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独立画室隔绝了整座艺术大厦的喧嚣,厚重的遮光窗帘层层垂落,将外界的霓虹与人声一并挡在墙外。
全屋采用专业艺术冷光照明,光线柔和均匀,不会灼伤画布颜料。
恒温系统恒定在二十四摄氏度,空气湿度维持在油画创作最适宜的区间,空气中弥散着松节油、亚麻油与颜料特有的清苦香气。
云逸的特助已经按照吩咐,将全套顶级画材运送到位。
大容量矿物颜料、不同肌理的成品亚麻画布、成套炭笔刮刀,整齐码放在长条画案一侧。
角落备下休息室、简易餐食与应急药品,安保人员守在画室门外两道关卡,无关人员一律不许靠近半步。
外界依旧暗流汹涌,追查破坏画作凶手的工作正在紧锣密鼓推进,只是所有消息全部封闭,一丝一毫都不允许传入这间画室,免得扰乱付兰雨的心绪。
夜幕彻底笼罩江城,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距离巡展开幕,还剩整整七天。
付兰雨脱去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腕骨。
他站在巨大的空白画布之前,没有立刻提笔,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落在空白的亚麻纹理上。
方才库房看见被腐蚀毁坏的画作带来的钝痛还盘旋在心底,那些被恶意摧毁的色彩与构图,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但他没有沉溺于愤懑,也没有被绝望裹挟。越是绝境,他的思绪反而愈发清明。
旧作已经无法挽回,那便放下过往,以全新的笔触,去绘全新的山河。
云逸没有上前打扰,安静退到画室靠里的沙发区域。
他脱下黑色西装,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留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褪去商场上的凌厉锋芒。
桌上摆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机调至静音,各类商业文件、调查简报铺了半张桌面。
他要在这里双线并行。
一边处理云氏集团源源不断的工作,一边跟进画作被毁一案的线索摸排,同时寸步不离守着付兰雨。
偌大的画室,一静两分。
一边是画家面对画布,酝酿构思;一边是掌权人埋首卷宗,周旋暗局。
只有时钟秒针,在寂静里滴答作响。
良久,付兰雨拿起炭笔,炭灰轻轻擦过画布,落下第一道浅淡的轮廓。
炭笔游走,线条舒展流畅,湖岸、远峰、暮色层叠浮现。
他的神情高度专注,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万千情绪,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一方画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夜色由深蓝沉向墨黑,午夜悄然降临。
付兰雨始终站在画架前,站姿挺拔,握着画笔的手稳定,不曾有半分晃动。
只是连续高度集中精神,长时间站立,疲惫在无声之间慢慢侵蚀过来。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鬓边的发丝被微微濡湿。
云逸抬眼,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牢牢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他不停挥动画笔,一笔一笔铺陈底色,心底泛起一阵阵涩意。
七天五幅大幅油画,这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精神与身体。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算准了这一点,他们不必刀刃相见,只需要逼付兰雨透支身心,便足以毁掉他。
云逸合上笔记本,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沉浸创作中的人。他拿起一旁干净的棉巾,递到付兰雨手边。
“歇片刻。”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地撞碎画室的寂静,“已经快凌晨一点,不要硬撑。”
炭笔停顿,付兰雨微微侧过头,眼底还带着沉浸创作后的朦胧,眸色略有些泛红。
他接过棉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思路正好,不想中断。”他轻声说道,视线又不由自主飘回画布上初具雏形的暮色山湖。
“思路可以留存,身体不能耗垮。”云逸伸手,指尖小心避开沾了炭粉的手掌,轻轻扶上他的后肩,能清晰感受到肩背肌肉紧绷僵硬,“你若是病倒,才是遂了那些人的心愿。”
付兰雨沉默片刻,终究缓缓放下手中画笔。
连日遭遇软禁、流言风波,再经历画作被毁的打击,本就损耗巨大。此刻高强度作画,身体早已发出疲惫的信号。
他顺着云逸的力道,移步走到旁边休息区,落座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
云逸倒了一杯温温水递给他,又拆开保温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粥品与几样小菜,没有重油重盐,是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宵夜。
“吃一点。”
付兰雨捧着玻璃杯,指尖感受水杯传来的暖意,低头小口进食。灯光落在他侧脸,柔和勾勒出下颌的线条,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线索那边,有眉目了吗?”付兰雨轻声开口。
“监控被人为损毁,药液属于小众进口的艺术腐蚀试剂,市面流通极少。”云逸坐在他身侧,语气冷静,
