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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晓风梳鬓,暗刃藏凶

残烛燃尽,夜色一点点褪尽浓墨。


破晓微光钻过雕花窗格,碎金似的洒落在寝殿青砖与软榻之上。长夜归于平静,可高墙之外,罗网依旧悄然收紧。


陆渡尘是最先醒过来的。

 

昨夜温砚梦魇缠身,他本守在榻边,猝不及防挨了睡梦中一记结结实实的肘击,直直被扫落到床下地砖上。那一下力道不轻,后背撞在床沿木栏,疼得他闷哼一声。生怕翻身响动惊扰到睡梦中的人,他便干脆裹着薄毯,就地在床底蜷着熬完后半夜。

 

青砖地气浸骨,腰背僵得发疼,衣袍下摆蹭满尘土碎渣,狼狈不堪,他却始终敛着所有动静,半点不肯惊扰榻上安眠之人。

 

天光微亮,他抬眼望向上方床榻。

 

温砚还沉睡着,长睫垂落,掩去平日里审案断事的锐利清冷,眉眼舒展柔和,整个人软软陷在锦被里。一头乌黑长发铺散满枕,肆意凌乱。唇瓣上那道七夕夜里留下的浅淡痕迹,淡得近乎无痕。

 

陆渡尘伏在阴影里,气息压得极轻,低声自语,唯有自己可闻:

“难得这般安稳,卸下一身锋芒。”

 

心底软意翻涌,他默默念想,若世事安稳,无权谋纷争、无悬案缠身,便这般静静守着他,岁岁朝夕,便是最好光景。

 

他微微倾身,指尖极轻蹭过纤长睫羽,眼见那人眼睫簌簌轻颤,将醒未醒。克制不住心底的惦念,微微低头,在温砚唇角落了一记轻如落羽的浅吻,温柔无争。

 

“愿往后,无梦魇扰你安宁。”

 

话音刚落,榻上之人呼吸渐浅,已然要醒。

 

陆渡尘心头微顿,怕被人撞见自己这般失态模样,飞快收回动作,缩回床底阴影,拢好薄毯闭目佯装熟睡,静待少年醒来。

 

榻上,温砚缓缓睁眼。

 

眸底蒙着晨起惺忪的水雾,唇角残留的微凉温热恍若幻觉,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昨夜星河剖白、并肩叙案的画面缓缓回笼,可身侧被褥微凉,空无一人。

 

他撑着身子坐起,四下环顾一圈,空荡的寝殿不见那人踪影,不由得低声咕哝,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戏谑:

“人呢?方才还在枕边,一觉睡醒就没影了?堂堂青云宗主,难不成还会凭空消失?”

 

他伸了个懒腰,筋骨轻响,随意抬脚往地面探去,脚尖毫无预兆,结结实实踩在一片温热紧实的手背上。

 “唔!”

床底,陆渡尘克制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温砚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温热触感,目光往下去看,心里想不会这么巧吧。


四目相撞。


此时无声胜有声……


温砚先是愣了一瞬,下一刻实在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笑意压得低,却藏不住。


“我的天。”温砚撑着榻沿,身子微微往前探,眼底戏谑几乎要溢出来,“陆渡尘,好好的床榻你不睡,搁这打地铺?”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眉眼弯起:“堂堂青云掌门,仙门之中多少人敬你如神明。结果呢,被我睡梦中无意识一肘直接干下榻,就地打地铺守夜,早上还要被他踩上一脚。这话要是传回青云山,门下弟子能笑整整三年,宗门大宴的笑料直接预定到下一届。”


陆渡尘站直身体,一边揉着酸痛的腰,眼底浮起无奈纵容的笑意,嗓音带着席地过夜之后淡淡的沙哑。


“你深陷梦魇,神志不清,把我肘了下来,不愿吵醒你,才出此下策。”陆渡尘一本正经开口。


“那你不会轻轻推我一下?”温砚挑眉反问。


陆渡尘淡淡看向他,语气无比认真:

“我怎知推醒你之后,迎接我的是你的拳头还是飞踹。权衡利弊,床底反而更安全。”


温砚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合着在你眼里,我睡着之后就是一头失控的凶兽?”


