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山村怨风彻宵,羽魇缠眠,无人得一夜安稳沉寐。
山间阴霭不曾随夜色褪去,只是沉沉蛰伏在雾气之中,压得天地间气息滞重寒凉。天光破晓,晨雾漫野,栖于荒墟的阴煞隐去凶形,却将整片山野的活气尽数抽离,四下静得近乎死寂。
晨起时分,晨光微熹。
山村外的简易客栈尚还浸在微凉晨雾里,木楼静立,檐角垂着隔夜的露水。陆渡尘、墨拾安、温砚、江逾白四人自客房次第起身。一夜魇梦纠缠神魂,人人眼底带着浅淡倦色,眉宇间却依旧凝着不曾松懈的戒备。昨夜隐约入耳的羽振轻响、散不去的阴冷怨气,始终悬在心头,未曾散去。
四人简单收拾妥当,并肩下楼用早膳。
客栈堂前清冷寥寥,桌椅空置,无往来行客,连掌柜店小二都懒言少语,垂眸各司其事,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恹恹倦怠。寥寥几样粗茶淡饭入口无味,山间村落的压抑氛围,从城外客栈便已然蔓延开来。
草草食毕,四人不多停留,循着山道,往山中村落行去。
日头渐渐升高,天光彻底铺展大地,已是朗朗白昼。
可越是靠近山村,周遭气息便越是寒凉诡异。
寻常村落,白日该是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农人往来劳作的鲜活光景。可这座藏在群山之间的古村,全然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青石街巷空空荡荡,户户院门紧闭,窗扉虚掩,看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路边野草荒寂丛生,无人打理,田间地头不见耕作农人,整条村落静得落针可闻。
亮堂堂的白日,却阴森如暮夜。
风穿空巷,无声无息,吹不动半分暖意,只携着一缕极淡极幽的阴冷,缠衣绕骨。整片天地像是被按下死寂的禁声令,鲜活人间的气韵被彻底抽空,徒留一座空落落的荒村,安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整村死寂之中,唯独村中心的地主府邸,格格不入。
满堂红妆,夺目刺眼。
天刚破晓,这座宅院便已然喧嚣四起,成了整座死寂山村唯一有声响、有颜色的地方。朱门悬红,锦绸缠梁,窗棂尽数裱上鎏金喜字,檐下龙凤宫灯成对高悬,层层叠叠的红绸顺着廊柱垂落,铺满庭前石阶。
府中仆婢往来穿梭,抬嫁妆、理喜服、排礼乐、置喜案,事事周全,样样盛大。婚嫁器物极尽华贵,云锦绣缎流光暗浮,珠翠钗环熠熠生辉,将一场婚事衬得极尽隆重。
今日成婚的,是本村根基最厚的地主独女,与城外百里闻名的绸缎商户嫡少爷。
千金娇养深闺,温婉姝妍;少爷雅正温良,家底殷实。郎才女貌,门第相当,是十里八乡数年难遇的金玉良缘。
可这份人人艳羡的圆满,落在这座被婚煞缠死的古村,只显得荒诞又刺眼。
数月以来,此地早已被死谶锁死。
前后十二对新人,尽数殒命大婚当日,死状诡秘,无迹可寻。红事必丧,嫁娶必亡,早已成了全村人心底根深蒂固的绝望。所有人早已默认,此地无良缘,无圆满,但凡红妆起,必有亡魂生。
可偏偏今日这场最圆满的婚事,从清晨筹备至日中,自日中静待至日暮,无风无煞,无诡无凶,安稳得超乎常理。
前厅之上,新人端坐终日,安然无恙。
地主千金凤冠霞帔,垂眸温婉,静坐如诗;绸缎少爷锦衣玉带,端方雅致,沉静自若。二人自清晨落座,不言不语,不动不怯,整整一日,安稳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死寂村落里,细碎的私语终于迟迟漫开。
残留的恐惧与荒诞的侥幸,缠在村民心头,人人立在巷口远远观望,神色惊疑不定。
“十二对都没活下来……怎么唯独这一对,安然无事?”
