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盘膝坐在木屋中,面前放着通体莹白的沸血碗。
碗口朝上,碗内壁还残留着炼丹留下的暗褐色痕迹,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运转沸血功,武者九穴走了一个周天,气血在九穴中奔涌而过,行至半途,熟悉的反噬如期而至。
五脏六腑像被扔进了熔炉,体外却又结起一层白霜,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外撕扯,互不相容。
他微微抬起挂着白霜的眼皮,意识已有些模糊。
爆血丹,可提升三重,但之后会极度虚弱,任人鱼肉。
钟阁老应该在附近吧,会护着点我吧。
他扯了扯嘴角,一口服下。
丹药入口,刚突破气血一重的体内气血节节攀升……二重、三重、四重,直到四重巅峰。
“气血外放,凝!”
沸血功全力运转,体内九穴中的气血被尽数逼出,化作血雾贯入沸血碗中。
碗底先是模糊而淡的一层,随即缓缓凝实,在碗中压缩成一颗黄豆大小的种子。
种子在碗中旋转,越转越快。
每转一圈,魂种上就多一道颜色……红、粉、白、紫、黄。
五彩光芒在碗中流转交织,将整间木屋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那颗种子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在碗中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光芒便沉凝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成形。
第一天夜里,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第二天,汗水干了,他的身体也干了。
暗红如血的袍子贴在他干瘪的身躯上,像一层褪下的壳。
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气血,没有魂力,什么都没有。
体内的一切,都给了碗中那颗魂种。
他想阿禾,想刘芷柔,想小骨,想刘府……
“燧人为火,伏羲为金,大禹为水,神农为木,轩辕为土。”
又是那道霸气威严的声音。
陈凡右手食指上的银灰色指环光芒一闪,一株半米高的茶树落在地上。
一枝十二叶,一朵红花。
上次已用去五叶,剩下的七片各异叶片中,有五片自行脱落,飘入碗中。
茶叶入碗,触到魂种的瞬间,直接化作五道细流,缠绕在魂种表面,缓缓渗入其中。
魂种的转速骤然加快,五彩光芒暴涨,碗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挣脱束缚。
陈凡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悬在识海中央,四周是无边的黑暗。
他看不到碗中的景象,也感知不到气血和魂力的存在,只能感受到一种沉重而古老的气息,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三天夜里,碗身的震颤骤然停止,嗡鸣声也随之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木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窗外的虫鸣都停了。
陈凡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然后,碗底亮起了一点微光。
亮光很微弱,像是深夜荒野中的一点磷火,但它稳定地亮着,没有熄灭。
光点缓缓上升,从碗底浮到碗口,悬浮在半空中,轻轻旋转。
那是一颗魂种。暗金色的底色上,缠绕着红、粉、白、紫、黄五道细如发丝的彩色纹路,均匀地分布在种子表面,像是被精心绘制上去的符纹。
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
陈凡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悬浮在面前的五色魂种。
第二眼看到的,是站在门口的钟离弈。
老人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那颗魂种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话飘在门缝里:“运气不错。”
陈凡想开口回一句,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沙子,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暗红如血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缩水了一大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像是饿了半个月。
又看了一眼膝前的沸血碗,碗中空空如也,内壁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的痕迹都没有了。
那株婆娑五色花茶树静静地躺在一旁,枝上只剩两片茶叶,枝头原本含苞欲放的红花,已经悄然绽放了一半。
将物品收入指环,陈凡踉跄起身。
“阁主,我去天剑阁。”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软得随时要跪下去,却始终没有停。
“你这身体应该去回春阁找裴丫头要丹药。”
钟离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像是从屋顶漏下来的,又像是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的,找不到来源,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陈凡没有应。
刘芷柔与凌寒都入了天剑阁。
而凌寒在铁锈城就对刘芷柔心思不纯……得去看看。
钟离弈没有再开口,只是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陈凡咬紧牙关,借着门框的力道稳住身形,顺着青石小路,一步步朝前山的方向挪去。
从塑魂阁到天剑阁,平日里不过是一炷香的脚程,此刻却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
沿途偶尔有巡夜的学员走过,看到陈凡这副形如枯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模样,纷纷露出惊诧的神色,但碍于塑魂阁的规矩,无人敢上前搀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
终于,天剑阁高耸入云的剑形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几名身穿剑形衣袍的学员立在门前,其中一人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是书院外门学员?”
陈凡顿住脚步,想了想,武者境外门杂役,气血境外门正式学员,淬骨境内门学员,润腑境核心弟子或亲传。
自己算什么?阁主没给身份服饰,也没给令牌。
那老头,一点也不尽责啊。
他苦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认出了他那副不成人形的轮廓:“他是那个引动神尊现的人。”
一名女学员问道:“刘师妹是与你一同入书院的,你是来找她的吗?”
陈凡点头问道:“刘芷柔在吗?”
那学员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峰:“阁主给了刘师妹气血晶,去气血塔修炼了。”
陈凡顺着看去,峰上矗立着一座九层高塔,灯火隐约。
另一名学员戏谑地补了一句:“你们塑魂阁是落魄阁,无人修魂,也无学员福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