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教完孩子们写字，直起腰来，发现陆砚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两瓶水。

“辛苦了。”他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瓶身上还带着凉意，大概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

沈清辞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块写满名字的黑板上：“你连粉笔和小黑板都准备了，考虑得真周到。”

陆砚辞挠了挠后脑勺：“上次看你在地上教教他们写字，觉得你应该用得着。就让老周多寄了点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但沈清辞知道，在这个交通不便、物资紧缺的地方，要把这些东西运进来，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她没有戳破，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傍晚时分，营地里支起了几口大锅，志愿者们开始张罗晚饭。

今天的伙食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因为有陆砚辞运回来的物资，锅里炖上了土豆牛肉，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营地。

孩子们端着碗排着队，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锅里张望，馋得像一群小猫。

沈清辞帮着分饭，勺子一起一落间，看见陆砚辞蹲在不远处的地上，正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大爷说话。

老大爷似乎是想把自己的那份肉分给孙子吃，陆砚辞劝了半天，最后干脆把自己那份肉也倒进了老大爷孙子的碗里。

那孩子捧着满满一碗肉，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大爷拉着陆砚辞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眼眶有些泛红。

陆砚辞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在意。

夜色渐渐深了，营地的篝火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一张笑脸上。

孩子们吃完饭，洗过脸，一个个搬着小马扎围坐在沈清辞身边，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今天讲什么故事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问。

沈清辞笑了笑，“今天啊，给你们讲一个小朋友的故事。这个小朋友呢，跟你们差不多大，那个小朋友叫雨来，他最会游泳了，像条小鱼一样在水里钻来钻去……”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到空中，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

讲到雨来为了掩护交通员李大叔，被鬼子抓住拷问时，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攥紧了拳头，眼睛里满是紧张。

“鬼子问他：‘刚才那个人跑哪儿去了？’雨来摇摇头说：‘我没看见。’”

“鬼子的军官气得脸都歪了，掏出糖块和金戒指哄他：‘说了就给你。’可雨来还是摇头。”

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喊出来：“不能要！不能告诉他们！”

沈清辞点点头，继续往下讲。当她说到雨来趁鬼子不注意，一头扎进河里逃走了的时候，孩子们齐声欢呼起来，拍着手，笑得比篝火还要明亮。

“后来呢后来呢？”孩子们追着问。

“后来啊，雨来长大了，参加了八路军，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保卫家乡，保卫我们的祖国。他们用智慧和勇气，赶走了侵略者，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过上和平的日子。”

沈清辞看着眼前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小脸，认真地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读书、写字、吃肉，是因为有很多很多像雨来这样的人，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土地。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牺牲，只为了让后代的孩子们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起手：“沈老师，我以后也要像雨来一样，保护大家！”

“我也是！”“我也要！”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着。

沈清辞笑了，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她伸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小女孩的头：“好，那你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读书、好好学本领。将来不管走到哪里，做什么工作，都要记住，我们是中国人，这片土地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去爱护、去建设。”

孩子们用力地点了点头。

篝火烧得更旺了，火星升腾而起，消失在深邃的夜空里。

不远处，陆砚辞靠在帐篷柱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来打扰，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孩子们终于都睡下了，沈清辞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

信号不好。

这地方四面环山，信号像是被山吃掉了一样，一格两格地跳，时有时无。

她试了几个位置都不理想，索性举高了手臂，把手机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小旗子，左右试探着找信号。

屏幕上的信号格终于颤巍巍地跳到了三格。

她赶紧打开微博，点进编辑好的草稿箱。那是一篇配了九宫格照片的长文——孩子们写字的样子，小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名字，营地大锅冒着热气的场景，还有傍晚时分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远山。

文字她已经改了三四遍。不能写得太苦，那样像是在消费孩子们的困境；也不能写得太轻松，那样别人会觉得这里并不需要帮助。她斟酌着措辞，最后写道：

“这里是偏远地区的一个小山村，交通不便，物资匮乏，但这里的孩子们每天都在认真地生活。他们没有宽敞明亮的教室，就在石头上写字；没有足够的课外书，一本故事书全班轮流看。但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梦。如果有好心人家里有闲置的图书、文具、冬衣，或者愿意伸出援手，请联系我们。

每一份善意，都会变成孩子们脸上的笑容。谢谢你们。”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少年强则国强，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转圈圈的加载图标转了许久，页面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却没有立刻回去。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第一天，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拉她的衣角，问她：“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当时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她想，也许这条微博，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她松了一口气，垂下酸胀的手臂，却发现陆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还没睡？”他把水递过来，然后把外套披在沈清辞身上。

“发了条微博。”沈清辞接过水杯，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夜里的寒意“想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的情况。”

陆砚辞点点头：“你做这些，很值得。”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不也一样吗？”她说，“千里迢迢把这些东西运进来，你也值得。”

沈清辞喝了口水，目光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一个人看到，就有一个人的力量；一百个人看到，就有一百个人的力量。这座山挡得住信号，挡不住人心。”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会好的。”

陆砚辞点了点头：“嗯，会好的。”

沈清辞抬起头，和陆砚辞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里，都有光。

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周之后，那些来自远方的善意就会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走进这个藏在深山里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