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五章暮色檐下,稚魔拜师

世人皆知青云二长老温砚,素来清冷自持,淡如云山。

立于仙门众峰之上时,他永远从容、沉稳、淡漠,眼底无波澜,处事有度,端庄持重,是整个青云宗最让人信服、也最让人敬畏的存在。

可此刻群山深处偏静山坳无人旁观,褪去宗门长老的端庄架子,他身上只剩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暮色垂落山野,残阳铺在错落的荒草石径上,晚风微凉,吹得树叶簌簌轻响。四下无人,唯有流云归鸟,静掩山坳一隅。

墨拾安蜷缩在冰冷石壁角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单薄衣裳遮不住满身新旧伤痕。道道淤青血痕纵横交错,狼狈又刺眼。

他本能警惕着世间所有善意。

多年颠沛、追杀、背弃早已刻入骨血——所有人接近他,皆为利、皆为杀、皆为利用。

听见轻浅脚步声靠近,墨拾安脊背瞬间绷紧,肩头微颤,深红眼眸死死盯着来人,像一只受尽伤害、随时会竖起尖刺自卫的幼兽,怯意浓烈,却死撑着不肯示弱。

温砚没有急着靠近。

他依旧是那副清雅温润模样,只是少了仙剑之上的疏离威严。他缓步停在几步之外,身姿松弛,语气温和得没有半分压迫。

“别怕,我来给你上药。”

墨拾安抿紧泛白的唇,指尖死死攥住破烂衣料,眼神反复打量他。

他看不懂这个人。

世人惧他魔血、厌他灾星命格,恨不得除之后快。唯独温砚,一路救下他、不逼他、不吓他,连靠近都懂得留足距离。

僵持片刻,孩童喉头轻轻一动,极轻极轻的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温砚方才蹲身。

他指尖蘸取微凉药膏,动作放得极轻、极稳,丝丝拂过少年臂弯、脊背、腰侧的伤痕。每一处力道都极有分寸,不重、不疼,温柔的近乎小心翼翼。

药膏触破皮肉的刺痛让墨拾安控制不住瑟缩发抖,睫毛狠狠颤抖,却死死咬唇,一声不吭。

他不敢娇气,不敢示弱,更不敢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可眼前之人,确实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仙门之人清高孤傲,魔族之人嗜血凉薄,追杀他的人凶狠决绝。唯独温砚,从容干净、温柔耐心,眼底无偏见、无厌弃,只有平和的悲悯。

山坳晚风徐徐,吹散连日追杀的戾气。

待所有伤口细细包扎妥当,温砚收好药瓶,静静坐在青石之上,看向依旧局促蜷缩的孩童。

“这里隐蔽,暂可安身,却不是长久之地。追兵未散,你无处可去。”

墨拾安垂眸,声音沙哑细小:“你要把我交出去?”

他早已习惯结局——短暂收留,终被舍弃。

温砚抬眼,目光沉静笃定,一字一句,清溪落进少年心底:

“我不会。”

他看着满身伤痕、满心戒备的幼童,说出那句彻底改写宿命的话:

“随我回青云宗,我收你为亲传弟子。”

墨拾安骤然抬眸,双眼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拜师?入仙门?

他是魔裔,是天上人口中的浩劫灾星,是人人而诛之的祸根。世间所有人避他、杀他、弃他,从未有人敢接纳他,更无人愿意收他为徒。

“你……不怕我吗?他们都说我以后会毁天灭地。”孩童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轻颤,藏着连自己都不敢察觉的卑微期盼。

温砚淡淡颔首,语气通透而坚定:

“命格未定,前路无凭。你尚未行恶,为何要先当事人定罪?”

