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付明的声音冷硬地撞进耳朵，没有半分缓和余地，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感，穿透画室安静的夜色。

画室的落地窗外，湖面晚风呼啸，卷起层层暗色浪纹，远处城市的灯火隔了一重浩渺湖水，朦胧得如同幻影。

付兰雨握着手机，指节绷得泛白，方才得知父亲暗中与云泽勾结的真相还沉甸甸压在胸口，此刻听见这道传唤，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磨。

云逸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无声地递过来一个眼神。

他可以直接开口阻拦，甚至可以亲自陪着付兰雨返回付家老宅，可他清楚，这是属于付兰雨父子之间的纠葛，旁人无法永远替他回避。

付兰雨垂了垂眼，指尖抵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声音维持着尽量平稳的状态：“我知道了，我会回去。”

“不要带着云逸。”付明立刻补上一句，语气锋利，“这是付家内部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掺和。如果你执意同他一道回来，那我们之间便没有谈话的必要。”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商量的余地。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听筒传来一阵单调冰冷的忙音。

付兰雨缓缓放下手机，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不让我和你一同回去。”付兰雨低声开口，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要我一个人回老宅。”

云逸下颌线紧绷，眼底漫开一层冷意：“明知道付明已经和云泽暗中勾结，你独自回去，太过冒险。”

“可我躲不开。”付兰雨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是付家的继承人，不能永远逃避。如果我拒不赴约，付明大可以对外宣称我被云逸蛊惑软禁，到时候舆论又会掀起新一轮风波，正中云泽与他的下怀。”

道理残酷，却句句属实。

云逸沉默片刻，他清楚付兰雨说的是现实。他们现在每一步都被对手盯着，稍有疏漏，就会被无限放大利用。

云逸抬手，从腕间褪下一枚哑光黑色的智能腕表，递到付兰雨面前。金属表壳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戴上它。”云逸语气郑重，

“内置加密定位，还有一键报警。一旦发生任何情况，不管是被限制人身自由，或是发生争执，只要按下侧边按钮，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到付家老宅。我的特助会守在老宅外围，随时待命。”

付兰雨低头看向那枚腕表，又抬眼望向云逸。

男人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明明是杀伐果决的云家掌权人，此刻满心都是对他的牵挂。

他伸手接过腕表，缓缓戴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尺寸稍稍偏大，却依旧稳妥贴合。

“我明白。”

画室之中，气氛沉郁。

方才那封匿名邮件里的老照片还静静躺在平板之中，那句“断云家前路，奠付家根基”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横亘两人之间。

短暂的温存已经褪去，现实的刀光剑影接踵而至。

“我送你到付家老宅门外。”云逸拿起沙发上付兰雨的风衣，替他拢好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脖颈，动作克制又温柔，

“我不会进去，但我不会走远。”

付兰雨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收好平板，关上画室所有灯光，厚重的隔音门落下，将那一方短暂安宁彻底隔绝在身后。

黑色宾利重新驶入盘山公路，夜色沉沉，沿路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车厢里没有过多交谈，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低哑声响。付兰雨靠在车窗边，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生父，一边是倾尽一切护着自己的爱人。

而生父，却在暗处和爱人最大的敌人联手布下圈套。这份割裂，几乎快要将他撕扯成两半。

二十多分钟之后，车辆抵达付家老宅外的林荫道。

隔着百米距离，便能看见付家老宅主楼灯火通明，高墙与铁艺大门肃穆冰冷。

云逸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没有驶入门禁范围。

“记住，不要勉强自己。”云逸侧过头，眸光沉沉落在付兰雨脸上，

“无论谈判结果如何，不要被亲情绑架逼迫自己做决定。腕表定位我全程开启，有任何事，立刻通知我。”

“嗯。”付兰雨推开车门，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乱额前几缕碎发。

他回身看向车厢里的云逸，路灯将男人的侧脸切割出锋利轮廓。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你自己也小心，云泽说不定会趁你离开，在云家董事会那边动手。”

“我心里有数。”云逸淡淡应下。

付兰雨关上车门，转身一步步走向付家老宅的大门。

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保镖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像两道无声的监视。

宾利停在暗处，云逸坐在车内，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浅灰色风衣的身影，直至他彻底走入主楼，消失在视野之中。

他拿出手机，点开定位界面，屏幕上，代表付兰雨的光点，稳稳停在付家主楼范围之内。

主楼客厅，灯火刺目。

付明独自一人坐在红木主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偌大的客厅没有其他亲属，看得出来，付明特意遣散了旁人，只等着和他单独对峙。

付兰雨走进客厅，脱下风衣搭在臂弯，脊背挺直，安静站在客厅中央。

“你倒是还知道回来。”付明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家宴当晚当众跟着云逸离开，闹得整个江城上流圈子议论纷纷。网上那些流言，你想必也看见了。”

