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影铺展开来,两道人影落在老旧木壁上,明暗交错。
江逾白紧紧贴在椅背角落,大半身子几乎缩入墙角,手指不安绞着身上洗的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他心头那根弦仍旧绷得紧紧的。
眼前端坐的温砚,是青云山备受敬重的二长老,气质温润清雅,待人谦和有礼,在一众弟子眼中几乎无瑕的仙人长辈。
唯独江逾白清楚,这副人人称颂的温和皮囊之下,从着这具躯体与生俱来、深入骨血的野性恶骨。
那是他亲手落笔定下的底色,阴戾难驯、杀伐随心。
踏入这间厢房之后,江逾白一直高度警惕,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脱身方案,生怕这位深藏底牌的大人物,找他清算当年烂尾挖坑的旧账。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烛火噼啪细微响动。
就在江逾白暗自斟酌说辞,打算寻机会告辞离开时,温砚平缓的嗓音打破沉寂。
“你不必时刻提防我。”
语调听不出半分锋芒,和紧随其后的一句话,直接轰的江逾白脑子一片空白。
“我并非生于这片天地,我也是外来之人。”
江逾白猛地抬头,双眼骤然睁大,内心疯狂呐喊: Oh my god!你真的吓到我了!
他愣怔半晌,刻意维持许久的古风谈吐彻底崩盘,磕磕绊绊开口:“外来之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砚望着他受惊一般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卸下几分仙家长辈的端肃,生态随性鲜活:“我是穿到这里来的,和你一样,意外空降这个世界。”
哐当一声清响。
江逾白太过震惊,手肘撞上桌边茶盏,大半茶水泼洒在木容桌面上。
他彻底懵了。
自穿越到此,江逾白一直认定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倒霉蛋。
亲手写下这片天地所有人的悲欢,一时摆烂笔杆打滑,剧情崩坏、草草烂尾,到头来竟亲身坠入自己笔下的世界,独自颠沛流离。
周遭尽是修仙问道的古人,没有谁听得懂他口中来自现代的玩笑,无人分担他心底的茫然与愧疚。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看上去超然淡漠的青云二长老,居然和自己一样,是来自现世的现代人。
“等等,容我缓一缓!”江逾白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哭笑不得,“合着这破故事世界还批量抓捕穿越者?不止我一个大冤种被困在此地?”
温砚微微前倾身子,姿态瞬间松弛下来,积压多年的吐槽欲顺势涌出,开朗又直白:
“不然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困在这里?”
长久以来,他必须扮演沉稳自持的二长老,克制本性,如今难得遇见同类,藏在稳重外壳下鲜活随性的灵魂终于得以舒展。
“好好的现实生活凭空消失,一觉醒来,绑定任务跌进仙侠剧本。正日见正恩怨纠缠、宿命枷锁,所有人都被推着走向苦难,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去处。”
谈及身上背负的任务,他语气添上一丝认真,吐槽却未曾停下:
“我的目标,是阻止陆渡尘彻底坠入黑暗。说真的,当年你下笔实在大胆。那般清冷出众的人,后期人设崩得一塌糊涂,剧情狗血凌乱。我奔波许久,就是想要弥补这些残憾,尽量避免所有人走向潦草悲凉的结局。”
他见过太多本可以拥有安稳前路,却被既定命运拖入深渊,热枕消磨万殆尽、执念缠绕一生。这份沉甸甸的无奈,被他藏在日常温和的表象之下。
江逾白听得尴尬不已,脸颊发烫,窘迫的挠了挠头:
“我当年纯粹卡文摆烂,越往后越圆不上剧情,最后索性烂尾跑路。谁能预料,有朝一日我要亲自进入书中,为曾经的偷懒买单。”
温砚瞧着他心虚窘迫的模样,并无半分苛责,反倒乐了,顺势开启双向吐槽:
“我可算是找到人好好说道说道了。你埋下无数剧情漏洞,我在棋局里数次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屡屡被早年留下的伏笔阻碍,属实被坑的不轻。”
这么久,他第一次能够毫无顾忌的吐槽这个世界处处受限的规则,不必伪装,不必深思熟虑。
“我深有体会!”江逾白瞬间产生强烈共鸣,戒备彻底烟消云散,“我穿越之后也试着改动一些小事,和世界成型之后自有运转法则。哪怕我是原作者,也没有更改剧情的权限,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事朝着旧剧情滑行,无能为力。”
他眼中骤然亮起光芒,凑近几分,满怀期待:
“这么说来,我们是同乡?奶茶、外卖、短视频、熬夜这些,你全不记得对不对?”