“血脉不由你选,善恶由心不由族。我给你一次机会,也给你一条路。”

短短几句,推翻世人千百年的偏见。

墨拾安怔怔望他良久,眼底层层防备、层层寒冰,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漂泊无依、惶惶求生的日子太久,他第一次拥有了被人稳稳接住的错觉。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温砚携墨拾安这程归山。

一路山路绵长,云雾缭绕。温砚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墨拾安安静跟在身后,依旧沉默寡言,却不在疏离躲闪。途中休息,温砚分他干粮,随口闲谈山间风物,语气松弛温柔。

少年默默记着所有细碎暖意,心底悄然认定——这是他此生唯一可依靠之人。

数日跋涉,青云宗连绵仙山终于入幕。

山门云雾缭绕,仙气浩然。守门弟子见二长老归来,纷纷躬身行礼,可目光扫到他身后那名萦绕淡淡魔气、满身落魄的孩童时,所有神色瞬间凝固。

魔气刺眼,绝无错辨。

消息顷刻传遍整座青云宗。

不过半日光景,诸位长老齐聚主殿,神色凝重,人人面露反对,轮番进言。

“二长老三思!此子身负魔族血脉,乃是祸患根源!仙魔殊途,自古不两立,养魔于山门,迟早祸乱宗门!”

“是啊!今日收容幼魔,来日他觉醒魔性,我青云数万弟子何以自处?请掌门即刻下令,逐出此子,以绝后患!”

殿内人声纷杂,句句劝阻,字字危言。

所有人都在惯性恐惧未来、预判罪孽,无人看向那个从未做过半点恶事的稚童。

满堂争执渐歇,掌门陆渡尘抬眸,目光落于立于殿中、神色始终淡然的温砚身上。

“温砚,众长老所言顾虑非虚。你执意带回魔裔,可有思量后果?”

温砚稳步上前,声音清宁坚定,响彻大殿:

“掌门,诸位长老。世人皆以血脉定善恶,以宿命断人生。可他如今只是无依稚子,颠沛流离,受尽追杀,从未害过一人。”

“我们惧他未来为恶,便先厌弃他、否定他、驱逐他,何其不公?”

“大道求真,求善,求仁。若青云仙门,连一个迷途稚童的向善之路都不肯容纳,所谓修仙问道,又有何意义?”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揭穿满堂固化偏见。

陆渡尘沉默良久。

他本就不似旁人对魔族保持极端憎恶,心底素来知晓仙门对立的刻板成见根深蒂固,却未必全然公允。温砚这番话,恰好戳中他长久以来的所思所感。

权衡良久,陆渡尘终是松口。

“罢了。”

“此子墨拾安,可留于青云,归入温砚二长老门下。”

话音落下,殿内长老哗然欲谏,却被陆渡尘抬手制止。

“但有规矩在前。”

“居于宗门期间,一言一行受宗门监察,禁修魔道、禁伤同门、禁生恶念。他日后若踏邪途,不必旁人出手,宗门必严惩不贷。”

温砚垂眸躬身:“弟子领命。若他行错踏错,我愿同担其责。”

大殿议事落幕,众长老满心不悦散去,心底抵触分毫未消,宗门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廊下风凉,墨拾安安静立在阶下,方才殿内句句斥责反对,他尽数听进耳中。

见温砚走出,他抬眸,眼底藏着忐忑不安:“我们……真的可以留下吗?”

温砚垂眸望向他,眉眼温柔,褪去殿上辩论的凛然,只剩安抚的平和:

“可以。”

“从今往后,我教你修行,教你明心,教你向善。只是宗门非议难消,往后的路,会很难。”

墨拾安望着巍峨仙山殿宇,重重点头。

他不知未来宿命滚滚,不知他日魔尊过世,不知世人唾骂滔天。

他此刻只知,自己终于有了师父,有了一方可以暂避风雨的归处。

山间长风穿云过尽,卷动满山云雾,清寂辽阔。

温砚立于青石阶前,正欲抬手拂去袖上风尘,眉心却葛地极轻一蹙。

空荡荡的云海之间,一缕极淡、极陌生、全然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气息,骤然擦过神魂。

不是修士灵气,不是妖魔浊气,不是仙门道法,不是世间万灵。

奇异、疏离、游离在规则之外。

仅仅一瞬。

快得像幻觉,转瞬消散,无影无踪。

无处可寻,无从追溯。

温砚抬眸望向远处茫茫山河,眼底撩过一丝浅淡疑惑与沉凝。

这本书世界里,似乎藏着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人。

无人察觉这瞬息异样。

山门安稳,仙风依旧。

唯独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颤动了一声。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众生无渡

封面

众生无渡

作者: 半卷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