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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市井藏诡,风下潜形

山门清寂,云烟锁阶。

 

连日来四人居于宗门静修,朝随晨雾吐纳,夜伴星霜调息。深山道场灵气纯粹,足以抚平一路颠簸的灵力耗损,洗去征途风尘,可日日不变的山风、云海、古殿青灯,终究太过寡淡枯寂。

 

日复一日的静坐清修,无人声,无市井,无百态烟火,偌大宗门安静得能听见叶落风息。久居于此,纵使心性再沉稳,也难免被这份一成不变的清冷压得心底发闷。

 

殿外长廊清风徐徐,卷起垂落的素色帘幔,簌簌轻晃。

 

江逾白最先按捺不住心底的闲散意。

少年人本就性情鲜活明朗,最不耐枯坐沉寂,连日守在山上调息静养,早已憋得浑身不自在。他侧首看向并肩而立的三人,眉眼带着几分轻快的松快,语气活泼,带着几分讨随和提议的意味。

 

“我们在山上闷太久了,天天打坐练气,连风都是一个味道,再待下去人都要僵了。”

 

他抬手舒展肩头,眼底漾着少年独有的清亮朝气。

“今日雨后天朗,云淡风轻,天气难得这样舒爽,不如我们下山走走?一来散散心,透一透人间烟火气,二来也能补齐我们快要见底的符箓、草药和干粮,刚好一举两得。”

 

温砚立在栏边,闻言轻轻抬眸,目光望向山下绵延铺开的烟火轮廓,眉眼温润平和,缓缓颔首应允。

“确实久坐无趣。修行不止枯守山门,入世观心,亦是修行之道。我们静养多日,心神早已稳固,短暂下山闲逛松弛,并无不妥。物资也确实匮乏,趁此刻闲暇下山补给,刚刚好。”

 

他性情素来温和稳妥,进退有度,既不偏执清修,也不贪恋俗世,松弛有度最是适宜。

 

陆渡尘负手而立,淡漠眸光掠过千山云色,声息清泠如雪,极简一语,便是默许。

“可。适度入世,可调心境。速去速返即可。”

 

墨拾安眸光沉冷,淡淡望着山下错落屋舍,语气冷静审慎。

“市井人杂,百态藏诡。下山无碍,只需谨守心神,不可全然松懈戒备。”

 

四人心意相通,一拍即合。

 

几人简单收拾行囊,敛去一身宗门修士的清冽锋芒,将佩剑法器妥善收好,褪去庄重道袍,换上素雅寻常的布衣长衫。褪去仙门疏离,化作四位寻常游历的过客,步履悠然,顺着绵长石阶缓缓下山。

 

山势缓缓回落,山林深阴逐渐褪去,人间温热烟火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山脚下坐落的这处山镇,与不远处的古老村落紧紧相依,两地山水相连,人事互通,渊源极深。古村沉郁老旧,深山环绕,积阴百年,是周遭诡事异闻的根源之地。而依附古村兴起的山镇,却是人声鼎沸,烟火繁盛,接纳四方往来行人,古村所有秘闻、所有诡谈、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皆顺着人流风俗,尽数流传至此,成为镇上百姓代代闲谈的惊惧旧事。

 

一场夜雨过后,整座山镇干净透亮。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纹理清晰,湿润微凉。檐角残留的雨珠断断续续坠落,叮咚轻响,落在石缝间,漾开细碎涟漪。沿街摊铺次第开张,竹筐盛着鲜嫩果蔬,木案摆着香甜糕饼,杂货铺罗列着日用物件,巷边小摊摆着针线绢布、花鸟纹样,满目鲜活温热。

 

往来行人步履从容,老叟静坐闲谈,妇孺缓步逛市,车马徐徐穿行,软语温言交织成一片温柔俗世,安宁得仿佛世间从无魑魅魍魉,从无阴邪诡祟。

 

四人缓步穿行街巷,身姿清挺气度卓然,即便换了寻常衣袍,也难掩周身出尘气韵,在喧闹市井中格外惹眼,却又淡淡疏离,不扰旁人,只悠然闲逛,漫观人间百态。

 

本是随性散心、缓步闲游,未曾刻意探寻什么,却被正街中心老槐树下聚拢的人山人海,以及一缕悠然绵长的说书人声,轻轻绊住了脚步。

 

百年古槐苍劲参天,繁叶层层叠叠,撑开漫天浓荫,将整片街心遮得阴凉静谧。

 

树下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层层叠叠,人人屏息敛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之人,满场唯有那一道温润沉缓的嗓音,悠悠流转。

 

人群中央立着一位青衫书生。

 

