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魂阁内，光线昏暗，钟离弈的棋声有一哒没一哒的响起。

徐云将碗递到快睡着的陈凡面前，碗底五色魂种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也需要歇一歇。

“恩公，收齐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陈凡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袋米的麻袋，软塌塌地陷在那里。

他听到徐云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只碗，又闭上，声音比他还要哑上三分。

“魂种放她眉心就好。”

刘芷柔与阿禾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

阿禾手里攥着好几样药粉和丹药，也不管是什么，一把一把地往陈凡嘴里塞。

陈凡被她塞得直翻白眼，嘴角挂着一层花花绿绿的粉末，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钟离弈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开口打断她。

“你这半吊子就别折腾他了。你们阁主在呢，又死不了。”

“可不是嘛，”陈凡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药粉，苦得他皱起眉头，“拿我试药呢。”

徐云端着碗，走到那口薄棺前。

白倩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如生，像是只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碗底轻轻一倾，五色魂种便从碗中滑出，落在他的掌心里。

温热，轻盈，像一颗刚孵化的卵。

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魂种，悬在白倩的眉心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放了上去。

魂种触到她皮肤的瞬间，魂种骤亮，一道道光点碎片钻入白倩眉心。

白倩先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随后，搭在腹部的手指也动了动，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轻轻地、缓慢地蜷曲了一下，像是沉睡中的人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东西。

徐云站在棺边，看着她的手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会把这一刻惊散。

白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更大一些，像是试图睁开眼睛，但还做不到。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依稀可辨，是一个字，很短。

徐云看懂了。

她说的是一声“哎”。

那是她从前叫他的方式。

没有什么特别的称呼，就是一声“哎”，有时是叫他吃饭，有时是叫他别劈了歇一歇，有时只是确认他在旁边。

他以前觉得这只是随口一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再听到这一声，等上这么多年。

他张了张嘴，想应她一声，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他只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白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陈凡被刘芷柔和阿禾一左一右扶起，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站不太稳，但还是推开了两人搀扶的手。

他走到棺前，伸出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暗红色的帝血，悬在白倩眉心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轻轻落下。

帝血触到她眉心的瞬间，像是落进了一片干涸的土地，迅速渗透进去，不留痕迹。

陈凡收回手，闭眼低声念了一句：“煌煌烈日，嚣嚣市井，帝血凝魂。”

白倩的眉心亮了起来。

先是极淡的一点光，随即扩散开来，红、粉、白、紫、黄，五色光芒依次亮起，在她眉心处交织流转，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宝石正在苏醒。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四息，然后缓缓暗了下去，重新隐入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凡伸出两指，在自己眉心处轻轻一引，五色魂种便从白倩眉心飘出，悬在半空，轻轻旋转了一圈，然后飞回他的识海之中。

他又抬手一招，沸血碗自行飞起，落入他掌中，碗身温热，内壁干净如新。

他将碗收入指环，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整个人又塌了下去，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可以了。过会儿就醒。”

钟离弈拈着一枚棋子，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白倩脸上，看了片刻，开口道：“她也是魂修吧。”

陈凡闭着眼睛，随口应了一声：“或许吧。”

他没有追问的意思。

是什么人的后人，是什么身份，他一向不挖别人的身世。

他和阿禾就是叫花子出身，没什么好挖的，也不觉得别人的过去有什么好挖的。

就在这时，薄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徐云浑身一震，双手死死撑着棺木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

白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似乎觉得光线有些刺眼，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好几息，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徐云张近在咫尺、满是风霜与胡茬的脸。

他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白倩看着他这副模样，干涩的嘴唇微微张了张。

她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迷茫，一点点变得清明，最后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柔水。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刚苏醒时的冰凉，轻轻碰了碰徐云的脸颊。

“……哎。”

这一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沙哑，微弱，像是被砂纸磨过，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徐云的耳朵里。

徐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可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恸，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白倩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抬起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睡了很久吗？”她轻声问，声音断断续续。

徐云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双手将她抱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不久……不久……”

不远处的椅子上，陈凡听着这边的动静，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睡了三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