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台沉雾覆压八荒,万古幽寂锁死一方天地。
此间风月断绝四时,人间声色尽数湮灭,只剩百年沉淀的婚嫁痴怨、虚妄执念,层层叠叠凝作沉沉黑雾,囚锁着整座残破戏台。灵识探之即碎,仙光落之即消,偌大幻境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每一寸风、每一缕雾,皆是旧岁悲欢、人世荒唐的反复重演。
四人立在无边幽暗之中,静对这片沉沦百年的怨妄之地。
温砚素衣绝尘,身姿清皎如霜川落月,眉目间尽是疏离淡漠。
他心神澄净,无扰无执,自入局此境以来,心底唯余一桩念想——了结此地诡事,勘破幻境根源,待尘缘尽了、祸乱平息,便寻机归返本途。周遭妖风诡雾、情爱虚妄、人间纠葛,于他而言,皆是过眼浮烟,不值驻足,不值牵绊。
他分毫未察身侧暗流汹涌,亦不知自己早已被人岁岁深藏、寸寸护妥。
陆渡尘半步缄默立于侧后,白衣浸寒,眉眼沉如寂夜深潭。
世人皆知他道门尊长、道心稳固、清冷无私。
唯独他自己清楚,这一路同行,所有的克制、收敛、温柔与戒备,尽数只为温砚一人而生。
这份暗恋沉潜骨血,不露声色、不宣一语,却早已在岁岁朝夕里满溢爆表。温砚懵懂无心,前路归意坚定,从未半分察觉,身旁之人眼底为他倾覆的万千执念。
阴风微动的刹那,陆渡尘指尖微收,下意识侧身轻挡半寸。
不挡煞气,不挡妖雾,只稳稳隔去戏台方向掠来的、那缕黏在温砚眉眼间的狎昵妖光。
细微至极的护持,无人察觉,唯有他心意澄明。
另一侧,墨拾安身姿沉稳肃立,眸光锐利如霜刃,紧锁四方暗处异动。
他周身气场沉静稳妥,身躯微侧,始终将江逾白牢牢护在自己半步安全范围之内。
江逾白性子跳脱,遇事爱往前探、好奇心重,极易身陷险地。故而自入幻境伊始,墨拾安便寸寸控着站位,但凡妖风翻涌、黑雾流动,他必先替身前少年卸去零星煞气,无声庇佑,稳妥至极。
江逾白浑然不觉自己被层层护住,只敛了嬉闹神色,绷紧脊背戒备战局。
戏台深处,两道妖音悠悠沉沉破开迷雾,一雌一雄,一媚一厉,一柔一刚,截然不同,泾渭分明。
雌罗刹声线缠绵凄艳,裹挟百年孤寂的偏执贪念,目光死死凝在温砚身上,执念深重,句句绕情、绕缘、绕尽人间虚爱。
雄罗刹声线冷冽沉肃,携万古愤懑的杀伐戾气,冷眼对峙正道四人,字字扣天道、扣正邪、扣世间不公。
雌罗刹栖于残破戏台桌沿,空洞无面的戏躯微微前倾,妖光灼灼,贪恋那一身不染尘俗的清皎风骨,语声绵长似叹,凉薄似嘲:
“小郎君,你不会真以为,这世间俗世婚嫁、山盟海誓,皆是真心所托吧?”
“世人贪爱,贪的从不是灵魂相契、岁岁相知。世人贪缘,贪的从来是门第相当、利弊权衡、荣华依附、俗世体面。”
“人间所谓情爱,大半是锦上添花的算计,是趋利避害的博弈,是困于世俗规则的将就,是流于声色皮囊的短暂痴狂。”
“我守这戏台百年,日日看尽人间嫁娶悲欢。看似红绸结发、白首之约,剥开温情假面,内里尽是试探、防备、利用与取舍。一时情起是利合,一时情断是利尽,世人困在情爱虚妄里自欺半生,可笑可叹。”
它抬首望彻冥穹,百年孤寂尽数化作嘲讽:
“人间情爱,多半自欺。人间相守,多半将就。众生捧着权衡利弊的敷衍,奉为天赐良缘,何其荒唐。”
话音骤然偏执浓烈,妖风缠缠绵绵扑向温砚:
“凡尘情爱皆虚,人心岁岁凉薄。小郎君,你不如留在此间。我予你百年无欺相伴,胜过人间千万场假意情深。”
就在狎昵妖风即将触碰到温砚衣袂刹那——
陆渡尘眸底温色尽褪,寒煞骤起。
他不动声色横臂微挡,宽大白衣袖檐轻轻落下,一寸隔绝所有黏腻妖风、贪慕视线。
全程无声,姿态从容,却护得决绝彻底。
温砚一无所觉,依旧心神澄澈,只当阴风过境。
下一秒,幻境崩裂,虚妄尽碎!
