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行军帐篷里,一盏孤灯摇摇曳曳。灯芯结了一朵焦黑的灯花,光线昏昏黄黄的,将帐中简陋的陈设笼在一片朦胧里。
宋烨寒坐在行军床上,铠甲未卸,只在领口松了两颗盘扣。白日里急行军八十里,此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一个硬而细长的物件。他顿了顿,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支眉笔。
笔杆已经被烧焦了半截,余下的部分被他的指尖年深日久地摩挲,竟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笔头的狼毫早已烧秃,焦黑地蜷缩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苞。
他借着烛光看这支笔。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这支笔,是他在那片废墟里找到的。在灰烬和瓦砾之间,在烧毁的衣箱和坍塌的房梁之间,孤零零地躺着。像那个人一样,被烈火舔舐过,却不肯化为灰烬。
他将笔握在手心里。笔杆是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暖的体温。
烛火跳了跳。
他的思绪,被拽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的风,远比如今温柔。
那时山河未乱,小城烟火安稳,护城河的流水潺潺淌过街巷,日日温润,将整座城池养得温柔和煦。梨园更是城中最繁盛的去处,晨昏丝竹袅袅,昼夜车马不绝,达官显贵、市井百姓皆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苏知颜的戏台风华。
彼时宋烨寒还是城中最出名的纨绔少爷。锦衣玉食,年少张扬,一张嘴最是油滑轻浮,整日不务正业,泡遍城内酒肆戏楼,惹得满城风月都熟稔,人人都说宋家小爷浪荡成性,最是薄情贪玩。
旁人不知,他日日流连梨园,从不是贪恋风月浮华,只为台上那一位眉目绝色、傲骨铮铮的苏知颜。
他们初相识的那一天,宋烨寒从小便在苏杭长大,是祖父祖母的手中瓷,心里玉,生怕磕了碰了,养的生性纨绔骄纵,十几岁就被祖父母带去西洋留学,说是见见世面,如今刚满十八岁,就被父亲叫回来到京城读书,刚来京城没几日,就一群所谓的酒肉兄弟带着去了梨园,说是要给他开开眼。
陆华生笑得一脸谄媚,打开折扇凑近宋烨寒的耳朵道:“宋兄,我跟你说,这个苏知颜啊,可是出了名的风华绝代,一身的艳骨,你敢信吗?是个带把的,是不是新奇得很,你们苏州那边应该没有此等绝物吧。”
宋烨寒用复杂的眼神上下扫了陆华生一眼OS:不是,一个男的有什么好看的,我有的他不也有吗?
宋烨寒虽然内心腹诽不止,但是名门大家的教养还是在的,面上礼貌性地点点头应下:“哈哈,好,那我就陪陆兄去一睹芳容。”
几人一进去就往第一排坐,一坐好,就瞅见戏幕徐徐拉开,满堂喧嚣骤然一静。
他被半推半搡地拽进了城中最有名的戏园子——锦绣园。台上正演到《贵妃醉酒》的第三折,唱的是杨玉环独守空闺、借酒浇愁。
宋烨寒本是百无聊赖地往椅背上一靠,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台上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先看见了一道水袖。
白色的水袖从台上甩出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满的弧。然后是一声清泠泠的唱腔,穿云裂石,直直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水洒了一身。
浑然不觉。
他盯着台上那个人。杨贵妃的扮相,满头珠翠,凤冠霞帔。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浓墨重彩的妆容下依然清冷如水的眼睛——让他忘了瓜子,忘了茶水,忘了一切。
台下万籁俱寂,人人沉醉于这月下贵妃的绝代风姿,谁也想不到,霓裳之下本是少年郎。
一下子就把宋烨寒看呆了,待到戏幕一落,众人才仿佛在幻境中回过神,掌声如雷贯耳,连绵不绝。
宋烨寒还想再看一场,结果陆华生告诉他,这个苏知颜哪都好,就是规矩颇多,不收小费,不攀附贵,一天只演一场,一周只演两场,以至于每次他的戏票一出来,好多时候都是千金难求。
像什么富豪世家的,根本就请不动他,只有皇亲国戚花大价钱才能请他包场,就这还是看他心情的。
宋烨寒闻言,挑了挑眉,笑道:“霍,这么大面子呢,那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那个人在台上醉了。醉得千娇百媚,醉得风情万种。可宋烨寒总觉得,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冬夜的寒星,冷冷地照着台下这些看客。
像在看一群俗物。
“怎么样?”程子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说的没错吧?这可是咱们锦绣园的头牌,花旦苏知颜。人称‘玉观音’。你瞧他那架子——别说台下这些看客了,就是王爷贝勒来了,他也未必多看一眼。”
