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禁地的风,是死的。
温砚落脚的一瞬,周遭最后一丝人间暖意被彻底抽离。
身后那道撕裂街市的时空裂隙早已闭合无痕,方才山下市井的人声鼎沸、烟火糖香、车马喧嚣,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浮梦,被禁地厚重的雾墙彻底隔绝。
入目是无边翻涌的灰白浓雾。
雾不是寻常晨雾的轻薄通透,是沉滞的、粘稠的,死死压在整片天地间,裹着经年不散的阴寒,一丝丝钻进经脉骨血里。脚下是干裂荒芜的黑土,没有半分鲜活绿意,只有倒伏腐烂的荒草,根茎发黑,贴着地面蜷曲枯萎,像是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机。
四周死寂得骇人。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兽啼叫。
偌大禁地,唯余他一人的脚步声,沉闷、孤寥,落在空茫雾色里,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连半分回音都留不下。
温砚敛了眼底所有散漫笑意,脊背微挺,周身灵力悄然流转护体。
他素来谨慎,哪怕身处最安稳的境地,也不会彻底松懈,更何况这是青云宗代代封禁、无人敢擅入的绝境。
脑海里,001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乱破碎的数据流,卡顿得极为严重。
[高阶禁制……空间紊乱……能量屏蔽……]
[系统权限受限……无法扫描全域……危险等级:未知……]
短短两句话,便彻底没了声响,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强行切断所有联结。
温砚眉心微蹙。
陪伴他穿越异世、时刻随行的系统,此刻彻底失联。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这片禁地之内,再无任何数据提示、危险预警、规则解析。所有前路凶险、幻境迷局、未知诡谲,全都要靠他一己肉身、一己心智去试探、去抗衡。
他抬眸环视四方,目光沉沉扫过茫茫雾霭。
按照常理,宗门禁地必定煞气弥漫、戾气滔天,或是遍布杀伐阵纹、枯骨残痕。可此刻入目之景,除了死寂荒芜,竟寻不到半分害人的凶煞之气。
静谧得诡异。
就在他凝神探查周遭禁制纹路,打算循着薄弱处摸索出路时,浓雾深处,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纯黑广袖长袍,衣料暗沉无光,融入灰白雾色之中,眉目隐在阴影里,辨不清容貌,周身没有外泄半分灵力,也无丝毫害人的戾气。
安静、孤冷,却自带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他步伐极缓,一步步踏雾而来,停在温砚数步之外,没有动手,没有施压,只静静伫立着,像是专程在此等候多时。
温砚五指微蜷,灵力暗蓄,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语气清淡无波:“阁下何人?阻我去路?”
黑衣人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未曾言语,又像是被浓雾磨去了所有棱角,听不出喜怒:“既入禁地,便是缘。”
“此处无杀局,无死劫。”他抬手,遥遥指向温砚身后的雾海深处,“此间藏世外桃源,可安身,可寻踪,可解你所有疑惑。”
话音落,他身形缓缓后退,再度消融在厚重浓雾之中,来去无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砚伫立原地,眼底温润的笑意彻底敛尽,只剩一片幽深冷寂。
世外桃源?
禁地绝境,藏安宁桃源。
世间最荒唐、最虚伪的悖论,莫过于此。
他深谙世间虚妄之道,越是看似安稳无虞的陷阱,底下藏着的凶险便越是致命。可此刻系统失联、前路未知、退路全无,他别无选择。
想要离开这片囚笼,唯有顺着这唯一的线索,一探究竟。
温砚不再迟疑,抬步踏入翻涌的浓雾深处。
越往内走,周遭阴寒死寂的气息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温柔的暖意。
灰白的死雾层层褪去,眼前的景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更迭。