戏台深处残幔狂舞,黑雾翻涌滔天!
双生罗刹真身彻底现世!
雌罗刹一袭残破绯红嫁衣,凤冠零落,身段柔媚,执念唯系温砚一人,魅惑入骨。
雄罗刹一身陈旧玄黑锦袍,煞气覆野,身姿挺拔冷硬,专司杀伐对峙,敌视所有正道之人。
江逾白眼底最后一丝散漫彻底敛尽,脊背紧绷,正要上前试探。
手腕忽而被人轻轻一扣。
墨拾安指尖轻锁他小臂,力道稳而克制,无声拦下他所有冒进之势。
简单一个小动作,便是极致护短:前路凶险,我先挡,你勿近。
江逾白微顿,乖乖收势,被他稳稳护在身侧。
墨拾安眸光沉定,低声叮嘱:“二者为执念具象,肉身可碎,怨念不灭,寻常攻击无法斩根,不可贸然近身。”
恶战轰然爆发!
双妖分工极致清晰,夹击而来!
雌罗刹舍弃全场,掠杀向温砚,执念疯魔,只求掳走这轮人间清月。
雄罗刹煞气滔天,直斩陆渡尘,欲破正道壁垒,碾碎所有阻碍。
陆渡尘长剑瞬出,玄光贯破幽暗,侧身之余依旧牢牢将温砚护在身后。
所有爆裂煞气、乱雾余波、碎片冲击,尽数被他背影与剑锋挡死。
一剑劈落,雄罗刹躯干当场裂为两半,残躯轰然崩塌。
可下一瞬,黑雾回流、残布拼接、骨骼归位,不倒傀儡转瞬重生,完好如初。
另一边,温砚霜灵浩荡,震碎扑来的雌罗刹满身妖躯。
雾化纷飞不过刹那,残雾重聚,嫁衣复整,妖躯再度凝形归来。
戏台为根,执念为命。
戏台不塌,双罗刹永世不倒、永世不灭、往复重生,是一场无解的轮回死局。
厮杀无尽,重生不止。
陆渡尘次次斩碎雄罗刹,激战全程寸寸不退,始终将温砚护在安全之地,半点凶险不令他沾身。
墨拾安全程固守外围,挡尽四散阴煞、飞溅残雾,将江逾白护得妥帖安稳,少年只需要安心袭扰牵制,无需直面危局。
循环往复的鏖战令人心底生寒。
江逾白低声骇然:“这根本不是打斗,是无解的死局。”
墨拾安眸光骤亮,看破根源症结,厉声断喝:“古卷不破,戏台不塌,怨根不绝,傀儡永生!要破此局,唯有断本绝源!”
陆渡尘敛尽私念,道心归正,沉声道出分工,两两相守,默契无间:
“温砚锁煞,断幻境供能。”
“逾白袭扰,打断重生凝形。”
“拾安布阵,封地底怨源。”
“我来破卷塌台,镇尽妖根。”
四人瞬时站位,攻防一体。
温砚漫天清灵霜网覆压整座幽台,隔绝阴煞流转,妖物重生之力骤然滞涩。
陆渡尘立于他身前,为他挡尽乱风碎雾,背影如山,岁岁安稳。
江逾白短刃灵动,频频打断黑雾凝形。
墨拾安贴身护着他,半步不离,替他卸尽所有余波冲击。
万事俱备。
陆渡尘长剑高举,万丈玄光穿透沉沉冥雾!
“百年虚妄,一朝归寂。执念成煞,戏傀乱生。今以正道,封卷、塌台、镇魂、绝根!”
剑光贯落虚空!
