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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周世安的饭局

  邀请是1月14日下午到的。

  陆则明正在桌前改一篇稿子,老周走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了一张纸条在他面前,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纸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明天晚上六点半,可花楼二楼梅厅,周。”

  陆则明看到那个“周”字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把纸条翻过来压在稿红下面,继续改稿,但剩下的几行字他改得比之前慢得多,每一笔都要确认一次才写下去。下班后他回到阁楼,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杏花楼在南京路附近,是一家老字号的馆子,有两层,楼上有包间,周世安选了这样一个地方,说明这顿饭不是“路边偶遇顺便吃一口”,是正式安排的,他需要决定去还是不去。

  老陈说过“如果你再看到周世安,不要躲,越躲他越盯你,”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如果不去,周世安会知道他在回避,一个人为什么会回避一顿普通的饭局?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想被问话,而“不想被问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去,他就要坐在周世安对面,回答那些会被 一句一句记下来、拼在一起、反复对照的问题,他不知道周世安会问什么,但知道那些问题不会像上次路灯下的十分钟那样“关于报纸发行量”。

  他坐在椅子上,窗户关着,房间暗,他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走进报社之前,他站在福州路口把外套的扣子系好,低头确认了一遍口袋里没有那本笔记本,也没有任何纸条,他上楼的步子和平常一样,坐下之后写了半小时稿子,然后站起来跟老周说了一句“下午早点下班,有朋友约吃饭”,老周正在看稿子,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他说“朋友”,没有说“周世安”,老周没有追问。

  杏花楼在南京路上,门面不算大,但二楼有包间,他到的时候六点二十五分,楼下大堂坐了几桌散客,跑堂的领他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中等大小的包间,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居中一张圆桌,铺着白桌布,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周世安已经到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墙上那幅画,陆则明进来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和路灯底下那次一样,浅的,像是一个被放在脸上的固定表情。

  “陆记者来了,坐。”

  陆则明在桌边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有三副碗筷,周世安坐了一边,他坐在了周世安斜对面的位置,剩下的那副碗筷在他和周世安之间的位置空着,杯子里已经倒了茶。

  “还有一位,”周世安说,“市政府的王秘书,正好在附近办事,我请他一起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续茶,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陆则明没有接话,低头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杯壁是温的,茶汤是淡黄色的,他喝了一口,是龙井,周世安挑了一个有包间的老字号馆子,叫了一位“正好在附近办事”的人,准备好三副碗筷,这顿饭的准备工作做得足够充分。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比周世安矮了半个头,微胖,头发往后梳得很齐,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明周世安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陆则明,目光在陆则明脸上落了大约一秒钟,“这位就是陆记者吧,”他说,声音比周世安的低一些,“我是王秘书,周科长说今晚正好一起吃饭,我就过来了。”

  陆则明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王秘书的手掌不冷不热,握力不大不小,像是一个习惯性社交的人做习惯性动作,他在那副空碗筷后面坐下来,位置正好在陆则明和周世安之间,三个人把圆桌分成三个方向,角度恰好让两边的目光都能看到陆则明。

  跑堂进来添了茶,递了菜单,周世安说“你点菜”,把菜单推给陆则明,“不用客气,反正是便饭。”

  陆则明把菜单接过来翻了一页,“我没什么忌口的,周先生和王秘书点就行,”他把菜单推回桌面中间,周世安笑了笑接过去,翻了几页,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这家店的招牌,没有问陆则明想吃什么,跑堂收了菜单出去之后,包间的门合拢了,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变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世安给他倒了一杯茶,“陆记者是苏州人?”

  “是。”

  “苏州哪里?”

  “城西。”

  “城西好地方,”周世安说,“我从前去过几次,山塘街那边,河边有家面馆做得不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回味那碗面,又像是用这句话来填补谈话之间的空隙,陆则明没有接“山塘街”或者“那家面馆”,周世安说的是真的还是临时编的不重要,他回答“城西”的时候已经给了足够具体的信息,再往下追问任何一个细节都会变成“你确认一下”。

  “在报社做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之前在苏州做什么?”

  “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来朋友说上海有机会,就过来了。”

  周世安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把这几句话和某个笔记本上的记录做对比,陆则明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他没有说那些真话背后的事,他在周世安面前是一个从苏州来上海,进了报社,做了四个月社会新闻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可疑的点,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被标记为“有用”的点。

  跑堂开始上采了,第一道是冷盘,周世安拿起筷子说“先吃点东西”,三个人都动了筷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包间里响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下来了,王秘书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没有马上吃,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着,目光偶尔落在陆则明脸上,偶尔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

  周世安吃着饭,话题转到了报社,“你们最近在跑什么新闻?”

