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双手捧着沸血碗，碗底五色魂种的光芒透过碗壁映在他脸上，将他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面孔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凡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值得吗？”

陈凡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像是累极了，语气却依然带着那股子不着调的味道。

“能弥补你的遗憾，我觉得不亏。”

徐云没有再说话，将沸血碗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转身朝门外走去。

刘芷柔与阿禾对视了一眼，同时跟上。

阿禾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凡，陈凡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去，她便不再犹豫，转身跟上了徐云的脚步。

塑魂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钟离弈坐在窗边，拈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从头到尾没有关注过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陈凡注意到，他拈着棋子的手指在徐云出门的那一刻，轻轻敲了一下棋盘边缘。

那是他极少有的、带着情绪的小动作。

“老头，”陈凡闭着眼睛，声音有些虚弱，“你刚才说，这事比拼碎片麻烦多了。现在碎片有人去拼了，你还觉得麻烦吗？”

钟离弈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缓缓开口。

“麻烦的不是碎片本身，是碎片拼起来之后的事。她醒了之后，记起自己是谁，记起那枚发簪从何而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陈凡没有接话，他已经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钟离弈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这个话题。

钟离弈也不在意，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自己跟自己下完了一盘棋。

徐云捧着沸血碗，走出了塑魂阁。

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条他扫过无数次的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和白倩生活过的痕迹，遍布整个外门区域。

他不需要指引，他知道该去哪里。

他先去了那口井。

白倩生前每天清晨都会去那里打水，洗衣裳。

他那时还在做杂役，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劈完柴路过井边，总能看见她蹲在井台旁，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在冰凉的井水里搓洗衣裳。

她会抬头朝他笑一下，说一句“今天柴够不够烧”，他说“够”，然后就走了。

三十年过去了，他至今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让他觉得那一整天都有了着落。

他蹲在井台边，将沸血碗放在膝前。

碗底的魂种亮了一下，极轻微，像是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上被井绳磨出的凹槽，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和他三十年前摸到的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没有刻意去感应什么，只是让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

白倩蹲在井边的背影，她甩干手上水珠的动作，她起身时扶了一下腰。

她那会儿腰就不太好，他劝她去回春阁看看，她总说没事，揉两天就好了。

他从来没有细想过，她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身体就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魂种。

光芒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一颗微弱的星子在碗底轻轻跳动。

他没有说话，端起碗，站起身，朝下一个地方走去。

他去了柴房。

那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三十年来，他劈过的柴堆起来大概能填满半个书院。

白倩偶尔会来柴房找他，通常是叫他吃饭，有时候只是路过，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他劈几刀，然后说一句“别太累了”，就走了。

他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陪她，所以从不急着放下手里的斧头。

他站在柴房门口，没有进去。

碗底的魂种又亮了一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旋转了一下。

他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去了回春阁门外的长椅。

白倩病重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傍晚都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等里面的学员出来告诉他今天的进展。

大多数时候，大夫只是摇摇头，说一句“还是老样子”。

他就在那张长椅上坐到天黑，然后起身回去，第二天再来。

他去了他们住过的那间小屋。

屋门锁着，他没有钥匙，但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站了很久。

碗底的魂种亮到了最盛，五色光芒在碗中缓缓流转，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最后一个地方，是书院外门那片最偏僻的荒地。

那里长满了野草，平时没有人去。

白倩生前最后一次出门，就是让他扶着，慢慢走到那里，在草地上坐了一个下午。

她那天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有些他听清了，有些他没听清。他只记得她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好，安静。”

她走后，他每年春天都会去那里拔一遍杂草，不让野草盖过她坐过的那片地方。

他拨开齐膝的野草，走到那片被清理过的空地中央，蹲下身，将沸血碗放在地上。

碗底的魂种亮到了极致，五色光芒从碗中溢出，像是一盏灯，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草地。

他伸手按在那片土地上，泥土是凉的，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白倩……我来接你回家了。”

碗中的魂种轻轻一震，五色光芒骤然收敛，随即重新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再只是停留在碗中，而是化作一缕极细的光丝，从碗口飘出，缓缓升上半空，在他面前轻轻摇曳，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飘向他的眉心，没入其中。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很多画面，白倩小时候的样子，她年轻时的样子，她穿着嫁衣的样子，她坐在井边回头朝他笑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但他全都看到了。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碗底的魂种安静了下来，光芒柔和而稳定。

他知道，她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