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沿岸的艺术之城入秋极早,海风裹挟着微凉湿气,一遍遍拍打着滨海艺术中心的大理石外墙。
历时两年筹备的《观心》个人画展今日正式开幕,全球上百位艺术评论家、画廊藏家、时尚与财经媒体齐聚于此,场馆内外红毯铺展,鲜花簇拥,是属于付兰雨独一份的高光时刻。
落地玻璃窗映着付兰雨的身影,一身剪裁简约的米白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清瘦,眉眼温润清雅,指尖习惯性攥紧了西装口袋里一小块炭笔碎屑,那是他多年作画随身带的小习惯。
入行十余年,他从江城闭门作画的豪门少爷,一步步登顶国际画坛,这场巡展是他给自己、也是故去恩师苏砚秋交上的答卷,他本该满心欢喜,可胸腔里只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闷。
距离开幕还有四十分钟,随行助理脚步仓促走到他身侧,脸色发白,压着声音低语:
“付先生,情况不对劲,刚才陆续有境外媒体私下询问您和云氏掌权人云逸的私人关系,还有人隐晦提起苏砚秋老师当年商业破产旧事,看样子爆料已经提前开始扩散了。”
付兰雨睫毛轻轻颤了颤,面上不见慌乱,只是眼底那层仅存的暖意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寒凉。
付明宇终究还是等不及开幕整点,提前放出了风声,先在媒体圈层埋下猜忌的种子,只等开幕式采访环节,当众撕开所有伤疤。
“不用阻拦。”他声音很轻,“该来的躲不掉,照常走流程就好。”
助理急得眉心紧皱:“可是一旦当众爆出云家和苏老师的恩怨,外界会认定您为了情爱背弃师门,您积攒这么多年的口碑会彻底毁掉的!
“付家那边已经打来跨国电话,老爷子震怒,勒令您立刻切断和云逸所有往来,否则就要冻结您名下所有创作资金。”
家族的施压、舆论的利刃、师门枷锁层层叠叠压下来,每一重都足以压垮普通人,付兰雨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唯独放不下那个执意奔赴而来的少年掌权人。
云逸为了护住他,要公开云家父辈全部黑料,动摇百年云氏根基,这份沉重的爱意,他根本承接不住。
场馆入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骚动,安保人员下意识收紧防线。付兰雨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人群尽头的云逸。
云逸穿一身纯黑手工西装,身形挺拔凛冽,周身自带老牌豪门掌权人独有的压迫气场,周遭喧闹的人群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他比付兰雨小四岁,眉眼锋利张扬,往日面对商场对手时满眼杀伐冷硬,此刻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牢牢锁在付兰雨身上,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牵挂与紧张。
一路赶来的林舟紧紧跟在云逸身后,低声汇报:
“老板,我们已经按照原定计划,对接好了中立艺术媒体,完整版当年云家构陷苏砚秋的档案原件、财务流水、证人证词全部备好,只要付明宇安排的媒体发难,我们立刻全网同步公开全部真相。
“另外,付家老爷子安排的说客已经落地本市,马上就要抵达场馆。”
“盯紧付家的说客,不要让他靠近兰雨。”云逸视线分毫没有挪开,语气冷沉,
“所有舆论节奏由我们掌控,只洗白苏先生的冤屈,不准任何人诋毁付兰雨半句,谁敢乱写抹黑,云氏旗下所有产业永久终止合作。”
林舟应声记下,心里清楚,自家老板已经做好了和整个艺术圈层、江城老牌世家硬碰硬的准备。
开幕仪式准时启动,掌声此起彼伏,主持人挨个介绍到场嘉宾,轮到付兰雨上台致辞时,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雪白的星海。
付兰雨缓步走上演讲台,握着话筒,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角落,稳稳接住了云逸笃定的目光,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瞬。
他从容讲述自己的创作理念,讲苏砚秋如何引导自己走入绘画世界,言语之间满是敬重怀念,台下掌声不断,一切都还在正轨之上。
致辞结束,例行自由媒体提问环节,最先举手的便是付明宇提前收买的老牌艺术周刊记者,中年男人站起身,举着话筒语气尖锐直白,瞬间打破现场祥和的氛围。
“付兰雨先生,我有两个问题想要请教。
“第一,你的恩师苏砚秋二十年前因商业合作被云家逼至事业崩盘,抑郁病逝,这件事在业内早有传闻,你明知两家有着致死的恩怨,为什么持续和云氏现任掌权人云逸深度来往,甚至对方动用云氏安保力量全程护送你的巡展画作?