宋烨寒没有回答。他盯着台上那个人,心跳得有些快。是一种陌生的节奏。
苏知颜向台下鞠躬完刚要走的时候,台下的一个富家豪强直接跳上台去拦在他的面前:“慢着,再给我演一折子《霸王别姬》价格随你提。”
苏知颜上下扫视了他一眼,面上旦角妆容依旧艳绝,眼底却敛去戏里柔情,一片清寒。 他并未动怒,声调平稳,唱腔余韵尚萦绕喉间,字字清晰传到众人耳中:“银钱能包下整座戏楼,却支使不动我苏知颜。请阁下下台,莫要惹人看笑话。”
富家豪强被这不软不硬的回绝噎得面上无光,满堂看客目光齐聚,只觉颜面尽失,当即恼羞成怒:“你个贱戏子,摆什么谱子!”攥紧手掌扬手便要朝苏知颜挥去。
就在他手臂即将触到那人衣袖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掠上台。
宋烨寒脚步稳稳落在二人之间,不动声色隔开豪强与苏知颜,周身气场沉冷迫人。线低沉,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这位老板,戏台之上,动手伤人,未免太过失礼。”
豪强心气正盛,怒目相向:“此事与你无关!我重金邀他唱戏,他竟敢不给脸面!”
宋烨寒淡淡一瞥,目光冷冽:“唱戏有戏班的规矩,愿不愿意加戏,是苏老板的自由。仗着家财强人所难,传出去,反倒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若是执意动手,今日这事,怕是不好收场。”
一侧的苏知颜静立在宋烨寒身后,凤冠珠串轻颤,艳美的扮相之下,神色依旧平静,不曾有半分畏怯。
台下的观众也在喊着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豪强看着这难堪的场面,脸色些许有些难看,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好好好,苏,苏知颜是吧,我记住了,你,你们给我等着!”说完就跑下台灰溜溜地出去了。
苏知颜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什么情绪地对旁边的宋烨寒道了声谢就往后台走,结果宋烨寒跟着他后面走,走到幕布后面苏知颜脚步一停,转身看他,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不过跟他对视了半晌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掏出了银钱袋子,把口袋打开递到他面前:“刚刚多谢公子替我解围,我也不知道规矩,你看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
这人衣着不凡,应该是不缺我这点钱的吧,所以应该只是走个流程?
苏知颜那张美的人神共愤的脸难得流露出懵逼的情绪,宋烨寒觉得特别呆萌,不但不违和,甚至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宋烨寒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呆萌的苏知颜,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反应,宋烨寒抿了抿唇,挠了挠头笑了。嗯,气笑了。
宋烨寒OS:不是?我缺你这点钱吗?而且,哪有人给奖赏让人自己拿的?真不怕我全拿走啊。
苏知颜见他太久没动,而且还莫名其妙开始笑了起来,还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抿了抿唇把手收了回来:“若是公子嫌弃,那就……”
宋烨寒见他这样,突然有些许慌了,结果手比脑子快,把人家伸回一半的手给抓住了。
“?”
“……”
苏知颜微微皱眉,下一秒就听到宋烨寒说:“我不要钱。”
“???”
苏知颜的眼神变得更加清澈了,微微睁大了些许。
不是,合着整了半天你不要钱,你总不会是要我的色吧……
“咳咳,我,我不接客。”苏知颜的耳朵尖都红了。
“!?”
宋烨寒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些许娇羞的感觉,就感觉越来越说不清了,咬了咬唇无奈扶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意是银钱我有,不用你给,我是想换一张你下周的戏票。”
苏知颜心情复杂。虽然心里头那个大石头落下来,但是一想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就面红耳赤,立马从口袋里扔了一张票给他就快步走回后台了。
宋烨寒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这略微带着些属于他的温度的戏票,回想了一下他的反应就低头笑了笑,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张“霸王别姬”的票,上面还有苏知颜穿着戏服的画像,虽然画的很小,但是很传神,他用手弹了弹画上的苏知颜,笑道:“苏知颜啊苏知颜,你怎么这么有趣,还怪好玩的。阿不,不是好玩,是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