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躺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披了件外套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蒙了一层薄霜。
她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院中的石磨盘上,背对着她,仰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是陆砚辞。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本想转身回去,但陆砚辞已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睡不着?”
“嗯。”她应了一声,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隔了半米远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这些年一贯的相处模式。
“在想什么?”陆砚辞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这里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太多,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绸带横亘天际。
“在想今天那个孩子,”她说,“额头上的伤如果再偏两公分,可能就伤到眼睛了。”
陆砚辞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你以前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沈清辞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实习的事?”
陆砚辞收回视线,声音很淡:“你刚出道那年有个采访,提过几句。”
“你呢?”她反问,“影帝不好好待在城里享福,跑到这里来,图什么?”
陆砚辞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朗:“图这里的星星好看。”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
陆砚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好吧,其实是因为剧本很好。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演一个不一样的角色,这个人物有厚度,有挣扎,有……”
“行了行了,”沈清辞打断他,“三句话不离本行。”
陆砚辞笑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在月色里格外好看。
“早点睡吧,”陆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明天还有得忙。”
沈清辞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砚辞忽然停住脚步。
“清辞。”
她回头。
他站在月光里,神色认真得有些过分:“今天下午你给孩子包扎的样子……很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她反应,迅速推开门进了自己房间,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沈清辞五点半就起了床,简单洗漱之后来到院子,发现陆砚辞已经在帮忙搬东西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肩背的肌肉线条在用力时隐约显现,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看见沈清辞出来,他直起身,随手扔给她一瓶矿泉水:“接着。”
沈清辞稳稳接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四点。”陆砚辞弯腰继续搬货,“睡不着,干脆起来干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
物资发放点设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太阳升起来之后,地面被烤得滚烫。
队伍排得很长,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婴儿,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期盼。
沈清辞负责登记和分发药品,她戴着口罩,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核对名字、说明用法、叮嘱注意事项,一遍又一遍。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流量总算少了一些。沈清辞趁着空隙摘下口罩透气,才发现嘴唇干裂得厉害,嗓子也快冒烟了。
她正要去找水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杯凉茶。
陆砚辞站在她身侧,他自己也是一身的汗,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老乡熬的凉茶,解暑的,喝点。”
沈清辞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杯下去,苦味和回甘同时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鼻子:“好苦。”
“良药苦口。”陆砚辞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配这个。”
还是草莓味的。
沈清辞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递糖时的场景。
她伸手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凉茶的苦涩。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糖?”她含含糊糊地问。
陆砚辞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耸了耸肩:“甜呗。”
下午,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被送过来,小腿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陪同的大人说是在山上砍柴时滑倒了,被锋利的岩石割破的。
沈清辞一看就知道需要缝针,但村里的医疗条件有限,麻醉药也不够。
她蹲下来检查伤口,男孩疼得满头大汗,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肯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别怕,”沈清辞轻声说,“我会尽量轻一点。”
她转头去找缝合包,却发现陆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男孩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段视频凑到男孩眼前:“你看这个,这是我去年拍戏的时候摔的,比你惨多了,缝了十几针,现在疤还在呢。”
男孩被吸引了注意力,抽噎着看向屏幕。陆砚辞一边翻照片一边跟他聊天,讲拍戏时的糗事,讲吊威亚摔进泥坑的经历,逗得男孩破涕为笑。
沈清辞趁这个时机快速完成了清创和缝合。
“好了。”她剪断线头,用纱布覆盖包扎好伤口,“这几天别乱跑,按时来换药。”
男孩这才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眼睛里带着崇拜:“姐姐你好厉害!”
沈清辞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你勇敢。”
男孩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他转头看向陆砚辞:“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陆砚辞收起手机,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我给你带巧克力。”
等男孩被大人背着离开,沈清辞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瞥了一眼陆砚辞:“你倒是会哄小孩。”
“跟你学的。”陆砚辞理所当然地说,“昨天你不是用糖哄的吗?”
沈清辞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好低头收拾器械。
晚饭过后,村长老周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说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暴雨,山体滑坡的风险增加,让大家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注意安全。
散会后,沈清辞回到房间,刚准备洗漱,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看见陆砚辞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给你。”他把那卷东西递过来。
沈清辞展开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行军床垫,虽然旧,但明显比她现在那张木板床要厚实得多。
“哪来的?”她问。
“我给隔壁大也干活换的,”陆砚辞摸了摸后脑勺,“你那床太硬了,会不舒服。”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床垫:“谢谢。”
沈清辞铺好床垫躺下去,确实比之前那张硬邦邦的木板舒服多了。她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天花板发呆。
半夜,她是被一阵枪响惊醒的。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沈清辞还以为是梦里的幻觉。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伴随着尖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涌过来。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沈清辞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刚拉开房门,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她门前跑过,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快躲起来!有人来抢物资了!他们有枪!”
沈清辞在人群中慌乱地奔逃,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脚步声,夜色被火光搅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穿过混乱的人流,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前跑,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是陆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