“流言是人为剪辑捏造，是有人刻意散播。”付兰雨平静开口。

“是谁散播已经不重要。”付明把雪茄搁在茶几的琉璃烟灰缸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重要的是，你和云逸纠缠在一起这件事，已经摆到所有人眼皮底下。兰雨，你是付家唯一的继承人，你的身上背负着整个付家的前途。”

“我知道我的责任。”付兰雨回应。

“你不知道。”付明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被情爱蒙蔽双眼！你可还记得几十年前，两家的旧仇？付家起家的那桩港口项目，是我们先辈从云家手中夺来。

“这份仇，刻在云家骨血里。云逸现在对你百般纵容，你当真以为全然是情意？你就不怕，他接近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复仇的布局？”

又是这套说辞。

付兰雨心底泛起一阵疲惫。

“云逸如果想要复仇，有千百种更加直接的方式。不必赌上云家的利益，一次次为我向付家妥协谈判。”

“男人的情爱最是做不得数。”付明冷笑一声，

“现在他愿意付出筹码，将来一旦复仇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将付家碾得粉碎，连带着把你一并拖入深渊。”

说到这里，付明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带上几分父亲的姿态，像是苦口婆心的规劝：

“兰雨，回头还来得及。斩断和云逸所有往来，联姻的事情，我们可以重新商议。只要你回归家族该走的道路，网上的舆论，我会动用资源全部压下，你的全球巡展，也会照常推进。”

交易，赤裸裸的交易。

顺从家族，便给予一切；如若不从，便要承受所有打压。

付兰雨望着眼前的亲生父亲，脑海之中回想起特助查到的线索——付明的心腹，与云泽资金往来，匿名邮件、偷拍视频，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心口一阵寒凉。

“所以，网络上的剪辑视频，还有那封寄给我的、记载当年港口旧事的匿名邮件，也有你的手笔，对不对。”付兰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付明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敛去，面色重新冷硬下来。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付家。用一点手段，点醒深陷迷途的你，有何不可？”

“用算计，用揭旧伤疤的方式来点醒我？”付兰雨胸腔泛起一阵酸涩，

“甚至不惜和云泽，云逸最大的对手暗中合作。父亲，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会将我置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不重要。”付明语气淡漠，“云泽想要扳倒云逸，我想要你脱离云逸，我们双方，只是各取所需。”

这句轻飘飘的“各取所需”，狠狠砸在付兰雨心上。

血缘亲情，在家族利益面前，被换算成一场冰冷的合作。

“在你眼里，我的感情，我的选择，从来都不值一提吗。”付兰雨的指尖微微发颤，手腕上那枚云逸给的腕表，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冰凉的重量。

“感情不能撑起一个豪门家族。”付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从小天赋异禀，在绘画上光芒万丈，可你终究是付家的继承人。你可以热爱艺术，可以拥有爱好，但不能拿整个付家的命运，去赌一段和世仇之子的恋爱。”

“我没有打算拿付家去赌。”付兰雨抬眼，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损害付家的利益。云逸也给出过对等合作的方案，不需要牺牲我的婚姻，同样可以拿到商业利益。为什么一定要逼迫我牺牲自己的心意？”

“口头的合作承诺，能有多可靠？”付明摇了摇头，眼神满是不信任，

“只要云逸一念之间，所有协议都可以推翻。只有联姻，牢牢把你捆绑在既定的利益网之中，才是最稳妥。”

谈话陷入死局。

父子二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两端，立场对立，谁也无法说服谁。血脉相连，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就在这时，老宅管家匆匆走到客厅门口，神色慌张，低声向付明汇报：

“先生，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云氏集团临时召开紧急董事会，云泽抓住云逸为付家让步这件事大做文章，联合一众元老发难，现在云逸正在董事会上直面压力。”

消息传来，客厅气氛瞬间凝固。

付兰雨心脏猛地一缩。

终究还是来了。云泽抓住时机，趁云逸分出心神顾及自己的时候，在云家内部掀起风暴。

付明看向付兰雨，目光复杂，带着一丝带着劝诫的意味：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执意要和他纠缠带来的后果。云逸的位置，已经因为你摇摇欲坠。继续走下去，你们两个人，只会双双跌进泥潭。”

付兰雨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云逸的模样。那个在商场杀伐决断的年下掌权人，如今正在董事会，要独自面对元老的诘难与云泽的蓄意攻讦。

手腕上的腕表还静静贴着皮肤。他几乎想要立刻按下报警键，可他远在付家老宅，远水解不了近渴。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窗外夜色浓稠，风雨欲来。一边是老宅客厅里亲情的枷锁，千里之外的云氏集团会议室，正上演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权力厮杀。

他们两个人，明明相隔并不遥远，却同时被困在两座巨大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