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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风波敛尽,暗潮初生

演武场扬尘簌簌,随晚风缓缓沉降,落满青石台千痕万隙的斑驳纹路。


方才剑啸裂空、灵力奔涌、争锋对峙的凛冽气象,此刻尽数敛于无形。夕照垂野,碎金流霞漫过朱栏玉砌,温柔熨平了台面上残留的杀伐戾气,也轻轻掩住了这场比试之下,深埋不露的层层机心。


世间纷争大抵如此。轰轰烈烈的厮杀世人皆见,悄无声息的算计无人听闻。喧嚣浮于眼目,诡谲藏于光阴,凡人永远只愿看见尘埃落定的圆满,却不知每一次落幕,都是新一轮棋局落子的开端。


墨拾安垂眸收剑,清寒剑刃归鞘的轻鸣碎在风里,微弱得转瞬湮灭。


唯有他心底清明,方才一瞬灵力滞涩,绝非术法疏漏,亦非心神失守。那是冥冥之中桎梏锁魂的因果,于无人窥见的瞬息,轻轻掣住了他欲破局而上的锋芒。


世人皆信,我命由我,前路由心。可浮沉红尘、踏遍仙途方知,天道轮转有常,人事跌宕无定。多数人奔波一生,从来不是人择前路,而是命逐人行。你以为步步为营、掌控己身,实则不过是顺着既定的宿命洪流,随波浮沉,身不由己。


四下弟子三三两两散去,笑语闲谈散落风间。众人热议方才高下之分、术法优劣,以一时输赢论天赋、定前程,将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峙,视作一场寻常宗门比试。


人总爱沉溺眼前表象,以片刻胜负定一生荣辱。却不知浮名如露,胜负如风,眼前所见的安稳平和,从来都不是终点,只是风暴蛰伏的序曲。越是风平浪静之时,暗处滋生的算计,便越是深沉可怖。


江逾白缓步踏过残阳光影,身姿清挺,衣袂临风微动,携着一身松月般的温雅清宁。


世人皆困在这方天地的规则里,循规蹈矩,信天命、敬天道、畏仙途。唯有他心底时常生出一种游离在外的恍惚感。


他曾熟记这片世间所有人的轨迹、所有起落,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悄悄偏了航。原本既定的脉络被无形之手揉碎打乱,旧的应验大半失效,新的变数层出不穷,眼底世事早已和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识海之中,雪白小猫缩成一团,怯生生晃着尾巴。

[宿主,刚刚真的太险了!和你记得的画面对上又没完全对上,变数太大了!我们别掺局了好不好,安稳苟住才是硬道理!]


江逾白面上温润无波,心底却轻轻一叹。


他何尝不想袖手旁观、安稳度日。

只是有些命数羁绊,一旦落定,便再也抽不开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路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可眼睁睁看着人落进深渊,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变数已生,无处可避。”他在心底轻声应答,语气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怅然无奈。


小猫耷拉着耳朵,委屈巴巴呢喃。

[可是越变越危险了……以前的路子根本不准了。]


江逾白不再答话,抬步立至墨拾安身侧,眸光淡扫四方散去的人影,眼底藏着洞彻世事的清明,语声温润,落字有声。

“演武台上分的是术法高低,红尘路上渡的是人心劫难。台上输赢不足道,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众人眼底。”


墨拾安抬眸,长睫覆着一层浅淡的暮色,方才交锋时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看透虚妄的漠然。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温柔浅淡,却无半分暖意,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笑里藏锋的疏离。

“台前争的是虚名寸功,台下赌的是命数前程。世人逐名逐利,争一时荣光、一瞬风光,以为登高便是顺遂,得胜便是无虞。可仙途漫漫,最惑人的从不是绝境凶险,而是浮世虚华。最伤人的从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人心叵测。”


风雨滔天之时,人人皆存戒备、步步谨慎,故而难栽大错。偏偏风波平息、万事安稳之际,人心松懈、防备坍塌,最易被温柔假象蒙蔽,在安然假象里,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众生万般劫难,多起于侥幸,多毁于安逸。


江逾白静静听着,心底百感交集。


这些人心诡谲、世事虚妄,他早已看过千遍。只是从前只当一纸笔墨,如今尽数化作真切浮沉。世道偏离、命运错位,他握着半张失效的旧剧本,进退两难,步步皆是试探。


演武场外侧山门阴影里,守门弟子徐峰垂首而立,身形卑微,神色木讷,安静站在廊下不起眼的角落。


他目光遥遥望向演武台中央,视线长久落在墨拾安身上,旁人只当是底层弟子艳羡台上风光,无人深究其中深意。


徐峰指尖悄悄蜷缩,借着宽大袖口遮掩,极慢捻动一道繁复晦涩的印诀。他不敢调动浑厚灵力,只能一丝一缕压榨体内灵气,每一次催动术法,经脉便泛起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


整场比试的始末,他尽收眼底。墨拾安体内潜藏的隐秘,场上暗流涌动的对峙,宗门看似规整下潜藏的裂痕,皆被他默默记在心中。


一缕纤细近乎无形的灵丝自指尖飘出,顺着晚风游走,悄无声息缠上一名正要离去的外门弟子衣摆,淡淡融进对方气息之内,不着半点痕迹。做完这一切,徐峰微微弓了弓脊背,维持着一贯怯懦寡言的模样,静静守在廊柱之下。