他身姿颀长,青衫素雅洁净,料子轻薄无尘,腰间一枚素玉扣点缀,无半分浮华装饰。眉目温雅清俊,神色从容恬淡,举手投足皆是读书人的斯文气度,看着便是游历四方、途经此地、暂驻市井的说书先生,无害又安稳。

 

一柄素面折扇,一方乌木醒木,简简单单的行头,却凭一身从容气场,稳稳镇住满街喧嚣。

 

待人声渐歇,他抬腕落木,清响破空。

“啪——”

 

余音轻荡,满街瞬时寂然。

 

青衫书生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眸光温和扫过众人,语调不急不躁,章法悠然,徐徐铺开那段深埋古村山林、人人畏惧却人人好奇的诡鸟旧闻。

 

“诸位乡邻,今日不谈仙道浮沉,不叙江湖恩仇。只讲一桩藏于深山、隐于暗夜,百年不散的诡事——古林有鬼鸟,逐月栖高枝,专碎人间婚嫁缘。”

 

他字句平缓温柔,无刻意渲染惊悚,无夸张渲染恐怖,可偏偏那温凉语调诉说的诡异行径,字字寒凉入心,层层铺开一幅森然画面。

 

“此禽形貌绝艳,羽翼玄幽,来去如风,无形无迹。它不扰布衣行路,不夺凡俗财物,不伤寻常生灵。偏偏心性偏执诡异,独恋人间红烛高照、喜乐婚嫁。”

 

“但凡古村周遭有新人嫁娶,红妆过街,鼓乐喧天,满堂喜庆,它便会乘风出林,隐于檐角窗棂,静静窥看人间圆满。待夜深客散,洞房独寂,它便悄然现身,破人喜事,断人良缘。”

 

“数年以来,古林周遭婚嫁佳期,十有九悲,红妆落地成霜,喜事终成空亡。”

 

温柔的嗓音裹着寒凉诡事,缓缓淌落在燥热的市井风里,让在场所有人心底莫名泛起一层薄凉。

 

外围驻足的江逾白越听越是好奇,少年心性鲜活,最是偏爱这类山野奇谈,此刻听得兴起,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往前轻挪半步,姿态礼貌又鲜活,扬声开口发问。

 

他眉眼清亮,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冒犯:

“先生,听您所言,这诡鸟作祟多年,难道就从无规避之法?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家的良缘遭它所害?”

 

少年一句发问,恰好问在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树下众人瞬间更静,人人屏息,纷纷望向场中青衫书生,眼底堆满惊惧与好奇。

 

青衫书生抬眸,浅淡笑意不变,温润的目光看似随意掠过发问的江逾白,随即缓缓扫过后方静立的温砚、陆渡尘、墨拾安四人。

 

目光清淡如风,掠过无痕,任谁看来都只是说书人随意扫视听众。

 

可无人知晓,那温柔眼底深处,一瞬掠过精准至极的审视、描摹、锁定。

 

他将四人容貌气韵、身形修为一一记下,心底悄然落定——远道而来的宗门修士,终究是入了这方市井,入了他与同伴布下的视野。

 

片刻,他才徐徐开口,语调依旧温柔平和,缓缓吐出冰冷的数字:

“经年作祟,从无停歇。古村周遭,整整十二对新人,皆殒于月夜,皆碎于它执念之下。十二桩圆满良缘,尽数化作空山悲寂,再无余生。”

 

十二。

 

一个轻缓吐出的数字,却像一块寒石,沉沉砸进人群心底。

 

满场瞬间哗然,细碎的惊惧议论层层炸开,嗡嗡泱泱铺满整条街巷。

 

有人压低嗓音,语气惶然:

“十二对啊,整整十二对!都是好好的少年郎、娇俏姑娘,都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有人连连叹息,满心惋惜:

“我昨夜便听闻风声,明日古村又要有大婚,你可知道?是古村最大的地主千金,要嫁城外有名的绸缎商户少爷!”

 

另一人连忙接话,语气满是忐忑:

“我晓得这桩婚事!那两家家底殷实,品性相当,样貌般配,是这十里八乡最让人艳羡的良缘,婚事办得极盛大,红妆十里,鼓乐齐备!”

 

“可越是圆满,越是招那鬼鸟惦记!前十二对无一幸免,这第十三对……怕是也逃不过这一场死劫!”

