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杜行松告别了丁安乐，乘阎自安的车返程。她轻车熟路地把副驾驶的座位调到一个半躺的位置，一靠下去感觉整个后背都舒畅了。

阎自安瞥了眼车内后视镜，说：“你又过度使用念力了吧？这段时间的确工作强度有点大，还是得好好歇一段时间。”

杜行松没回他话，他也就自顾自说下去了：“费这么多精神，你收到的报酬不也就三千块吗？不至于这么拼命。”

“我干这行又不完全为了赚钱。”杜行松一如往常地开始满嘴跑火车，“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小就有一个当救世主的梦想……”

阎自安“嘁”了一声，没理她。

他心里清楚得很：杜行松一直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不可能想要当救世主这么麻烦的角色。她这次帮丁安乐，估摸着也是同情那孩子的遭遇。

他明白那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大道理，也确实认为丁安乐的遭遇是一个悲剧，但他就是觉得杜行松付出那么多心力不值得。

念力是消耗精神力的，透支精神力是一件有生命危险的事。杜行松现在只是有点伤身，可以后呢？如果她在短期内遇上一些需要动用不少念力的事，求助者又让她起了恻隐之心，岂不是一步一步走向了危险的边界？

总之，阎自安不认为这是个好选择。

但杜行松一副要睡着的样子，还是晚些再跟她争这件事吧。

回到寿松村时，杜行松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阎自安注意到，她一醒来就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像是收到了坏消息一般。这其中定有蹊跷。

阎自安想要问她，却总觉得时机不对。他停车前想说，又想着把车停好了再说吧，结果杜行松下车后走得飞快，他又没来得及说。

今天在松柏杂货铺值班的是之前招的临时工，认识杜行松，但和阎自安不熟。两人排班不靠在一起，自然也没在交班时打过照面。阎自安打算追到杜行松家门口时，先被这位称职的员工拦下来了。他解释了半天，对方才放下警惕，放他上楼了。

他一步跨两三阶楼梯，不到半分钟就已经站在了杜行松家门口。他按了两次门铃，杜行松没出来开门。

……不至于现在就出事，或许她只是不方便出来。阎自安等了五分钟，再次按门铃。结果依旧是无人应答。

或许是杜行松没给门铃插电，所以屋里听不到铃声吧？

他又试着用手敲门，同时拨打了杜行松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挂断了。阎自安正想重拨一遍号，门却猝不及防地开了。

他居然没注意到杜行松的脚步声，看来是一时情急昏头了。他注视着杜行松的面孔——她的疲惫已经不加掩饰了。

“……我可以进来吗？”

话说出口，阎自安才发觉自己又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杜行松眨眼的频率比平常快很多，像是用眼疲劳导致的。她花了两秒钟反应，才点了下头，说：“进来吧。”

她知道阎自安又会跟着自己找位置坐，于是这一次她径直路过了餐桌，靠在比椅子更加舒适的沙发上。阎自安在她面前的茶几后面站了片刻，才走到杜行松所在的沙发隔壁的小沙发前坐下。两个沙发形成九十度的夹角，阎自安扭过头看杜行松，对方却连脖子都懒得转，只动了眼珠子。

……她没有主动问那句“什么事”。

于是阎自安只能自己挑起话题——这是他不常做的事。

“杜行松，你脸色不太好。”阎自安说，“你在车上睡着的时候，是在梦里看到什么了吗？”

杜行松顿了顿，闭上双眼：“没什么，可能是晕车了。我有点累。”

绝不是这样。

“是我不值得你信任吗？”阎自安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杜行松，我也想帮到你。为什么你有麻烦时不会向我求助呢？”

杜行松侧过头，脸颊贴在沙发背上，说：“这件事没必要找人帮忙。”

“有必要，杜行松。”阎自安对她这种态度感到抓狂，却又不好表露在脸上，“我看得出来你碰到的不是小事。是因为李非木和李情葳吗？还是别的？”

“阎自安，你能把我的洗脸巾用冷水打湿再拿给我吗？就在卫生间门内侧的挂架上，蓝色那条。”杜行松的声音有气无力，像睡懵了的人说话一样，“我找你帮忙了哦，别再不满意了。”

“……我说的不是这种帮忙。”阎自安皱了下眉头，身体却顺从地执行了杜行松的指令。

听到阎自安走回身边时，杜行松才睁开眼睛，把手一摊，接过毛巾盖在脸上。

“谢了，我正好懒得动。”她说话时，毛巾随着她口型变化而蛄蛹着。

阎自安却站着没动。

杜行松又问：“你不坐下吗？”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他斟酌半天才低声下气地问出这句话。

杜行松抬起双手掀起毛巾翻了个面——之前贴在脸上那一面已经被她焐热了。她看起来稍微清醒了一些，声音也比刚才实了许多：“当然。这又不是什么需要我同意的事。”

阎自安不打算为此做任何解释。他坐在杜行松旁边的软垫上，一开始是在正中间，他又向杜行松的方向挪了一些，却在感受到杜行松的气息时退缩了，最终还是朝反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

他这才继续问正事：“你刚才说的是‘这件事没必要找人帮忙’，所以的确是有一件事正在困扰你吧？如果你不想，我不会掺和进来，也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事，只是知道而已。”

杜行松好些时候没说话，直到她又一次揭开脸上的毛巾——不过这次不是要翻面，只是将它揭了下来。

“不告诉你的原因就是怕你和陆习越卷进来。”她直了直身子，“我现在想想，既然你想被我麻烦，那我为什么不说呢？不过你要答应我，别告诉陆习越。”

阎自安爽快答应下来。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陆习越。

只见杜行松转过头与他对视着，缓缓开口。

“我梦见了那只手的主人，也就是它的本体。”她平静地阐述这件事，“他将在三天后找上门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