长廊另一侧,温砚静立婆娑树影之下,一身素衣绝尘,眉目清浅。


周遭世人皆虔诚敬畏天道宿命,笃信仙途尊卑、因果天定。唯有他心底始终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淡漠。


他看这世人争名逐利、困于执念、畏于天命,只觉荒唐又无谓。所谓天道规则、宿命命格,不过是困住人心的枷锁,从无半分真正的天理公道。旁人深陷局中苦苦挣扎,唯有他始终清醒,冷眼旁观这整场盛大又虚妄的人间棋局。


陆渡尘踏步而来,玄色衣袍沉敛肃穆,眸光深邃如幽潭,望着归于平静的演武场,语声低沉绵长。

“表面风波已定,俗世胜负已分,看似万事安宁,再无波澜。”


温砚微微颔首,目光远眺层叠巍峨的殿宇宫墙,暮色沉沉覆压琼楼。

“定的是表象,乱的是本心,平的是风声,涌的是暗流。”


他声线清浅温柔,字字戳破虚妄。

“这世间从无彻底的安稳,亦无永恒的顺遂。高墙锁得住身形,却锁不住执念;天道束得住命格,却束不住人心。众生困于虚妄,缚于过往,执于不甘,人人自困苦海,人人自筑牢笼。”


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山海阻隔、刀剑桎梏。是放不下的前尘,解不开的执念,丢不掉的软肋,看不破的虚妄。万般苦海皆自渡,万般劫难皆自生,纵是天道,亦难渡执迷不悟之人。


陆渡尘眸光微凝,侧首望向身侧温润而立的人。他时常觉得,温砚看待世事的眼光,太过超脱,不似寻常仙门中人。


“世人皆需自渡,那你我呢?”


晚风拂过鬓边碎发,温柔落满肩头。


温砚抬眸,素来淡漠疏离的眼底,漾起一片干净笃定的温柔。

“众生皆为过客,万事皆可疏离。唯独你,是我漫漫前路里,唯一不肯放任自流的归途。世人需自渡,而我,愿为你渡尽风霜。”


两两相望,无声默契漫于晚风之中。陆渡尘恪守仙门准则,心怀天道秩序,而温砚守着独属于自己的一份真心。


暮色渐浓,天光一寸寸被夜色吞噬。


墨拾安立在原地,心头漫起绵长的怅然与疲惫。年少之时,他偏执求强,一心磨砺术法、精进修为,以为剑够利、心够刚,便能劈开前路迷雾,挣脱所有天命桎梏。


那时的他笃信,强者可破万局,勇者可越千山。


可踏过层层风月、历经数次生死才渐渐知晓,仙途棋局纵横交错,天道因果环环相扣。肉眼所见的方寸天地,不过是世事冰山一角。个人锋芒再盛,亦难抵漫天机心;一己之力再强,亦难破世间万种虚妄。


江逾白默然立于身侧,晚风微凉,他不动声色半步侧身,替身前人隔绝入夜的寒凉。


识海内小猫蔫蔫的,小声碎碎念。

[剧情彻底乱套了……旧线索全断了,新危机全来了,宿主真的不怕吗?]


江逾白心底轻怅。


他怕。

他比谁都清楚崩坏的剧情最是无解,未知的变数最是致命。


可他见过这人无数难熬的关口,见过宿命最冰冷锋利的模样。如今世事偏移、命运改写,哪怕只有一丝转机,他也甘愿入局,以身挡劫。


待墨拾安心绪稍宁,江逾白方才缓缓出声,语气温润如玉石,坚定如山海。

“天道有桎梏,人心有虚妄,棋局有万丈。可桎梏可碎,虚妄可破,棋局可掀。”


他目光沉沉落于墨拾安眼底,一诺千金,不负山河。

“纵众生无度,天地无情,风雨万丈,迷雾千层。你前路所有风霜,我陪你共挡;你此生所有棋局,我陪你共破。”


系统彻底放弃劝阻,软软蜷起。

[好吧……那就一起扛,本喵也陪宿主赌一次变数。]


世间最好的相守,从不是盛世同欢、风光共赏。而是暗流汹涌时并肩而立,风雨倾覆时不离不弃,于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共守初心,共破迷局。


夜色彻底倾覆山河,月华初上,清辉浅浅洒落演武台。


白日的争锋、对峙、喧嚣、波澜尽数散尽,天地间一片静谧安然,静谧得仿佛今日从未有过博弈,从未藏过杀机。


山门廊下,徐峰缓缓收回手,经脉之中酸胀刺痛久久不散。他低头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守门弟子模样,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静观场内一切动静。


越是极致的平静,越是汹涌的铺垫。


散去的是风声,留存的是机心。落幕的是比试,开启的是杀局。旧年隐患未消,今朝算计又生,千丝万缕的暗线于夜色中悄然缠绕、层层收紧,编织成一张覆压众生的巨网。


这世间最残忍的劫难,从来不是骤起的风云、突来的生死。


是风波散尽,万物如常,世人皆安于现状、沉溺安稳,唯有清醒者深知——自己依旧深陷棋局,前路迷雾重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有人执半卷旧文,逆命护人;

有人困于宿命,步步浮沉;

有人跳出虚妄,独守情深。


众生皆在局中,无人可渡浮沉。


所有安然皆是假象,所有平静,尽是杀局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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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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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