荒芜黑土化作松软青草地,枯朽荒草尽数褪去,遍地生出鲜嫩细碎的白花。暗沉压抑的天光变得柔和澄澈,暖融融落在肩头,风里裹挟着清甜的草木香、淡淡的花香,温柔得不真实。
远方云雾散尽,露出错落雅致的青瓦屋舍,溪流潺潺绕村而过,水清见底,游鱼细石清晰可见。两岸桃林繁盛,灼灼桃花开满枝头,落英纷飞,粉白花瓣随风漫舞,铺了一地柔软花毯。
没有肃杀,没有阴寒,没有禁制压迫。
入目所见,皆是岁月安稳、世外安然的模样。
真真正正,一处不染尘嚣的桃源秘境。
若是心性浮躁、定力不足之人入此,定然瞬间卸下心防,沉溺在这虚假的安宁之中,彻底沉沦,永世不得脱身。
温砚驻足桃林边缘,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有彻骨的冷静与警惕。
他缓步穿行在桃源村落之间,指尖轻轻拂过盛放的桃花瓣,花瓣触手温热柔软,真实得无可挑剔。耳边似有隐约的鸡鸣犬吠、袅袅炊烟声响,一切细节圆满逼真,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越是真实,便越是诡异。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雕琢、只为困住人心的骗局。
他压下心间所有杂念,一边缓步探查村落各处,搜寻幻境破绽与出逃线索,一边默默复盘方才黑衣人所言。
可没等他寻到半分破绽,周身温和的风骤然一停。
刹那之间,天地死寂。
枝头盛放的桃花瞬间枯萎凋零,漫天纷飞的落英定格半空,随即化作细碎黑灰,簌簌坠落。鲜嫩青草地迅速泛黄干枯,转瞬化为焦黑尘土。澄澈溪流骤然干涸见底,露出龟裂发黑的河床。
暖光天光彻底熄灭,整片桃源的温柔假象,在短短一瞬,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阴冷暗沉。
灰白浓雾再度席卷归来,比先前更加厚重、更加滞闷,死死笼罩整片天地。方才雅致安然的桃源村落,彻底变了模样。
青瓦屋舍斑驳腐朽,墙面爬满暗沉青苔与黑色霉斑,梁柱歪斜破败,窗棂残缺断裂,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死寂空洞的眼瞳,静静凝视着闯入此地的生人。
流水枯竭,桃林枯死,遍地残枝败叶,尘土混着腐烂的落叶,散发出淡淡的阴冷霉味。
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
这分明是一座荒弃百年、埋满旧事冤魂的无人古村。
阴风穿巷而过,呜呜作响,像是女子低低的啜泣,又像是无人可解的幽怨呢喃,绕着破败屋舍来回盘旋。
温砚身形稳稳立在古村巷道中央,神色未乱,周身灵力稳稳护体。
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侵肌蚀骨,比先前的禁地阴寒更甚。整片古村被一层无形的阴冷结界封死,前路无路,后路无归,他彻底被困在了这片重叠幻境之中。
就在这时,虚空之上,骤然亮起一道温润的白光。
层层叠叠的光纹舒展铺开,最终化作一卷横跨整片雾空的巨大古朴卷轴,纸页泛黄陈旧,纹路古朴繁复,墨字隐隐流转,带着此方世界最本源的剧情规则气息。
卷轴中央光影流转,将下方整座阴森古村、所有巷道屋舍、每一寸土地的景象,尽数清晰映照出来。
卷轴一侧,一袭青衫的江逾白身形缓缓凝实,他立在虚空结界之外,眉眼紧绷,面色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紧随温砚踏入禁地,却被幻境规则阻隔,无法踏入内层凶地,只能手握此方世界的剧情卷轴,以旁观者的姿态,俯瞰场内一切。
他本是这本书的原著作者,这片禁地幻境、层层迷局、寻烛关卡,皆是他当初随手落笔设定的副本机制。
可此刻亲眼看见自己笔下的文字化作真实炼狱,看着温砚孤身陷入阴森古村,被整片虚妄幻境囚锁,江逾白心底只剩一阵莫名的复杂唏嘘。
他当初落笔,只图剧情波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坠入自己亲手写下的牢笼之中。
[卷轴光影浮动,细碎字迹缓缓浮现]
[禁地三重幻墟·一重开启]
[通关条件:搜集八根幽火烛,破第一层虚妄幻境]
[幻境执念源:献祭怨灵·桃墟女]
江逾白垂眸盯着卷轴上不断跳出的规则提示,立刻出声,声音透过层层结界缝隙,清晰传到下方古村之中:
“温砚,听我说。”
“这里是三重重叠幻境,一重更甚一重,你现在身处第一层。”
“整片古村被怨灵执念笼罩,想要离开,必须搜集齐八根幽火蜡烛。”
“幻境之内,藏着一体双念的怨灵,善念藏恻隐,恶念嗜生人,全程会对你进行追逐猎杀,小心避让!”
