨晚是不是去了。顾见微没否认。冯烬说,别碰那扇门。为什么。水会漫出来。
顾见微说,我只站在门缝边,地上有水光。冯烬没回头,背对着她,说,连水光都别盯。盯得久了,它会照着你的脸把你的影子圈进去。
顾见微说,知道了。冯烬把门掩好,转身往屋里走,还没走到桌边就停住。他往廊道那头扫了一眼,目光短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拽过去。顾见微跟着看过去。
廊道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灰裙,脸半明半暗,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擦着墙皮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得地也不响。
她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看看冯烬,又看看顾见微,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息。那一息很长,仿佛把她从里到外翻了一遍。顾见微的喉咙发紧,颈侧的皮肤有点痒。女人的目光离开她的脸,说,我是闻筝。背幕的观察者。
她说话的声调不高,每个字都沉。顾见微没接话,她不知道背幕是什么,也不知道观察者在看什么。冯烬说,闻筝。闻筝没应他,只看着顾见微。你在摸脖子。她说。
顾见微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手指正按在颈侧。她放下手。闻筝说,你摸的地方,皮肤下面有字。顾见微的手又抬起来,停在空中。闻筝没动,继续说,台本在写你。从你入廊那一刻起,写你。你自己看不见。旁边看得见的人会一个一个把你指出来。
顾见微站在原地,指尖贴着颈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用力按了按,除了自己皮肤的温热,什么都没有。她说,写我什么。闻筝瞥了冯烬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顾见微没接住。闻筝说,写你是谁来。然后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灰裙子没入阴影,水光也跟着退了回去。
屋里静下来。冯烬没说话,顾见微也没说话。她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攥紧了又松开。她睁着眼睛看墙上的规则纸,那些字在她眼里全是活的,可她还是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膝盖的擦伤在裤管下发胀,她觉得痒,但也知道不能挠。她数出墙上有七道裂纹,最细的那道一直爬到规则纸下面。
晚上,冯烬睡在外间的长凳上,鼾声停一会儿响一会儿。顾见微没睡。她穿着袜子走在灰廊的地毯上,暗红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廊顶的灯每隔一段亮一盏,光落下来,灰扑扑的。她朝据点深处走,一直走到那扇门前。
她记得这扇门,昨晚她的手就停在这把手上。今晚她又来了。门是木头的,漆剥落得厉害,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水光,那水光温温的,刚好照亮她脚尖前的一小块地。她没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盯着那线光数数。灰廊钟在很远的地方敲,敲一声她数一,再敲一声数二,三、四、五、六、七。钟声消失,她停在七。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把上方。铜门把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她没有落下。她站了有大半刻钟,最后把手放下,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地上的水光还在,从她背后铺过来,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水光里拉长,又短下去,最后消失在下一盏灯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