“现在正在追溯采购渠道,云泽旧部与付家外围人员两边都在排查,只是对方做事太过干净,暂时还没有锁定确切嫌疑人。”
幕后之人思虑周全,做好了全部脱身准备,想要抓住把柄,绝非易事。
付兰雨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抓不到也无妨。只要巡展能够顺利开展,便是赢了。”
他清楚,有些暗处的阴谋未必事事都能水落石出。比起执着于追责,守住自己的艺术阵地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我不会让作恶的人逍遥法外。”云逸的声音沉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我尊重你的节奏,先保巡展。剩下的账,我会慢慢清算。”
短暂的休憩不过二十分钟。
付兰雨放下碗筷,便重新起身回到画架之前。
长夜漫漫,砚火长明。
画室之中,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后半夜,江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雨点敲打顶层巨大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响,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云逸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结束一通保密电话。
抬眼望去,付兰雨依旧站在画布前,已经铺上了大面积油彩。
暮色远山已经成型,湖面上晕开一层朦胧月光,色彩层层叠加,朦胧又辽阔。
第一幅新作,已经渐渐拥有灵魂。
只是付兰雨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疲惫,眼下浮出淡淡的青黑,动作依旧稳,可呼吸比先前重了几分。
云逸走上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抢夺画笔,只是静静看着画布上徐徐展开的湖山夜色。
“画得很好。”云逸低声赞叹,气息轻轻拂过付兰雨的耳际,“比被毁的那一幅,意境更沉。”
经历过伤害、挣扎、困顿,所有心绪尽数融进颜料之中,笔下山河,便多了一重劫后余生的厚重。
付兰雨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肩头轻轻靠向身后的人。没有回头,就这么以一个松弛的姿态,借一点身后人的温度。
“心里堵着的东西,落笔的时候,好像都散了。”他轻声说,“画笔于我,不止是技艺,也是宣泄。”
那些家族枷锁,世仇隔阂,满城非议,被损毁心血的委屈,无法直白向旁人诉说,全部揉进画布山河之间。
云逸垂眸,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克制住想要拥抱的冲动,只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肩头,掌心传递安稳的力量。
“累了就靠着歇一会,画布在这里,跑不掉。”
付兰雨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就这么半倚着身后温热的躯体,继续向下铺陈湖面的波光。一人执笔作画,一人在身后稳稳相护,雨夜画室,灯火长明。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雨渐渐变小,天边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将近尾声。
第一幅大幅油画,终于完整收笔。
付兰雨放下刮刀,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臂微微发酸。整幅画面暮色沉沉,远山衔月,湖面泛开粼粼银辉,辽阔又带着一丝孤冷,像极了他们此刻身处的处境,风雨环绕,却依旧守住心底月色。
画布立在灯下,颜料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一夜通宵,不眠不休,完成第一幅。
但还有四幅,横亘在剩下的六天时间里。
付兰雨微微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上来。
云逸见状,直接半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带离画架:“不许再画,天亮了,必须小憩两个小时。”
这一次,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
付兰雨本想再坚持片刻,可身体实在抵达极限,没有再反驳。
云逸扶着他走向内侧休息室。房间陈设简单,一张软床,遮光窗帘密闭,隔绝天光。
付兰雨沾着少许颜料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倦意浓重。他躺倒在床上,几乎是沾到枕头,困意便汹涌袭来。
云逸替他褪去外套,拉过薄被盖好,动作轻柔,生怕惊扰。正要起身回到外间继续处理工作,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攥住。
付兰雨闭着眼,意识半昏半醒,声音朦胧沙哑:“别走开。”
短短三个字,褪去了平日所有克制体面,流露出难得的脆弱。
云逸心口一软,顺势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不走。”他低声应答,“我就在这里。”
天光破晓,画室的灯火依旧未熄。外面的世界依旧风波暗涌,阴谋尚未消散,还有四幅画作等待落笔,巡展的期限步步紧逼。
可在此刻狭小安静的休息室里,风雨暂时被隔绝在外。
长夜已尽,人暂得安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