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着细密冷雨砸在江城环城高速的车窗玻璃上,雨丝被疾驰的跑车气流扯成凌乱水线,模糊了窗外连片亮起的豪门别墅区灯火。
付兰雨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领口的羊绒内衬,微凉的布料压不住胸腔里一团乱糟糟的惶惑。
两小时前付家那场刻意安排的商业联姻晚宴,还像一根细密付老爷子亲自坐镇,接连介绍了三位国内顶尖财阀的小辈,句句都在敲打他身为付家唯一继承人,不能凭着一腔任性耽误家族布局,言语之间,早已将他后半生的婚姻当成稳固商业版图的筹码。
他本想着假意应酬,熬到宴席散场便抽身离场,万万没想到云逸会径直闯进戒备森严的付家私宴,当着所有江城名流的面,一言不发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带离了付家主楼。
掌心里残留着云逸掌心滚烫的温度,那只执掌老牌豪门千亿家业的手,指骨硬朗,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明明没有半句威胁的话语,却硬生生碾碎了付家所有长辈当场发难的底气。
云家积淀百年的底蕴摆在那里,就算是势头正盛的新贵付家,明面之上也不敢彻底和云家撕破脸皮。
“在想付家的事?”
驾驶座的云逸目视前方路况,余光轻轻扫过身旁神色落寞的人,少年掌权人不过二十六岁,比付兰雨整整小四岁,眉眼锋利冷冽,唯独看向付兰雨时,眼底紧绷的戾气会悄悄软下一层,只剩下偏执又小心翼翼的在意。
他松开油门,轻轻降下车窗一条缝隙,带着冷雨气息的晚风灌了进来,吹散车厢里沉闷压抑的氛围。
付兰雨缓缓回神,轻轻颔首,声音温润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多谢你贸然过来,这般行事,等于当众打了付家的脸面,后续两家的商业合作,免不了要生出诸多隔阂,得不偿失。”
在旁人眼里,云逸是肆意妄为,凭着云家势大挑衅付家,只有付兰雨清楚,云逸若是不来,今晚他一定会被老爷子扣在老宅,之后步步收紧束缚,再也没有随意抽身的余地。
云逸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方向盘,语气笃定:
“合作可以重新谈,唯独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别人备好的牢笼。付老爷子打的算盘我清楚,想用联姻绑定盟友打压云家,顺带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牵扯,他算错了一件事,我不会放手。”
这话直白滚烫,毫无遮掩,撞得付兰雨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侧过脸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避开了云逸灼热的视线。
他是浸淫艺术、心思敏感细腻的人,半生都在油画与颜料里度日,应付不来云逸这般汹涌直白、带着极强占有欲的爱意,更跨不过横在两人之间,几十年的家族旧怨。
云家与付家的恩怨,要从上一辈说起。
早年云家主营重工业基建,付家初代掌舵人靠着一场背信的商业截胡,夺走了云家至关重要的海外港口项目,直接导致云家当年资金链险些断裂,云逸的祖父积郁成疾早早病逝,两家自此老死不相往来,几代人都互为对手。
偏偏他是付家继承人,云逸是云家新一代掌权人,本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偏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从相遇那天起,步步沦陷,步步煎熬。
跑车驶入半山腰一栋极简风格的独栋别墅,这里是云逸私人隐居的住所,不属于云家族地,没有佣人扎堆,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线,是云逸为数不多完全自在的小天地,也是他第一次带付兰雨前来。
车库自动闸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雨与喧嚣。
云逸先行下车,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绕到副驾,伸手替付兰雨挡住飘落的雨星。
雨珠打在伞面簌簌作响,两人并肩走进别墅玄关,暖烘烘的地暖裹挟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一路的湿冷寒气。
“先去二楼客房洗个热水澡,衣柜里我备了全新的居家衣物,尺码按照你的身形准备的,别着凉。”
云逸接过付兰雨脱下的风衣,挂在玄关烘干衣架上,语气放得很柔和,没有半分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凌厉。
付兰雨微微一怔,没想到云逸连这些细碎小事都提前做好了准备,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轻声应下,顺着楼梯去往二楼客房。
温热的花洒淋在肩头,连日来被家族施压、舆论纠缠积攒的疲惫缓缓散开。
付兰雨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打开衣柜,里面摆放着质地柔软的纯棉家居服,版型宽松舒适,面料都是贴合肌肤的上等料子,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刚刚好。
他换上衣服下楼时,客厅开放式厨房已经亮起暖黄灯光。
云逸挽着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正站在灶台前低头熬粥。
平日里只手握合同、开高层会议掌控大局的豪门掌权人,此刻拿着汤勺,小心翼翼搅动砂锅里的白粥,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认真,砂锅边缘还摆着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都是养胃的口味。
听到脚步声,云逸回头看来,眉眼舒展:“外面淋雨受凉了,喝一碗热粥暖暖身子,我查过,你的胃偏弱,重油重辣的吃食不合适。”
付兰雨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砂锅里绵密软糯的白粥,喉间微微发紧:“你还会下厨?”