“只限于梦魇缠身之时。”陆渡尘顺着接话。


嬉闹一阵,笑意稍稍回落。温砚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唇边尚未愈合的伤口,七夕夜里那人失了分寸的吻,还有他整夜默默守在床边的模样,戏谑之下心底漫开一丝暖意,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不过咱们也算扯平。”温砚斜睨着他,“你七夕那天不知轻重,把我嘴唇弄破;我梦里一肘把你打下床。两相抵消,谁也不欠谁。”


陆渡尘目光落在那一点淡红伤痕,眸底愧疚真切,缓步走到榻边:“那日是我情难自控,失了分寸,确是我的过错。往后我必严加克制,绝不再伤你。”


天色已经不早,江逾白、墨拾安、沈月几人随时会过来汇合查案,不能这般仪容狼狈见人。行宫侧间早已备好两套干净替换常服。


温砚起身,走入屏风更换衣衫。片刻走出来,一身素色劲装利落飒爽,适合外出奔走查案,唯独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多处打结,厚厚垂落肩头,需要束成高马尾。


陆渡尘也换掉满是尘土的旧衣,自屏风后步出,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端方,只是鬓发散乱,少了平日一丝不苟的气场。


他取过案头玉梳,走到温砚身后,抬手替他梳理长发。指尖穿过乌黑发丝,耐心一点点解开纠缠,动作轻柔细致。


梳至发尾,眼见发丝大半顺滑,心底忽然冒出来一点促狭念头。趁着温砚垂手整理腰间玉带,毫无防备,指尖飞快探出,不轻不重捏了一把腰侧软肉。


“!”


温砚浑身猛地一颤,细密麻痒瞬间窜遍全身,身子猛地向旁躲闪,肩头耸起,猛然回头瞪向铜镜之中的陆渡尘,眼尾泛起薄红,又气又窘。


“陆渡尘!能不能正经做事!梳头发就好好梳,乱伸手干什么!”


陆渡尘望着他气鼓鼓的模样,镜中唇角噙着一抹藏不住浅笑,手上不停,从容系好发带,束起利落高马尾。


“顺手而已。”陆渡尘说得面不改色。


“顺手?”温砚咬了咬牙,这笔仇稳稳记在心里,“行,你给我等着。”


不等陆渡尘拿过玉梳打理自己鬓发,温砚直接伸手一把夺过梳子,拽住他胳膊,把人按在镜前矮凳坐下,眼底报复的光芒明晃晃写在脸上。


“礼尚往来。既然陆掌门这么喜欢‘顺手’,今日换我来给你梳头,好好报答这份关照。”


陆渡尘没有抗拒,安然落座。执掌青云,万千规矩枷锁,唯独面对温砚,他甘愿卸下所有掌门身段,任由对方肆意折腾。


奈何温砚梳发手艺实在粗糙。玉梳插进浓密黑发,稍一用力,发根狠狠一扯。


陆渡尘眉峰极轻蹙了一下,却不吭声。


温砚嘴上假惺惺:“哎呀抱歉,扯到了。”手上却慢悠悠解开缠结,指尖故意时不时擦过他敏感温热的后颈,看着铜镜里陆渡尘肩线一次次微微绷紧,报复的快感拉满。


勉强把头发梳顺,温砚俯身,嘴唇凑近陆渡尘耳畔,温热气息尽数喷在耳廓,刻意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反撩。


“陆掌门,方才捏我腰是什么滋味?现在被我折腾,又是何种滋味?哪一个更舒服?”


暧昧气息缠绕耳畔,少年声线清懒勾人。


陆渡尘眼底笑意渐浓,漆黑眸底盛满缱绻温柔,低低笑出声,嗓音低沉磁性:“顽皮。”用手轻点温砚的鼻子。


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记仇狡黠,像只猫似的,偏偏叫他心悦不已。


心念一动,陆渡尘不再任由他撩拨。手腕翻转,稳稳扣住温砚作乱的手腕,力道柔和却挣脱不开,轻轻向内一拽。


温砚猝不及防,脚步踉跄往前,整个人撞在他肩头,二人距离贴得极近,呼吸彼此交缠。


不等温砚向后退开,陆渡尘微微侧首,刻意避开唇瓣,温热呼吸笼罩少年耳廓,齿尖轻轻蹭咬那片柔软耳垂,细碎酥麻顺着皮肉蔓延四肢百骸。


“报复够了?”陆渡尘轻笑一声。


他贴着耳畔低语,带着几分缱绻的制裁:“现在,该轮到我收点利息。”


温砚浑身骤然僵住,耳尖轰地烧得滚烫,半边耳廓又麻又热,方才游刃有余撩人的气焰瞬间消散殆尽。他猛地挣开束缚,踉跄后退两步,侧过脸不敢看向铜镜,声音微微发飘,硬撑着镇定。


“别闹!江逾白他们说不定转眼就到,还有一堆正事要查,再胡闹耽误案情,有你好受。”


陆渡尘见他耳根通红,嘴硬逞强,便不再逗弄。直起身整理衣袍,一瞬间收敛全部嬉笑暧昧,周身气场沉敛肃穆,变回威严沉稳的青云掌门,只是看向温砚的眼底,依旧残留化不开的纵容。