百年血痕古卷寸寸炸裂,封存千载的婚嫁冤怨尽数归零。
横贯幽冥的古戏台轰然崩塌,梁柱飞灰,山河幻境彻底断根。
失去本源供养的双罗刹,终于走到终末。
它们本能聚拢残雾、缝合躯壳,妄图再度重生。
可源断、卷碎、台崩、怨封,重生之力层层衰竭,躯壳飞速透明风化。
陆渡尘冷眸一落,一剑双斩!
玄光彻贯两具残躯,彻底断绝生机。
这一次,无重组,无复生,无再起。
两道残魂飘摇欲碎,悬浮在崩塌的虚空之中,一艳一冷,一悲一怒,终于吐出百年沉怨。
雌罗刹先开声,音带凄艳疯魔,句句诉尽情爱偏执、天生残缺之苦:
“尔等正道,代代唾骂我罗刹嗜血夺命、天性恶毒。可谁知我族天生无面、无目、无窍、无灵!”
“我无皮囊以聚气,无七窍以修灵,无神魂以存续。世人只知我吞人眼、剥人脸,嗜血残酷。”
“可这是我罗刹一族,唯一生存修道的天道生路!”
“我困此戏台百年,看尽人间虚情假意、权衡婚嫁。世人情爱皆算计,良缘皆取舍,偏偏我看上这唯一澄澈不染的人,却要被你们冠以邪魔掳掠的罪名,赶尽杀绝。”
雄罗刹紧随其后,声线沉厉铿锵,字字愤懑,道尽世间正邪双标、天道不公:
“何止如此!仙门藏污纳垢,正道亦有贪嗔祸心。有人身居道位,暗杀同门、私吞造化、伪善欺世,依旧被世人尊为仙长大义!”
“我辈妖鬼,天生弱势,为求一线族群存续,便要被钉死罪孽、世代唾弃、斩尽杀绝!”
“何为正?何为邪?从来不是心性定判,从来只是出身定生死!”
雌罗刹残魂愈发稀薄,笑声悲凉刺骨,看透人间风月荒唐:
“人间何其虚伪。大国强盛,必伐弱邦,铁骑踏碎万户苍生,尸骨堆起千秋盛世,世人颂其雄主。”
“权贵强者,身居高位,三妻四妾、佳丽满堂,世人赞其风流气度。千古帝王君临四海,从无一人一生独钟一妻。”
“强者纵欲,谓之格局。弱者求生,谓之罪恶。”
雄罗刹声震穹苍,落下最后诛心定论:
“仙未必慈,妖未必恶!”
“今日我等覆灭,非我罪孽滔天,只因我等弱小,只因你们手握强权、手握定义对错的话语权!”
雌罗刹幽幽收尾,含恨而终:“百年执念,一场空欢……偏见锁苍生。”
雄罗刹冷厉落句,震碎虚妄:“胜负定公道,天地本不公!”
两道声音一柔一刚交织落幕,残魂彻底化作飞雾消散。
百年双生罗刹,百年戏台虚妄,从此湮灭天地,再无痕迹。
幽台崩尽,幻境破碎。
天旋地转之后,四人骤然跌回地主家那间布置喜庆的新房之内。
满屋红绸悬垂,龙凤喜烛燃得过半,床榻、妆奁、红漆喜盒一应俱全,处处皆是大婚的红火气象。可这份热闹之下,房内死寂如坟。
地上横卧两具冰冷躯体。
正是本该拜堂成亲的二人,绸缎商户家的少爷陆杰,与地主千金沈绾妤。
罗刹鸟昨夜潜入洞房,悄然加害,将二人双眼尽数剜取吞噬,以此炼化自身神魂。
沈绾妤一身大红嫁衣尚且齐整,珠钗散乱滚落身侧;陆杰的锦缎喜袍染了暗色血渍。两个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窝两处漆黑空洞,早已气绝多时。先前那两个登台准备拜堂的新人,不过是罗刹鸟幻化而出的假身。
方才幻境之中,主角团便是循着房中残留的血气与怨息,才坠入罗刹鸟编织的婚嫁幻梦。
陆渡尘垂眸,眼底杀伐尽数敛尽,只剩悲悯沉凉。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再度将温砚轻护身后,替他挡去房中沉沉死气与惨烈尸景,不愿这世间肮脏凶煞污他眼底清明。无声护持,根深入骨,从不宣之于口。