“莫非煞气真的散了?这桩良缘,当真能破了这山村死局?”
“不对……太顺了,顺得不像活人该有的安稳。”
老村长立在最远的巷口,望着那片刺目的红,面色沉凝如水,眼底没有半分庆幸,只剩沉沉的不安。
大凶之前,必有大静。
无因之圆满,从来都是最狠的局。
宅院之外的阴凉暗处,四道身影静立终日,冷眼观遍全程,所有破绽,早已在心底层层堆叠、落定做实。
江逾白最先觉出违和,少年声线压得极低:“太规矩了。寻常儿女待嫁,纵是沉稳,亦有细碎情态、眉眼期许。这二人久坐一日,身姿分毫未动,连气息起伏都淡得近乎虚无,根本不像活人。”
温砚灵识最敏,眉心微蹙,音色温凉含冷:“我始终闻得到一缕不散的羽气。藏在满堂锦绣脂粉香之下,幽淡黏腻,缠魂绕脉,和昨夜山墟的怨霭同根同源,是罗刹鸟的阴诡煞气。”
墨拾安负剑伫立,玄衣凝寒,眸光冷彻如冰,拆解着整场诡局:“前十二桩皆是寻常姻缘,执念浅薄,尽数被屠戮殆尽。它留着最后最圆满的一桩不碰,不是不能,是不愿。”
“它在养局。”
陆渡尘白衣临风,眉目清淡疏离,一语道破核心虚妄:“它要的从来不是随意杀戮。它贪的是人间最盛的执念,是金玉良缘的圆满痴念。”
“十二对残缺情爱为垫,这一桩无瑕姻缘为收。它吞尽前人心念,养足煞力,复刻人皮,顶替真身,只为演这最后一场、最骗得过世人的圆满婚戏。”
层层疑点闭环,所有诡异尽数有解。
四人再无迟疑,趁着全村目光皆被前厅婚事吸引,悄然抽身,绕至后院偏僻绣楼——地主千金的独居闺房,亦是整场婚事最隐蔽、最无人窥探的死角。
朱门深掩,红帘密垂,死死隔绝了前院的喜乐喧嚣,将一室阴森死寂牢牢封藏。
墨拾安指尖轻吐一缕灵息,沉重木门无声向内滑开。
一股刺骨阴冷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瞬间覆没满屋锦绣脂香。
闺房之内,华贵雅致,规整得近乎诡异。妆台明镜无尘,珠翠钗环罗列有序,待嫁喜服叠放平整,件件名贵精致,处处皆是深闺少女待嫁的温柔光景。
可一室华贵之下,无半分活人气。
冷,死寂,寒凉。像一座精心装点、等待落葬的富贵空冢。
红毯正中,两具躯体静静倒伏在地。
正是本该端坐前厅、静待黄昏吉时的地主千金,与绸缎商户少爷的真身。
二人喜服华贵端正,衣袂平整无皱,周身干净利落,无半点挣扎打斗痕迹。死前满心期许婚嫁温柔,懵懂无觉,未曾惊惧,未曾反抗,在瞬息之间悄无声息殒命。
而两张温润姣好的人面之上,是极致狰狞惨烈的死状。
眉眼轮廓、耳鼻唇颜,尽数完好,唯独双眼被生生啄食啃噬殆尽。
绝非利刃剜割的平整创口,是凶禽尖喙反复撕扯、啃咬的残迹。眼窝深深溃烂塌陷,边缘皮肉翻卷破损,干结的黑红血痂黏着细碎肉屑,黑洞洞的眼眶空空如也,眼珠、精血、视神经尽数被吞尽,寸丝不留。
尸身僵冷透骨,皮肉覆着一层死人特有的灰白死气,一缕淡渺的霜白羽气缠尸不散,确凿无疑,是罗刹鸟所为。
它不毁形、不噬肉、不残骨血。
专噬人眼,独吞执念。
婚嫁之人情根深种,眼底藏尽一生温柔期许,越是圆满良缘,执念越浓,越合它养羽饲煞之本。
真相昭然,彻底落定。
前院喜乐渐盛,暮色彻底垂落山野,黄昏昏时,大婚吉时,终至。
红彤彤的晚霞铺满天际,衬得地主府邸满堂红妆愈发艳烈刺眼。
正院之中,礼乐齐鸣,锣鼓轻喧,全村村民齐聚庭下,人人凝神观望,静待这桩劫后圆满的金玉良缘礼成。
司仪高声唱喏,声彻满庭:
“吉时到——新人拜堂!”