殿内嬉闹落幕,沉重案情重新压上心头。


温砚敛去脸上所有戏谑,眉眼覆上一层冷沉凝重,接续昨夜未完成的推演。


“昨夜我们复盘整夜,已经看透这一场布局。”


他语调冷静,条理层层铺开:

“仙宴刺杀,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编织的死局。幕后之人提前数日私下约见陈铁匠,重金厚利诱惑,哄骗他出来充当替罪羔羊,包揽全部刺杀罪责。”


“陈铁匠贪财短视,被金银蒙蔽双眼,乖乖入局,令满朝文武皆以为此案铁证如山,就此结案。”


“可嫁祸仅仅只是第一步,真正狠毒的后手,是灭口。”


温砚语调骤然下沉,浸着寒意:“七夕前夜,借着帝王下诏暂停刑狱审讯的机会,幕后之人买通天牢内应,悄无声息送入毒粥,毒杀陈铁匠。”


“替罪之人一死,直接死无对证。所有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被一条人命彻底掩埋。”


陆渡尘缓缓颔首,神色沉郁:

“此局环环相扣,几乎不留破绽。私下交易发生在数日之前,没有目击者,没有实物凭证;灭口又恰好卡在缓刑的节点。天牢守备森严,毒物可以顺利送入,足以证明宫内有扎根极深的内应。”


“如今我们手上只有一堆疑点,没有半分实证。万万不可凭着主观臆断锁定嫌疑人,一旦打草惊蛇,残存线索也会被尽数抹除。”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三声规整叩门声,打破寝殿沉静。


墨拾安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二位,天色已经大亮,卷宗物资已经备好,可以动身查案。”


紧接着江逾白活力满满的声音响起,藏不住兴奋:“终于能查案子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熬了一整晚,早就等不及了!”


沈月语气沉稳简短补充:“天牢值守台账、皇城出入卷宗,全部清点完毕。”


“进。”


陆渡尘沉声应答,神色彻底肃穆,再无晨起打闹的松弛。


殿门向内推开,破晓晨光浩浩荡荡倾泻而入,铺满整间寝殿。


墨拾安、江逾白、沈月三人跨步走入。


江逾白脑子里还循环播放着「青云掌门被梦中一肘打去床底过夜」的名场面,死死咬住下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拼尽全力憋笑,脑袋垂得很低,不敢抬头直视陆渡尘,生怕一个绷不住当场笑出声。


墨拾安留意到身侧少年肩头不停微微抖动,还以为他身子不适,手抬到半空想要问询,又悄悄收回,只用余光默默照拂江逾白。


沈月心性沉稳,不动声色立在一旁,静候分派任务。


寝殿氛围瞬间切换为严谨办案状态。


陆渡尘立在殿前,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严明郑重:

“今日查案,摒弃所有主观揣测,不猜凶、不锁疑,一切唯实证为准。”


“两大核心疑点逐线深挖:其一,仙宴前夕数日,何人私下利诱收买陈铁匠,布下嫁祸之局;其二,七夕前夜,何人打通天牢内应,隐秘投毒灭口,抹除罪证。”


温砚适时上前,条理清晰细化探查方向:

“现存唯一活线索,是陈铁匠的亲弟。只有他知晓陈铁匠案发前后钱财来路、反常行径、隐秘往来之人。”


“三线同步核查:天牢膳食链路、狱卒轮岗值守台账、七夕前后皇城全域出入卷宗。三线交叉比对,必能寻出破绽,揪出内应与幕后黑手。”


任务即刻分派完毕,众人各司其职。


“墨拾安,你核查天牢一应记录,彻查毒源、值守漏洞,重点排查宫内内应痕迹。”

“江逾白,你深入市井街巷,走访陈铁匠旧宅,问询其亲弟全部异常细节,务必细致无漏。市井繁杂,切记谨慎自保。”


墨拾安轻声应诺,心底已然暗自打算暗中尾随护他周全,静默相伴。


“沈月,你执掌皇城禁军出入卷宗,彻查仙宴前夕至七夕前夜,所有行踪诡异、身份存疑的出入人员。”


最后,陆渡尘目光落回温砚身上,肃穆语调稍稍柔和,带着独一份的信任:

“你我二人搭档,暗中排查全部重点可疑人脉,逐一对证行踪轨迹,深挖实证,破开迷雾。”


温砚抬眸相望,眼底微光澄澈,轻轻颔首。


四人线索四散铺开,一张细密无边的探查大网,悄然笼罩整座沉沉皇城。


晨光盛大,驱散长夜晦暗。

仙宴旧案、狱中绝杀、深宫内应、暗处罗网,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终将在步步求证之下,剥落层层迷雾,渐露真容。


迷雾未散,暗刃藏锋。

风波再起,真相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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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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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