温砚连连点头,难掩激动:
“刻骨铭心。常年深居深山,无网络、无小吃,日复一日清茶素斋,常年扮演高深长老,我内心早就无聊到抓狂。”
两人四目相对,同一瞬生出同病相怜的默契。
江逾白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旁人他乡遇故知,我俩境遇独一无二——低山臭水遇知音,穷山恶水双子星!”
温砚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笑意愈发真切:“说的恰到好处,完全契合我们俩的处境。”
一个持笔写下众生苦海,一个孤身入局试图挽救残局。本该立场相悖的两人,因为同源的记忆、相似的煎熬,迅速心意相通。
短暂欢喜之后,江逾白冷静思索一番:“独自行动太煎熬了。我没有半分战斗力,遇上危机只能拼命逃跑;你孤身一人周旋各方势力,长久下来必然心力交瘁。”
“说的没错。”温砚摊开手掌,语气坦荡爽快,“单打独斗举步维艰,我早就盼望能寻一位同伴。已知晓全部人物心结、剧情伏笔;我深谙各方势力暗流,能够护住身边的人。”
他抬眼看向江逾白,眼底带着明朗笑意,直白邀约:
“要不要组队?联手试着逆天改命,顺带一起填平你当年挖下的无数大坑。”
“一拍即合!”江逾白当即应允,干劲满满,“穷山恶水双子星正式成团!分工敲定:我负责预警危机、拆解剧情、分析人心;你负责正面应对纷争,保驾护航,摆平各类麻烦!”
温砚被他兴致勃勃的模样逗得发笑。外人眼中深不可测的二长老,此刻褪去层层伪装,尽显开朗健淡、爱吐槽的本性。
两人彻底放开拘束,压低声音畅谈现世旧事,轮番吐槽修仙世界枯燥乏味的生活。
“没有智能手机的岁月,每一天都格外漫长。”
“无比怀念火锅、烧烤、冰镇奶茶,山中素食食在清淡。”
“早知会亲身踏入书中,我说什么也不会草率烂尾。”
二人聊得投入又忘我,全然没有留意门外的动静。
厢房外廊道上,两名值班的青云小弟子正例行巡守,本打算轻手轻脚经过,不愿打扰二长老进修。
可门缝飘出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新奇词汇,直直撞入耳中。
“奶茶……外卖……火锅……低山臭水遇知音……”
两名弟子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面面相觑,满眼震撼。
个子稍矮的弟子屏住呼吸,小声喃喃:“方才二长老说的都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身旁年长一点的弟子双眼发亮,满眼崇敬,压低声音激动回道:
“你懂什么!二长老境界高深莫测,早已跳出三界之外,寻常道法言语早以不足以承载他的悟道心得!”
“难怪!难怪!”矮个子弟子恍然大悟,眼里满是仰慕,“寻常修士论道无非天地灵气、功法剑招,唯有二长老,参悟的大道与众不同!”
年长弟子连连点头,感慨不已:
“果然厉害,果然厉害!我辈尚在苦苦追求飞升大道,二长老早已跳出桎梏,触及常人无法窥见的境界。这些话语定然是无上悟道真言,可惜我等修为浅薄,暂时参悟不透。”
“一定要牢牢记下来!日后反复揣摩,说不定哪天便能有所顿悟!”
两人屏息贴着墙壁又偷听片刻,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不敢久留,怀揣满腔敬畏,蹑手蹑脚慢慢走远,一路上还在低声感叹二长老超凡脱俗的修为。
屋内两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畅快闲谈。
江逾白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积压许久的孤独尽数消散:
“终于不用独自把心事憋在心里,有人一同吐槽、一同谋划前路,实在太好了。”
温砚眉眼舒展,长久独居深山的孤寂慢慢消融。
这么久以来,他被迫时刻维持沉稳淡漠的长老形象,收敛自身性情。直至今日,才不必刻意压抑真实的自己。
低山臭水相逢,有幸邂逅知音;
穷山恶水同行,双子并肩而立。
一人落笔铸就众生无度的苦海,一人入世想要挽回世间浮沉。
他们清楚,前路宿命如众山笼罩,想要扭转既定悲剧难于登天。
但在此刻,不必思考沉重的磨难,不必预想日后撕心裂肺的抉择。
从今往后,吐槽有伴,前路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