温砚抬眸望向虚空之上的人影,闻声颔首,神色沉静:“知晓。”
一人身处凶险幻局之内,一人立于规则卷轴之外。
一人实地闯关,一人透视全局。
隔界相望,隔空配合,成了这片死寂禁地之中,唯一的羁绊与依仗。
阴风再次卷巷而过,带着刺骨的阴冷。
破败古村的巷道幽深狭长,两侧屋舍残破漆黑,每一扇黑洞洞的门窗里,都像是藏着窥视的眼眸,安静地蛰伏、无声地窥探。
整片村落静得诡异。
没有嘶吼,没有凄厉鬼哭。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死寂,让人心底发寒,毛孔紧绷,每一步前行,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不知下一秒,会从何处涌出致命凶险。
温砚缓步抬步,踏入幽深巷道。
脚下的泥土潮湿黏冷,混着腐烂枯叶的细碎碎屑,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雾色浮沉,能见度极低,数步之外,便是一片朦胧灰白,看不清前路光景。
就在他缓步探查第一间破败屋舍时,一片极淡、极轻柔的粉白花瓣,毫无征兆地从阴冷风中飘来。
桃花瓣。
枯死寂灭的古村,寸草不生,万物荒芜,偏偏飘来一片鲜活柔软的桃花瓣。
它悠悠荡荡,掠过温砚肩头,轻轻落在他微凉的指尖,停留一瞬,又顺着阴风缓缓往前飘去,不疾不徐,像是无声的指引。
温砚指尖微顿,垂眸看着那片转瞬飘落的花瓣,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凝重。
此地枯死无桃,何来桃花?
他抬眸,循着花瓣飘动的方向望去。
细碎的粉白花瓣零星散落,断断续续飘在阴冷巷道之中,不靠近,不远离,始终在他身前数步之距,缓缓引路。
虚空之上的江逾白也捕捉到了这诡异的异象。
他紧盯手中的古朴卷轴,反复翻阅当初自己写下的所有幻境设定、副本细节、怨灵过往。
卷轴字迹规整罗列,清清楚楚,完整记录了三重幻境的所有规则、关卡、猎杀机制,唯独没有桃花引路这一条。
江逾白眉心骤然拧紧,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写的剧情,正在悄悄脱离他的掌控。
这片幻境,这片怨灵,在漫长岁月的禁锢之中,衍生出了连原著作者都不知晓的、全新的执念与秘密。
“温砚。”江逾白的声音多了几分沉凝,“桃花不对劲,我的设定里没有这个伏笔,别轻易追随,但记住它的轨迹,这是幻境自己生出来的暗线。”
温砚应声点头,眼底疑虑更深。
他没有贸然追逐花瓣,只是将这诡异的异象默默记在心底。
他隐隐察觉,这片看似简单的寻烛幻境,根本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八根蜡烛,一场追逐,一重幻境。
这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闯关破局。
这片阴森古村,这片被封印千年的禁地幻境,藏着一段无人知晓、无人渡脱的陈年悲苦,藏着一个怨灵跨越千年、不肯消散的执念所求。
阴风愈烈,雾色更沉。
古村深处,隐约传来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步履。
轻飘飘的,落地无声,贴着地面缓缓挪动,从幽深漆黑的巷道尽头,一点点逼近,越来越近。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怨念压迫感。
虚空卷轴的光影骤然剧烈闪烁,字迹疯狂跳动、反复警示。
[怨灵恶念体苏醒!]
[一级追逐战开启!即刻规避!]
江逾白神色骤变,语速飞快出声提醒:“温砚!左侧巷道!怨灵过来了!立刻躲进屋舍!它速度极快!”
温砚反应极快,身形一瞬侧身掠入身旁残破的矮屋之中。
屋门腐朽破败,轻轻一碰便簌簌落灰,他侧身隐入黑暗,后背抵住冰冷潮湿的斑驳土墙,瞬间敛去周身所有灵力气息,呼吸放至最轻。
屋外的阴风,骤然停了。
整片古村,再度陷入死寂。
那轻飘飘、阴冷诡异的脚步声,停在了屋门口。
隔着一扇腐朽破门,一人一怨,咫尺相隔。
温砚静静立在黑暗之中,眸光沉冷,透过残破的门缝,静静望着外头灰白的浓雾。
他看不见对方的模样。
但他能清晰感知到,一道阴冷至极、沉甸甸的怨念,正死死贴在门外,一动不动,静静窥探着屋内。
无声对峙,极致压抑。
整片死寂古村,唯有零星的桃花瓣,依旧悠悠荡荡,穿过门缝,落在他的掌心,温柔、鲜活,与屋外极致的阴冷诡谲,形成极致的反差。
温柔引路的桃花,阴冷猎杀的怨灵。
一善一恶,一念一生。
温砚屏住呼吸,静待门外的怨念散去。
他的幽火烛搜集之路,这场横跨两界、隔空相依的闯关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第二层幻境的阴霾,正在浓雾深处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