“第二,坊间传言你依靠云氏资本打通海外画展渠道,你的作品出圈并非依靠实力,而是云逸动用资源铺路,请问属实吗?”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相机快门疯狂作响,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台上脸色微白的付兰雨,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席卷整个场馆,鄙夷、探究、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千夫所指的窒息感瞬间裹住了付兰雨。
随行的安保立刻上前想要打断提问,却被这名记者死死拦住,执意等着他给出答复。
付家安排的几名宾客面露嘲讽,静静等着看付兰雨当众难堪。
付兰雨握着话筒的指尖泛白,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解释和云逸的感情,会被曲解成痴迷仇家后代、忘恩负义;否认和云逸来往,便是亲手辜负对方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心意,左右皆是绝境。
就在全场喧闹愈演愈烈,付兰雨进退维谷之时,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响起,压下了全场嘈杂。
“这两个问题,我替他回答。”
云逸拨开人群,一步步走上演讲台,径直站到付兰雨身侧,身形牢牢将他半护在身后,直面全场数百双眼睛,气场压得全场瞬间安静。
他抬手示意记者继续,眼底寒芒毕露:
“第一,苏砚秋先生当年的悲剧,全部罪责归于云家上一辈掌权者,和付兰雨没有半点关系,今日我会公开全部证据,为苏先生沉冤昭雪,云家愿意接受行业、舆论所有追责,承担一切后果。”
话音刚落,场馆大屏幕骤然亮起,海量绝密档案、银行流水、当年内部聊天记录、当事人证词视频逐一播放。
二十年前云家父辈为抢占艺术地产项目,恶意违约、散播造谣、截断苏砚秋所有资金链的肮脏操作赤裸裸摆在所有人眼前,真相大白于众,台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
那名发难记者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云逸继续开口,目光锐利扫过全场:“第二,付兰雨的绘画天赋与实力,经过全球数十位顶尖艺术大师认证,本次巡展所有合作邀约全是场馆主动发起,云氏从未插手分毫,我安排安保押运画作,仅仅是出于私人心意,不存在资本铺路一说。
“另外,这家周刊刻意收受人指使恶意造谣,云氏法务团队即刻启动起诉程序,后续传票会陆续送达。”
步步强势,句句有据,直接击碎所有抹黑谣言。
可危机并未就此结束,付家跨国电话实时投屏接入场馆副屏,付老爷子苍老又暴怒的声音响彻全场:
“兰雨!立刻和云逸断绝一切往来!你若执意和仇家纠缠,从此以后便逐出付家,收回你所有继承权,断绝一切经济供给!”
亲情枷锁骤然落下,付兰雨身子轻轻一晃,心底最后的防线摇摇欲坠。
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家族血脉,一边是倾尽所有护着自己的爱人,再加一道横跨二十年的师门血海,三道枷锁死死困住了他。
云逸察觉到身旁人的颤抖,悄悄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付兰雨的手背,低声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有我在,就算被付家驱逐,我养你,你的画笔,你的理想,我都替你守住。”
温热的触碰像一根细刺,扎破了付兰雨强忍许久的情绪,酸涩瞬间涌满眼眶。
他侧头看向身侧替自己挡下所有风暴的少年,清楚他们此刻暂时渡过了舆论危机,可两家世仇、师门心结永远横在中间,这份爱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走不到圆满结局。
喧闹渐渐平息,画展得以勉强继续开展,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风波仅仅只是表层的碰撞,属于二人的悲剧宿命,才刚刚迎来最煎熬的阶段。
云家要承担上一辈罪孽元气大伤,付兰雨被家族孤立施压,两人明明心意相通,却被宿命死死隔开,前路只剩无尽拉扯与无解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