墨拾安亦是抬臂轻挡,遮住江逾白视线,不让少年直面这般血腥刺骨的死状。温柔稳妥,护得细致入微。
江逾白别开目光,喉间微微发紧:“是他们,真正的新人,昨夜便已经殒命在此。方才拜堂的,全是妖物幻化。”
温砚望着地上两具尸首,语声淡淡,带着一丝怅然:“罗刹鸟借这场大婚作饵,将全村的注意力尽数引向花轿喜宴,把凶案藏在红妆喜事之下。若不是我们勘破破绽,这桩惨事,不知要被瞒到何时。”
陆渡尘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拂过沈绾妤散乱的珠钗。
“二人枉死于此,不能就这样暴尸新房。沈家与陆家,皆是本地望族,若是这般残缺模样直接交予亲人,恐亲人睹状痛断肝肠。当寻法子,给他们留最后一分体面。”
墨拾安颔首,取出随身布袋,内里装着行路备下的干净素帛。
“我这里有帛布,可掩去致命伤痕。”
几人分工行事。
温砚运转灵力,以清润霜气敛去二人身上残留的妖毒与尸寒,护住躯体不继续腐坏。
墨拾安与江逾白一同,取宽大素帛,细细裹好二人头部,将那两处可怖空洞眼窝稳妥遮盖,不让惨状外露。又将散落的喜服、嫁衣一一整理齐整,把滚落的凤钗、玉佩归置妥当,恢复新婚儿女该有的仪容。
陆渡尘则以道门清净咒文,安魂镇魂,安抚两缕被困在此地、惊惶不散的残魂,免他们滞留房中受尽惊惧。
做完这一切,两具遗体看上去衣冠齐整,不见可怖伤痕,只如同沉沉睡去一般。
“分头送归。”陆渡尘低声道,“陆杰送回绸缎商户陆家府邸,沈绾妤送回地主沈家。据实告知家中长辈,遭妖邪横祸,切勿复述惨烈死状,免亲眷受二次摧折。”
四人两两成行,雨夜之中,各护一具遗体,踏出院落。
外头村落依旧沉浸在方才婚礼散去的余韵,百姓还在议论方才那一场婚事,无人知晓新房之内发生的滔天惨祸。
先送陆杰回到绸缎陆家朱门大院。
府中下人见深夜仙门修士驮着自家少爷归来,心头顿生不祥,慌忙通报家主。
陆老爷快步奔出,一见那被锦被裹住的熟悉身形,浑身一颤。
陆渡尘语声沉稳克制,只道明遭遇妖邪祸事,少爷不幸枉死,已尽力保全仪容,不将剜眼的惨状直白道出。
饶是如此,骨肉永隔的打击依旧轰然砸落。陆老爷抚着儿子冰冷的躯体,老泪纵横,府内女眷闻声涌出,哭声瞬间漫满整座宅院。
随后一行人又去往沈府。
地主沈家灯火未熄,阖家还在等候女儿婚后回门。
当沈绾妤那一身大红嫁衣的躯体被轻轻抬进院门的一刻,满堂喜乐瞬间化为死一般的寂静。
沈母扑上来,颤抖抚摸女儿嫁衣,不敢相信朝夕娇养的女儿就此永别,一声悲嚎冲破雨幕,哭到浑身瘫软。
两户人家痛失儿女,哀恸席卷两府,悲声隔着院墙飘入雨夜街巷。
邻里纷纷聚拢过来,听闻是妖祟害人,皆是又惧又叹。
四人立在雨幕之外,默然伫立,冷眼望尽满院人间悲苦。
他们破了无解死局,镇了不灭罗刹,塌了百年诡台,断了虚妄轮回。
他们斩尽世人眼中的妖邪,护得一方俗世安宁。
可他们终究护不住无辜之人,挡不住天降诡祸,渡不完人间疾苦,平不了世间偏见不公。
有人情深沉骨,岁岁暗护,无人知晓。
有人澄澈懵懂,一心归途,不识情深。
有人沉稳护短,风雨相守,岁岁安然。
有人百年执念覆灭,临死道破天地双标、世道虚妄。
有少年少女本该良缘缔结,一朝横死,只留两府亲人余生泣血、岁岁悲悼。
妖有求生不得已之苦,人有无端枉死之悲,仙有天道束缚之困。
众生各执一念,各受一苦,各困一劫,无人超脱,无人圆满。
风雨潇潇,落满肩头。
万般皆苦,众生无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