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发间那朵银色的梅花上,心跳如擂鼓。
陆砚辞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悸动压下去,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平稳,“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这里的孩子们安顿好。”
陆砚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广播室,继续调试那套设备。
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然后大步走向营地中央那堆物资。
上午九点,营地正式开始了第一堂“山间课堂”。
没有正式的教室,志愿者们就在一棵大榕树下拉了一块白板,孩子们搬来小板凳,整整齐齐坐成三排。最小的孩子才四岁,最大的已经十五六岁,高矮不一,但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沈清辞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上的知识,”她说,“我们来聊聊——山外面的世界。”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这是地球。”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姐姐,地球是圆的?那我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沈清辞笑了,蹲下身,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万有引力。她讲了大海的蓝、沙漠的黄、北极的雪,讲了飞机如何穿过云层、火车如何在平原上奔驰。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那几个原本坐不住的小男孩都安静了下来。
陆砚辞靠在远处的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沈清辞身上,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说话时眉眼生动,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下午,志愿者们组织了一场“梦想分享会”。
轮到一个小男孩发言时,他站起来,搓着衣角,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俺想……俺想去城里念书。”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大孩子笑了起来:“去城里念书?你家有钱吗?”
小男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眶也开始泛酸。
沈清辞正要开口,陆砚辞先站了起来。他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想去城里念书,没什么好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我小时候也在山里长大,”他说,“村里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十九岁。”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陆砚辞点了点头:“真的。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最难的那一步,其实是决定相信自己能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你想去城里念书,那就好好念。书本不会笑话你,知识不会嫌弃你。只要你愿意学,总有一天能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小男孩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陆砚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平时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正经,但在关键时刻,总能说出最恰当的话,做出最妥帖的事。
傍晚时分,营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从山路那头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人走到营地门口,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俺是隔壁村的老陈头。这孩子……是俺孙子,叫石头。”
他把男孩推到前面:“他爹妈去年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俺听说你们这儿办了个学堂,能不能……能不能收下他?”
老人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卑微的恳求。
沈清辞鼻子一酸,蹲下身,看着那个叫石头的男孩。
男孩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服明显小了,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细得像枯枝的手腕。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辞柔声问。
男孩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石头。”
“大名呢?”
男孩摇了摇头。
沈清辞抬头看了陆砚辞一眼,后者已经走了过来,蹲在男孩另一边。
“石头,”陆砚辞说,“你想上学吗?”
男孩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渴望。他点了点头,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动作上。
“想。”
一个字,却让在场好几个志愿者红了眼眶。
沈清辞站起来,对老人说:“爷爷,石头我们收了。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
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夜里,营地的灯火亮了起来。
太阳能板供电稳定,几盏LED灯把营地照得通明。孩子们围坐在投影仪前,看一部关于海洋的纪录片。蓝色的光影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声惊叹都真诚而热烈。
沈清辞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记录明天的课程安排。
陆砚辞端了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累坏了吧?”
沈清辞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感受那股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还好。比起他们每天要走的路,我这点累算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我查了一下,他们那个村子一共十七户人家,没有一个适龄儿童在上学。最近的小学在镇上,走路要三个小时,还没有通班车。”
陆砚辞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想法?”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想在这里投资建一所小学。”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了:“不是临时的帐篷课堂,是一所真正的学校。有教室,有操场,有图书室,有稳定的师资。让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能来上学,不用再走几个小时的山路。”
陆砚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才开口:“正好,我也有这个想法”
沈清辞一愣,转头看他:“你……”
陆砚辞笑了笑“今天下午那个叫石头的小孩,他看我的眼神,跟我十九岁时一模一样。”
他难得正经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运气好,遇到了贵人,走出了大山。但他们不一定有我这样的运气。既然现在我们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帮”
夜深了,孩子们已经睡下,营地里只剩下守夜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清辞坐在帐篷门口,借着月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陆砚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还不睡?”
“睡不着。”她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把学校投资建起来了,谁来教书?”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陆砚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她,“我今天下午跟隔壁村的村长聊了聊,他说他们村有个女大学生,今年刚毕业,正在找工作。如果这边能提供食宿和基本工资,她愿意回来教书。”
沈清辞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林小满。
她捏着那张纸。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我来这里之前,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我妈甚至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是在浪费自己的人生。”
陆砚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我觉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大城市打拼才算成功。如果能帮一个孩子走出大山,能让一个家庭看到希望,那我这一趟就没白来。”
陆砚辞转过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你不是在浪费人生,”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是在创造价值。”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眶却有点湿。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肩头,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远处的山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归于平静。
三天后,沈清辞接到了林小满的电话。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沈老师,我愿意回来。我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后天就到县里。”
挂掉电话,沈清辞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晨光正好,山间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去,露出了更远的、更高处的山峰。
她忽然觉得,这座大山,好像也没有那么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