 

人人嗟叹,人人惶恐,人人心知明日那场盛大婚嫁,从一开始就注定布满阴霾,却无一人能挡,无人能避。

 

喧嚣人群之外,四人静静立在街边,将所有流言蜚语尽数收入耳中,神色各自微动,心底悄然复盘。

 

江逾白脸上的好奇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郑重审慎,低声沉吟:

“专盯婚嫁,只碎圆满,十二年十二桩命案,次次得手,从不失手。这精怪的执念也太过诡异偏执,寻常妖物根本不会这般针对性作祟。”

 

温砚眸光沉静温柔,眼底却藏着细密的思索,轻声缓道:

“不贪财,不害民,不祸村落,唯独嫉恨人间圆满,以破碎良缘为修行。此乃执念化诡,怨气养阴邪,经年累月蛰伏古林,根深蒂固,绝非寻常山野精怪可比。明日大婚,它必然现世。”

 

陆渡尘眸光淡漠清冷,一语洞穿本质:

“它蛰伏不动,静待佳期,以人间喜乐养自身阴煞,十二桩已满,恰逢第十三桩圆满大婚,是它蓄势已久的时机。”

 

墨拾安眉眼冷冽,语气沉肃戒备:

“市井流言非虚,古林诡气深重,明日必有大变。”

 

四人低声细语,条理清晰,心思缜密,已然精准察觉这场诡事背后藏着深重隐患,只当是偶然下山听闻奇闻,全然未觉——

 

眼前娓娓道来诡事的温雅书生,口中所述十二桩血案,桩桩皆是他亲手所为。

 

一街之隔,巷角阴凉小摊前,素衣少女垂首静坐。

 

她一身素白襦裙,素簪束发,不施粉黛,眉眼温顺柔软,看起来不过是个安静乖巧、靠手工绣活谋生的寻常市井少女。

 

摊上整齐铺着亲手绣制的锦绣荷包、清雅绢帕、花鸟画报。针脚细密温柔,纹样灵动清丽,件件皆是惹人欢喜的精致小物。

 

往来行人路过,偶尔驻足挑选。

 

她便即刻抬眸,眉眼弯弯,露出温柔恬淡的笑意,声音细软清甜,轻声招揽:

“诸位看看,都是亲手绣制的荷包与画纸,样式清雅,寓意平安,价钱公道。”

 

待人挑选,她耐心温柔,细细解说纹样;无人问津,她便垂眸打理绣品,安静静好,与世无争。

 

可自始至终,她的五感从未松懈半分。

 

正街的说书内容、百姓的惊惧议论、十二桩命案的数字、明日大婚的消息、街口四位修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清晰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每当四人身形微动、语声起落,她垂落的长睫便会极轻极轻地颤动一瞬。

 

温顺无害的眼底,藏着旁人绝对无法窥见的幽冷与审视。

 

趁着人群喧闹、人人沉浸惶然惋惜的瞬间,她微微抬眸,仅凭一线眼角余光,隔着满街人潮喧嚣,遥遥对接上老槐树下青衫书生的目光。

 

无对视,无转头,无动作,无半点外人可察痕迹。

 

唯有两股同源同质、深埋人皮之下的阴冷诡气,在虚空暗处悄然共鸣、无声交汇。

 

讯息无声流转——

十二劫已满,新饵就位。

修士入局,明日收网。

 

一瞬交汇,即刻错开。

 

少女依旧垂首抚绣,温柔静好,宛若凡尘最乖巧普通的绣坊少女。

书生依旧浅笑说书,温雅从容,缓缓诉说着自己的累累罪迹,搅动满城人心惶惶。

 

一喧一寂,一显一隐。

一人立于光明市井,亲口叙尽自身杀戮;一人藏于烟火角落,默然静待明日劫局。

 

两张温柔无害的人皮皮囊,藏着同一双暗夜掠林、碎尽良缘的诡鸟真身。

 

全镇百姓尚且蒙在鼓里,为明日良缘惋惜惊惧,为深山诡鸟惶然不安。

他们畏惧多年的梦魇,早已换了人间形貌,安然站在他们眼底,静静俯瞰众生愚惶。

 

镇子最深处的浓荫转角,树影沉沉叠叠,遮尽天光,拢出一方幽深阴影。

 

徐峰静立其中,身姿挺拔温和,面容一如平日温润无害,寻常得彻底融入街角阴影,无人留意。

 

可这具躯体之内,早已换了乾坤。

 

属于少年徐峰的澄澈坦荡尽数隐匿,原身温砚的残魂蛰伏骨血深处,冷眼俯瞰整座山镇的全盘局势。

 

他算准四人久坐山门必然烦闷,算准他们今日必然下山散心,算准他们必经此街、必闻此谈、必入局中。

 

所有偶然,皆是筹谋。

所有相逢,皆是陷阱。

 

风过街巷,温柔和煦,拂动满城烟火,掀动衣袂轻扬。

 

人间依旧太平,市井依旧温热,流言依旧沸然。

无人知晓,杀机早已藏于温柔皮囊,风波早已伏于盛世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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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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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