“小时候被困在云家老宅,整日只有严苛的课业与家族争斗,厨师做的饭菜总是千篇一律,无聊便自学了几样简单的吃食,熬粥最简单,不容易出错。”
云逸盛出一碗粥递到付兰雨面前,又细心吹凉了些许,“尝尝看,不合口味我再重新做。”
白粥入口温润,带着一点点莲子的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熨帖了连日紧绷的身心。
付兰雨慢慢喝着粥,沉默不语,客厅只有窗外雨声沙沙,格外安静。
“付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云逸拉开椅子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率先打破沉默,
“付老爷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一定会收紧对你的管控,没收你的出行权限,甚至叫停你的全球巡展。”
提起这件事,付兰雨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上一层愁绪:
“巡展筹备了整整两年,里面大半画作都是我沉淀数年的心血,若是被付家叫停,所有努力尽数作废。
“爷爷性子执拗,认定联姻可以护住付家基业,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大哥立场向来偏向老爷子,不会帮我说话。”
他身为国际知名画家,名声在外,看似自由,可骨子里依旧逃不开付家继承人的枷锁,人生大半选择,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巡展我帮你保住。”云逸语气坚定,“付家想要截断你的海外运输航线,云家旗下有三条专属远洋货运航线,全程安保由云家私卫负责,没有人能动你的画作。
“至于联姻,我会出面和付老爷子谈判,他想靠联姻拉拢的那几家资本,云家可以给出同等甚至更优的合作条件,断掉他联姻的念想。”
这番话掷地有声,替他挡住了前路绝大多数难关,可付兰雨只觉得心里更沉:
“你这般持续为我出手,云家内部一定会生出巨大非议,你的那些叔伯本就盯着掌权人的位置,抓到把柄一定会借机发难,得不偿失。”
云逸低声笑了,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深情:
“比起坐稳云家掌权人的位置,我更不想看着你委屈妥协。当年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绑在我们身上,我从不打算靠着仇恨活着,唯独你,我不肯放手。兰雨,试着信我一次。”
直白的告白撞进心底,付兰雨不敢抬头对视那双太过炽热认真的眼眸,只能低头小口喝粥,耳尖通红。
他不是不动心,一次次危难时刻都是云逸挡在身前,年下少年汹涌又专一的爱意,一点点敲开了他封闭的心门,可越是动心,越是恐惧最终的结局,两家世仇横亘在前,他们从一开始,就很难有圆满的归宿,注定走向悲剧。
一碗粥喝完,身上寒意尽数散去。
云逸收拾好碗筷放进洗碗机,走到落地窗边,望着山间被雨水笼罩的夜色:
“今晚别回付家了,留在这边住一晚,明天我亲自送你回去,有我出面,老爷子不会为难你。”
付兰雨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他实在不想立刻回到压抑冰冷的付家老宅,这座小小的别墅里,难得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难得的松弛。
两人移步客厅沙发,各自落座,没有刻意找话题,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
付兰雨随手拿起茶几上一本艺术画册翻看,云逸就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对方纤长的睫毛垂落,鼻梁柔和,侧脸线条清隽,心头的执念愈发深重。
“对了,我前几日画了一幅湖山夜景,等晾干装裱好,送你一幅复刻版。”付兰雨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云逸眼里瞬间亮起微光:“只送给我一人?”
“嗯。”付兰雨应声,指尖轻轻划过画册上的风景,
“这幅画里的湖景,就是我们初次私下见面的那座私人美术馆外的湖泊,那日雪后天晴,湖面冰封,景色极好,我一直记着。”
听到这话,云逸心口一片温热,起身坐到他身侧,距离拉近,雪松冷香笼罩下来,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云逸克制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声音放得极低:“我会好好收起来,这辈子都不会弄丢。”
暧昧的氛围一点点发酵,雨声为两人做了温柔的背景音,就在气氛快要更进一步时,付兰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急促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着备注:父亲。
付兰雨心头一紧,连忙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父亲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字字严厉,质问他擅自跟着云逸离开付家、置家族颜面不顾,勒令他立刻返程,否则就要直接冻结他名下所有资产,叫停全部画展项目。
挂掉电话之后,付兰雨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凉。
云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来,低声安抚:“别怕,我陪你回去,所有后果,我陪你一起扛。”
雨还在下,笼罩着整片江城半山,短暂的温柔温存转瞬就要被家族的风浪撕碎,两人并肩起身,前路遍布荆棘,那份不顾一切的爱意,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