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茯苓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像个邻家姐姐似的缓步走入，目光在满地狼藉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玩过家家呢？”

苏宁一见她进来，立刻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扁着嘴凑上去：“姨姨，你的大弟子打我……”

裴茯苓没有接话，目光从苏宁身上移开，落在柳岸脸上。

她还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柳岸的脸色变了变，拱手行礼：“师父，我只是在指点两位师妹……”

“指点到银针都用上了？”裴茯苓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谁都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的分量。

她走到柳岸面前，伸手将他指间还没完全收起的银针轻轻拨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药臼里。

“柳岸，你在我回春阁呆了二十年，气血境巅峰，半步淬骨。按理说，你应该是最懂分寸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但你今天做的事，很没有分寸。”

柳岸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茯苓没有继续追究，转身走到阿禾面前，看了一眼她掌心渗血的伤口，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粉，拉过她的手，细细地撒上，然后用纱布熟练地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下次有人拿银针指你，别用手掌去接。往他手腕上招呼，那里有穴道，扎中了能让他半条手臂麻上三天。”

她拍了拍阿禾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在教她怎么煎药。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弟子记住了。”

裴茯苓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人，最后落在柳岸身上，说了一句。

“白倩的尸体，明天送到塑魂阁去。”

柳岸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师父……”

“我说，送到塑魂阁去。”裴茯苓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留了这么多年，该研究的也研究了。既然研究不出结果，就让能研究的人去研究。”

柳岸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低下头，拱手道：“……是，师父。”

他转身走出回春阁，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书院外门，徐云院落。

一阵嗡鸣响起，血鸢舟悬停在院门外的空地上。

舟首的鸢鸟雕像双目泛着淡淡的血光，舟身微微震颤，尚未完全停稳。

韩铁衣站在舟上，怀中抱着他那柄缠着褪色麻布的旧剑，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楚牧云双手抱胸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院内正挥刀劈柴的陈凡身上。

“陈师兄，速回塑魂阁。”

陈凡手中的饮血斩马刀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落下，咔嚓一声将一根粗木劈成两半。

他直起身，将刀收回指环，随手拍了拍肩上沾的木屑，抬头看向舟上两人。

“啥事？”

刘芷柔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旁的小几上摆着半块切好的西瓜。

她咬了一口西瓜，不紧不慢地嚼着，目光在韩铁衣和楚牧云之间扫了个来回，没有说话，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楚牧云看了一眼刘芷柔那副悠闲的模样，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落在陈凡身上。

“你妹妹挨揍了。”

陈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拍木屑的手顿住了。

楚牧云没有等他追问，偏头朝院中正在码柴的徐云扬了扬下巴。

“他也一起去。”

徐云问道:“两位师兄，和我有关系吗？”

韩铁衣点头:“白倩尸体在那，钟阁主说，或许有救。”

徐云码柴的手停住了，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码上去的木柴，目光落在韩铁衣脸上，像是没听清刚才那句话。

“你说什么？”

韩铁衣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徐云攥着木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息，将手中的木柴轻轻放回柴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这双在书院外门劈了三十年柴、扫了三十年落叶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木屑痕迹。

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抬起头，看向血鸢舟，说了一个字：“走。”

陈凡抓起他的臂膀，与刘芷柔一起跃上血鸢舟。

舟身微微一沉，随即稳住，韩铁衣放入气血晶，飞舟调转方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朝着后山塑魂阁的方向掠去。

晨风迎面扑来，将几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陈凡站在舟上，看了一眼脚下飞速后退的树影，又转头看了看韩铁衣和楚牧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吃味。

“你俩怎么会有飞行法器？”

楚牧云双手抱胸，挑了挑眉：“干点正事，少和女人你亲我浓，自然就有了。”

韩铁衣则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接任务，做贡献，拿气血晶去书院宝阁换。外门弟子攒上两三个月，够换一艘最低阶的飞舟。”

陈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飞舟穿过一片铁杉林，塑魂阁那棵枯死的铁杉树已经遥遥在望。

阁前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影，钟离弈站在最前面，手里拈着一枚棋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身后不远处，裴茯苓负手而立，苏宁站在她身侧，正踮着脚朝飞舟的方向张望。

阿禾抱着小骨，站在苏宁旁边，看到飞舟降落，微微松了一口气。

飞舟缓缓降落在枯树旁的空地上，舟身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陈凡跳下飞舟，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阿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听说你挨揍了？”

阿禾摇了摇头：“没吃亏。苏宁姐姐挡了一下，我自己也还了一掌。”

陈凡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裴茯苓，拱了拱手：“多谢裴阁主照看。”

裴茯苓摆了摆手，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随后跳下飞舟的徐云身上。

徐云站在飞舟旁，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终停在裴茯苓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裴茯苓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白倩的尸体已经在塑魂阁里了。钟阁主说要等你来了再开棺。”

徐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两个字：“多谢。”

他说完，便迈步朝塑魂阁的大门走去。

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了三十年，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