厅中两道假人缓缓起身,身姿温婉端正,眉眼复刻得柔情缱绻,步履从容优雅,朝着堂前天地香火,缓缓躬身下拜。
满堂寂静,万众瞩目,所有人皆以为,山村数月婚煞,今日终得化解。
就在二人腰身俯落、礼将成形的一瞬,一道清冷淡漠的道音,骤然劈开满堂虚妄喜乐。
“不必拜了。”
“眼前新人,皆是假相。”
四字清冽落地,满庭礼乐骤停,人声戛然死寂。
全村人骤然僵在原地,错愕回首。
庭前四道清挺身影缓步而出,立在漫天红妆灯火之中,眉眼沉冷,看破一切虚妄。
众人惶惑、不解、哗然,无人愿意相信这完美的新人、盛大的婚事,会是诡祟骗局。
也正是这一句揭穿,彻底击碎了罗刹鸟苦心铺垫整日的虚妄戏台。
隐在人皮假面之下的阴物,骤然感知道心勘破、局机败露。
庭院空气骤然一滞。
原本温顺慵懒的晚风,瞬间化作刺骨阴风,穿庭席卷而过,吹得满院红绸狂乱翻飞,猎猎作响。檐下宫灯剧烈摇晃,烛火明暗不定,将满庭人影扯得扭曲怪诞。
簌簌轻响自虚空漫开,无数细碎莹白的羽片,自空气虚无之中缓缓飘落。
白羽轻盈如雪,看似洁净圣洁,落在红毯之上、灯火之下,却带着彻骨阴寒,沾地即凉,转瞬便凝出薄薄一层冷霜。
整片天地的气息,彻底变了。
空空荡荡、渺渺幽幽的诡异声响,自天地四面八方的虚无深处回荡而来。
没有具体声源,不入耳骨,却充斥满整个世间,空灵、空洞、反复叠响,带着非人非妖的淡漠戏谑,又藏着被拆穿棋局的森然冷意,分不清是男是女,亦分不清是一是双,正是那两羽罗刹鸟合二为一的灵体之音。
“棋局未成,已然败露……”
“既然人间戏场被你等戳破,那便——入我地界。”
话音落时,余音久久盘旋、往复回荡,裹着漫天阴风白羽,压覆整座庭院。
厅中那两道新人虚影不再维持温婉姿态,身形剧烈波动扭曲,人皮面具寸寸龟裂、虚化、溃散,锦衣霞帔底下,层层叠叠的霜白羽影翻涌暴涨。
虚妄彻底崩碎,假象尽数归零。
刹那间,滔天白羽混着沉沉黑雾疯狂席卷,瞬间吞尽灯火、吞尽红妆、吞尽暮色、吞尽整座山村与人声烟火。
天地骤然失色,万物顷刻归零。
刺眼的红、暖亮的灯、鲜活的人、黄昏的霞,尽数被黑暗吞灭撕碎。
脚下实地一空,周遭气流彻底紊乱,巨大的幽暗吸力裹住四人周身。
陆渡尘、墨拾安、温砚、江逾白四人立身未动,道韵、剑意、灵识同时绷紧,却依旧挡不住这专属镜墟煞域的结界吞裹。
转瞬之间,四人被彻底拽离人间村落,陷落、坠入——
一片无边无际、死寂荒芜、无光无景、无人无生的纯黑异度虚空。
世间光景彻底隔绝,前路茫茫漆黑。
罗刹鸟匿于这片沉沉黑暗的最深处,静待入局。
真正的镜墟妄局,自此方才启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