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陆则明第三次走上那条街。
他在口袋里摸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布面的触感他已经很熟悉了,磨得发白的边角,那道弯曲的凹痕,封面上有一条细长的划痕,他摸着那道划痕走过了三条街,经过报摊的时候没有停,经过裁缝铺的时候没有看橱窗,他走到那家旧书店门口的时候,推门之前的停顿比前两次都要长一些。
门轴响了,和之前的声音一样,店里光线暗,柜台后面没有人,那个瘦削的男人不在,陆则明站在门里侧停了一步,柜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上次来时那人正在修补的那一本,线还穿在针眼里,针搁在书页之间,像是人走开了一会儿,还会回来,但柜台后面的那扇小门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以前没有注意过那扇门,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窄窄的一扇,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壁的一部分。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后屋。
比店面小了一些,也暗了一些,四面墙壁都堆着旧书,顶到天花板的木架上塞得满满的,有几摞直接堆在地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墙,中间有一张方桌,桌面是深色的木头,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半旧的黄铜色,光聚在桌面中央,照亮了几本合着的书和一叠稿纸。
桌前坐着一个人,不是柜台后面的老板,是另一个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他的脸很普通,五官司没有任何一处会让人多看第二眼,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是最常见的样子,整个人坐在灯光里的时候,你记住的是他坐着的位置,而不是他的样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耿,没有站起来。
“我是老陈,笔记本在你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确认”,不是提问,是在核对他已经知道的事。
陆则明在方桌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把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放下的时候手指还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老陈伸手把笔记本拿过去,他的动作不快,指腹沿着封面边缘摸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他没有跳页,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翻的速度不算快,每一页都停留了大约两秒,翻到有“买书不问价”的那一页时,他的手指时,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了大约五秒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搁在封面上面。
“沈望和你说了什么?”
陆则明坐在在桌对面,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照亮了桌面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他想了想怎么开口,“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之后,查到了报社,找到了我,他说有人要抓他,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略掉了自己在煤球篓子里塞信的那一段,略掉了前世的记忆,只讲了沈望和他见面之后发生的事,老陈没有打断他,没有追问,只是听着。
“他什么时候走的?”老陈问。
“12月24日,我在巷口看到了他留的记号。”
老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是什么人”或者“你怎么知道沈望有危险”,他在听完陆则明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长衫内侧的口袋里。
“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他说,“做得不完美。”
陆则明看着老陈,老陈没有看他,正在把长衫的扣子系好,那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件日常的东西,“你留了字迹,你没控制好时间,你让周世安看到了你。”
他系好扣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陆则明一眼,“但是你做了,沈望活着,这就够了。”
陆则明坐在那里,手搁在桌沿上,老陈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周世安的名字,他也没有解释。台灯的光把桌面照亮了一小块,光线之外的部分都在阴影里,老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完了,要等它落下去。
然后老陈说,“现在你被周世安盯上了,你不安全,”他顿了一下,“我不建议你继续参与,把这件事忘了,做你的记者。”
陆则明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是浅褐色的,和他脸上的五官一样普通,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你把本子送到了,”老陈说,“你该做的事做完了。”
陆则明站起来,他的膝盖碰到方桌的桌腿,桌子晃了一下,台灯的光跟着晃了一晃,老陈伸手扶住了灯座,陆则明转过向,往门口走,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侧过头,没有转身,“沈望安全吗?”
老陈在他身后安静了几秒,“他在苏北,换了名字,安全。”
陆则明点了点头,继续往门口走,他走到门框边上,手已经碰到了门板的时候,听见老陈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如果你再看到周世安,不要躲,”他的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高,不紧不慢,“越躲他越盯你,正常一点。”
陆则明推开门,走回店面里,柜台后面的老板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在低头缝那本书,听见门响没有抬头,陆则明穿过店面,推开临街的门,走进外面的街道,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街面上没有太阳,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他沿着那条街往回走,步子和他来时一样的不快不慢,旧小说没有买,《古文观止》还在书桌上,《新闻报》的剪报还夹在合订本里,笔记本已经不在了,老陈拿走它的时候动作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它会在某一天被放到这张桌面上,陆则明路过报摊,看见当天《申报》头版换了标题,他没有停下来看,老陈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把这件事忘了,做你的记者”,他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建议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测试,他说不清,但他记住了后半句,“如果你再看到周世安,不要躲,越躲他越盯你,正常一点。”这句话比前面那句话更像真实的提醒。
他走回福州路的时候,报社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灰猫,正在舔自己的前爪,他经过的时候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回去了,他上楼,走进编辑部,方若兰坐在她那张桌子后面,正在拆一封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回来了”,语气平静,像是他刚才只是出去买了一份报纸。
陆则明嗯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面上的稿纸摊着,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租界旧书业采访札记”,然后停住了,他写了第一段,写的是XX路上那家旧书店的门面、摆设、橱窗里积灰的线装书,写得很平实,不像是有人在读它,但他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坐在方桌对面的人,老陈接过笔记本的动作,翻页的速度,说“你不安全”时语调的平稳。
他放下笔,把那页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第一段写完了,第二段是空白的,他把稿纸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窗外有一辆车铃声从福州路上穿过,尖锐而短促,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他他在心里把老陈的话又过了一遍,“你不安全,我不建议你继续参与,把这件事忘了,做你的记者。”但他知道那本笔记本在他口袋里放了不到一天半,在他反复翻看笔记本之前,纸条上已经写着“信陈的人,你已经在做了”,他已经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做这件事的,老陈说的“忘了”只是能让他在被周世安看到的时候,没有额外的紧张,但事情本身是忘不掉的。
他把稿纸拿回来,在第二段开头又写了一行字,“旧书店老板说,书和人的关系 有时候是靠时间来建立的。”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也没有划掉,让它留在了那里。
