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阁在书院西侧，与天剑阁隔着一片演武场遥遥相望。

阁前种着大片药圃，正值午时，日光落在各色草药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苦气味。

阿禾抱着小骨，和苏宁并肩穿过药圃中间的石子小路，几只采药的蜂鸟从她们头顶掠过，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走到阁门前时，一名值守的女弟子认出苏宁，笑着打了声招呼：“苏师姐，裴阁主在后院晒药，说你们要是回来了直接去找她。”

苏宁点了点头，带着阿禾绕过前厅，穿过一道月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开阔得多，地上铺着几张竹席，席面上摊满了切成薄片的药材，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裴茯苓蹲在席边，手里捏着一片药材对着光看，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回来了？”

“回来了，姨。”苏宁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帮她翻了翻席边快要晒过头的几片药，“阿禾也来了。”

阿禾抱着小骨，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叫了一声：“师傅。”

裴茯苓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目光先在阿禾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苏宁，开口道：“说吧，什么事。”

苏宁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陈凡要去云都城，她和阿禾打算同行。

裴茯苓听完，低头看了一眼阿禾怀里的小骨，又看了一眼阿禾：“你武者境九穴刚被打通，境界还不稳，跟着去云都城不是不行，但我有两个条件。”

阿禾连忙点头：“师傅您说。”

“第一，把《回春经》前三卷背熟，路上每日早晚各练一遍气，回来我要考你。”

裴茯苓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云都城，凡事听你苏姐姐的，不许擅自乱跑。你阿哥顾得了你一时，顾不了你一世。”

阿禾认真地点头：“记住了，师傅。”

裴茯苓没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递给阿禾：“这里面是三十枚固本培元的丹药，路上用。省着点吃，炼一炉不容易。”

阿禾双手接过瓷瓶，小心地收进储物袋里，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谢谢师傅。”

裴茯苓摆了摆手，重新蹲下身去翻她的药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苏宁拉着阿禾转身往外走，走到月门口时，裴茯苓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提：“云都城宋家那条晶髓的位置，你小时候跟我去过一回，还记得路吗？”

苏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裴茯苓一眼，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记得。”

裴茯苓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她的药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塑魂阁内，光线昏黄。

棋枰摆在窗边，黑白二子落了半盘，

“陪我下一局吧。”钟离弈指了指对面，“至你入阁那日下了一盘，就没陪我下过棋。”

陈凡在他对面坐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星位。

钟离弈执黑跟上一子，落子时缓缓开口：“这次离开书院，要特别小心九劫魔神宫。”

陈凡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是落下一子，点了点头。

钟离弈继续道：“九劫魔神宫与荒骨大帝化道镇压的九首魔神脱不了干系。大帝……”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陈凡从未听过的敬重:“散我魂，作春风；碎我骨，化青山，镇此方天地。而你……却走了另一条道。”

陈凡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师傅……”

他极少这样叫他。平日里都是老头长老头短，带着几分没大没小的亲昵。

这一声师傅，叫得生涩，却郑重。

钟离弈执棋的手也停了，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陈凡收回目光，指间棋子落下，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正是邪，无需后人知，无需后人记。弟子可以……掌中碗，碗中界，燃三魂，焚七魄，凝人丹……”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少年的飞扬，只有一种从铁锈城乱葬岗里爬出来，近乎冷硬的清醒：“也可以……燃我三魂，铸为灯芯；焚我七魄，化作风灯。

同为牺牲，同为守护。弟子能力小，化不了伟岸青山。能做的，就是自己活着，守护身边这几人。”

“去吧。”钟离弈看向窗外，目光越过五峰五阁，似乎看到了遥远的荒芜界海，看到了那座镇压一切的荒骨殿。

他轻轻叹了口气，棋盘上的黑白子自行悬起，落回棋罐，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

陈凡起身，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朝老人行了一礼：“师傅，您……保重。”

这一声“师傅”，叫得比方才棋局上那一声更轻，却也更沉。

他一路乞讨，与狗争食，断腕救妹，进乱葬岗与秃鹫、食尸犬抢尸体，吃腐肉、喝尸血、啃尸骨……

从铁锈城的烂泥里爬出来，打进荣耀书院，直到遇见这位老人。

老人教他凝魂种，时常在暗处守着，让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长辈的庇护。

他不再多想，转身下了阁楼。

院中，白倩抱着一个木盒，与徐云一起等着他。

见他出来，白倩将木盒递上：“公子，这里是赤阳草、淬骨花，与七味辅药，够你用沸血碗炼出一炉煅骨丹。”

三品煅骨丹，气血境突破淬骨境的必须之物。

陈凡曾在铁锈城收集过一份药材，用碗炼出过四粒。

他没有客气，接过木盒收进指环：“你哪来的？这药材不好收集。”

白倩抬头看了一眼阁楼上的老人：“阁主找回春阁的裴阁主要的。”

陈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钟离弈已经重新坐回窗边，拈起一枚棋子，又开始自己与自己下棋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倩与徐云，语气认真了几分：“照顾好阁主。他……魂种还有伤。”

白倩与徐云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公子也保重，早点回来。”

陈凡不再多言，甩出时光梭，翻身跃了上去。

飞舟在院中微微一顿，随即升空，先往天剑阁方向掠去。

刘芷柔已在阁门外等候，见他到来，脚尖一点地面，轻身跃上舟尾。

时光梭不停，调转方向飞向回春阁。

苏宁与阿禾并肩站在药圃旁，小骨蹲在阿禾肩头，远远看见银灰色的飞舟破空而来，阿禾抬手挥了挥，然后拉着苏宁一起跃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