  “租界的民生问题比较多,难民安置、米价、菜价、火灾之类的。”

  “难民安置,”周世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最近提篮桥那边好像多了不少难民。”

  陆则明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提篮桥那边确实多,我前几天去了一趟。”

  “那边治安怎么样?”

  “我去了几次,白天还好,晚上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白天去过提篮桥,晚上也去过,但他不打算告诉周世安他晚上去过。

  周世安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看似零散的家常,“住在哪里”“平时去哪里吃早饭”“下班之后做什么”,陆则明每一个都回答了,回答完每一个之后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那些问题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问题,但它们被放在一起的时候会拼出一幅图,一个从苏州来上海四个月的年轻人,住在金神父路,在报社写社会新闻,活动范围在福州路和金神父路附近,不去茶馆,不在外滩久留,不认识可疑的人,这是一幅干净的图,干净到没有细节。

  王秘书一直没有加入对话,他吃了大约半碗饭,偶尔夹了一筷子菜,喝了几口茶,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别的事,又像是把注意力放在听对话之外的那些细微声音上,陆则明在夹菜的时候用余光看过他几次,王秘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菜上到第四道的时候,王秘书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放下杯子之后没有马上把目光移开,而是朝陆则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陆先生,”他说,“去过提篮桥?”

  那句话来得没有铺垫,前一句周世安还在说福州路的茶馆,王秘书忽然切进来,声音和他刚才沉默的时间形成了对比,陆则明的筷子在夹菜的时候没有停顿,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然后抬起头。

  “去过啊,”他说,“上次采访难民安置问题,跑了提篮桥好几趟。”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的时候没有加快速度,王秘书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在吃那口饭的时候也在看着王秘书,目光平稳,没有躲闪,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还是正常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让那快出来的一拍变成别的什么。“采访难民安置”是真实的,在报社有记录,他去提篮桥采访过,不止一次。

  王秘书点了点头,“那边现在人多,陆记者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追问了,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但陆则明知道那句话不是普通的关心,王秘书在问他“你去过提篮桥”的时候,他没有问“你采访过什么”,也没有问“你见过什么人”,他问的是“去过”,地址,王秘书想知道的是陆则明曾经出现在那条街上,而那条街上住过沈望。

  陆则明继续吃饭,王秘书继续坐着,周世安继续聊着报纸发行量的话题,包间里的谈话在几秒内恢复到了刚才的样子,像是那道缝隙已经被填平了,但陆则明知道那道缝隙没有填平,只是被暂时盖住了,下面藏着的东西还在那里。

  饭局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周世安没有急着结束,也没留他多坐,跑堂撤了碗碟,上了茶,周世安喝了两口,看了一眼手表说“不早了”,站起来拿了外套,王秘书跟着站起来,把外套穿上,陆则明也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周世安走在前面推开门,王秘书先走到了门口,站在那里推开门等着,陆则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王秘书侧了一下身让了让,没有多说什么。

  陆则明走出杏花楼的大门,站到南京路的路沿上,冬天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路灯把街面照成一片不均匀的橘黄色,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伸手把外套的扣子系好,周世安已经在街上走了几步,侧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说“改天再聚”,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王秘书比周世安慢了几步,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头没有回地往街对面走过去了。

  陆则明站在杏花楼门口把最后一粒扣子系好,正准备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的时候,目光扫过街对面的路口,停住了,街对面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从路口的报摊旁边经过,那个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买完东西正在走自己的路,但那个侧影和他之前看过的几次重叠在一起了,中等身材,肩膀略宽,帽檐压得比普通人低一些,那个人经过路灯的时候侧了一下脸,像是刚好转向另一个方向,然后走过了路口,消失在沿街店铺之间的阴影里。

  周世安的饭局是“上桌”,他把陆则明端到桌面上来,让他坐在灯光下面,好让真正在观察的人看到他是怎么坐的,怎么吃的,怎么回答问题的,王秘书才是那把尺子,一个沉默的人比一个说话多的人更难应付,因为在沉默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陆则明在杏花楼门口又站了几秒钟,然后朝金神父路的方向走回去,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呼吸平稳,和平时走路一样,但他在经过报摊的时候把报摊上还没收走的晚报扫了一眼,当天的头版标题他记得住,他只是在做一个正常路过报摊的人会做的事,他是正常人,他只能希望那些看到他的人也觉得他是正常人。

  他走了很远之后才把目光收回来,他不知道周世安问完那些问题之后会得出什么结论,也不知道王秘书今晚回去之后会在本子上记下什么,他只知道那顿饭已经吃完了,他坐在那里回答过,吃过,笑过,喝过茶,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没有破绽,还是只是没有发现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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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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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